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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归来 崔念念踩着 ...

  •   崔念念踩着门槛蹦出去,刚站到院子中央,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两道人影,那不是她自家爹娘吗?

      崔礼和李宛情齐齐僵在原地,目光直勾勾钉在墙头。

      她顺着两人的视线抬眼,老桂树旁的墙上,正爬上来一位穿梅子青罗裙的少女。

      指尖勾着墙沿,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什么,三两下就晃着腿坐稳了,回过头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崔念念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转头扒着门框往内堂里喊,脆生生的嗓音像颗炸响的小炮仗:

      “不是小姑姑!也不是孟姑母!姑父——是三姑姑啊!”

      女孩稚气十足的声音猛然在朝宁苑中炸开这么一句话。

      可整座朝宁苑都静得吓人,小丫头皱着细眉,没等里面应声,蹬着小短腿就跑到墙根底下,仰着小脸往墙头上望。

      日光斜斜落在少女身后,给她整个人裹上一层软融融的金边,圆眸弯起来的时候,亮得和画里一模一样。

      “哇!”崔念念欢喜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身上铃铛叮铃乱响,“三姑姑!您就是三姑姑!”

      墙头上的人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茫然,声音清透得像山涧刚化的雪水:“你是谁呀,怎么叫我三姑姑?”

      这声音温柔悦耳的,跟她的阿娘一样。

      崔念念瞬间红了耳根,攥着裙摆小声答:“我是念念呀!我见过您的画像,都在姑父屋里挂着呢,好多好多张!”

      生怕她不信,等少女轻轻一跃从墙头上跳下来,小丫头立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内堂跑。

      “姑父!姑父你快出来!真的是三姑姑!她从天上下来啦!”

      李煦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像僵住的石像,一动不动。

      长明灯…在那道声音出现后,灯芯猛地一颤,骤然熄了——

      风卷得门窗哐哐撞在墙上,满室纸页哗哗翻飞。

      他却在这一片嘈杂里,精准地听到那一声,他已经许久没能听到的声音。

      久到只需要这么一句,他的心就已经溃不成军,就如长年不肯愈合的伤口又骤然崩裂了。

      笔尖蘸满的朱砂没稳住,一滴接一滴砸在未完成的画卷上,在少女含笑的眉眼间,洇开一片又一片灼目的红痕。

      院门口,李宛情死死攥住了崔礼的胳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两人直勾勾看着崔念念牵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往内堂走,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我…一定是太早起了,竟然出现幻觉了。”李宛情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崔礼疯狂眨了好几下眼睛,迟钝地点头,嗓子发干:“对,是幻觉。我也一定是没睡好。”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先动,只有相握的手,在疯狂抖动。

      屋内,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一道轻柔的、带笑的嗓音,猛地撞进李煦的耳畔:

      “李熙敬。”

      只三个字,李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眼眶瞬间烧得发烫。

      他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是梦吧?这四年里,这样的梦他做了无数次,每次他一睁眼,眼前的光影就会碎成满室的冷雾。

      “不想看见我?我还以为你会很想见我,害我着急忙慌……”

      她的声音带着点佯装的委屈,近得就在他身后,“你再不睁眼,我可真走了。”

      声音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李煦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她是用何种语气何种表情在说话。

      想见。怎么不想。从她魂散的那一日起,他日日想,夜夜想,想得他五脏六腑都会发疼。

      听见“走”字的瞬间,那点内心深处的恐慌猛地冲破了所有克制。

      李煦骤然睁眼,猛地回过头。

      少女就站在离他半步之远,依旧明眸皓齿,笑起来时,嘴角那点极淡的梨涡,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果然是在做梦,岁岁。”他声音发颤,手指甚至没有力气抬起。

      哪怕是梦也好,只要能这样见着人,就好。

      崔疏禾看着他这副怔愣恍惚的模样,心里猛地一酸。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温润疏朗的少年,已经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眸子里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色,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年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身上那点如月色皎洁般的气质也没有了,而是像极了寒夜里的枯枝,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凋谢。

      “不是梦。”她指尖轻轻蹭过他发烫的眼尾,看着那点红意几乎要漫出来,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衣料相触的瞬间,李煦才后知后觉地接住了怀里真实的温度。

      指尖刚触到他后背的衣料,底下硌人的骨骼轮廓就清清楚楚撞进掌心。

      崔疏禾喉间猛地一哽,话里瞬间裹上点愤愤的鼻音: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当初我要是……”

      后半句堵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落下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卷上来,将她死死按进怀里,两人贴得密不透风。

      怀抱烫得惊人,是活人的温度。

      李煦胳膊圈得极紧,半点不肯撒手,脸深深埋在她肩窝,呼吸烫得扫过她颈侧,急促着微微发颤:

      “就算是梦,我也认了。”

      “梦你个大头鬼!快松开,我要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崔疏禾拍着他的后背直翻白眼,心里忍不住嘟囔。

      这个人看着已经很瘦了,为什么力气还能这么大?

      掌心下的脊背抖得像凉风下的枯叶,她到底还是软了语气,轻哄着,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拍。

      “熙敬,你摸我的手,是热的对不对?我不是鬼,我是人。我真的回来了。”

      她稍稍用了点力推开他的胸膛,把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拉过来,和自己的手十指相扣。

      鲜活的温度从相贴的掌心漫上来,她纤细柔软的指节嵌在他指缝里。

      “你回来了,岁岁。”

      起初只是顺着她的话呢喃了一句,下一刻眸子里逐渐燃起了滚烫的亮光。

      李煦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握着她的手越收越紧。

      从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小巧的鼻尖、轻抿起的红润的唇,还有掌心里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温度。

      他没有在做梦。

      “你——”李煦哑着声音,发不出来一句话,眼眶里的湿意漫上来,把眼前人的轮廓浸得模糊。

      这样将心扯得血肉淋漓的时刻,当年那一夜他已经经历得太过痛苦,以至于后来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可此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重得了令他无法忽视。

      “想我了吗?”崔疏禾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绷紧的下颌,干脆顺着他的力道,稳稳坐进他怀里,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看他。

      “想。”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嘶哑而低沉。

      “你为什么画这么多我的像?”

      “我看不见你,只能……”

      “哦——”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案上那幅被朱砂洇得一塌糊涂的画,忍不住笑,“可惜你这张,怕是画不成了。”

      笔墨全花了,狼毫滚在地上,砚台里的墨汁漫过了纸边。

      她刚要转头去捡那支笔,腰上的胳膊却猛地收得更紧,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

      李煦的目光一瞬都不敢从她脸上挪开,声音里藏着无法抑制地恐慌:

      “你这次回来,能留多久?还是…九个月之后,又要像当年那样,在我眼前消失?”

      崔疏禾的目光扫过供桌上自己的牌位,又扫过满墙那些画满了她不同模样的画卷,意识到她的死对于他的打击还是太大了。

      就连现在她出现在他眼前,他不是觉得是在做梦,就是觉得她只是短暂地回来。

      “其实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皱得死死的眉峰,慢慢开口。

      崔疏禾回忆着,自她从望月阁消失后,她的意识便没有了,依稀只觉得自己像游魂一样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直到好似听见了有人喊她,那片白雾之中,出现了一道光,是一盏灯。

      她就那样跟着走了许久许久。

      直到越来越近,近到她可以伸手去摸到那片暖光。

      指尖几乎要碰到跳动的灯焰时,虚空里忽然传来一道冰凉又毫无人气的声音:

      “崔氏疏禾,命簿重描。时辰到了,归去吧。”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那股拽着她往下坠的力道来得又轻又稳。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那盏灯,整个人就顺着光,直直落回了这座朝宁苑外。

      意识重新回来之时,崔疏禾先触到了身下软乎乎的草叶,鼻尖钻进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躺在朝宁苑后墙的草地上,一仰头就撞进了日光里。

      刺眼,温暖,但不会灼伤皮肤。

      这是人间的温度和气息,是她做鬼之时最怕的日光,此时却显得那么舒畅。

      很快她就意识到,或许她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夜明和什寤呢,他们又在哪里?

      脖子往侧边一转,刚好看见老桂树枝桠上,正挂着晃悠腿的什寤。

      她猛地从草地上弹坐起来,指尖先摸自己的手背,又抚上自己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十分清楚真实。

      “这是怎么回事,我活过来了吗?”

      什寤原本正咬着草根晃腿,看见她睁眼坐起来的瞬间,嘴里的草茎“啪嗒”掉在衣襟上,嘴张得能塞下整个鸡蛋,半天都没合上。

      原来司祖让他每年来这里,是让他等着这一天。司祖早就料到了……

      什寤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忽然对着空白的纸页笑出了声,长长叹了口气。

      “你是人。是个能好好从青丝走到白头,生老病死都和普通人一模一样的活人。这话,你听得懂吗?”

      什寤从树上轻飘飘落下来,指尖把小册子往袖口里一塞,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

      “往后我和司祖都不必再来了,就算来,你也看不见我们了。”

      “崔女,恭喜你。”

      恭喜你,阳间有人为你守着,魂有所归。

      也恭喜你,得偿所愿。

      看来司祖说得没错——只要那点念想没灭,这人间就永远有归处。

      他最后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身形一晃就融进了桂树的树影里。

      除了什寤最后所说这几句,其他她都细细讲给了李煦听,说着说着,抬眼就撞进他眸子里,里头亮得惊人。

      有人在等她,这是她回来的理由。

      下一秒,她整个人忽然腾空,被他像抱小时候那样打横揽进怀里,轻轻晃了两下。

      他的脸贴着她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压不住那股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漫出来的悸动:

      “以后,我们一起走那光明的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是她当年消散时最后同他说的话。

      过去的种种艰难,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来了。

      可没有她的人生,何来的光明。

      李煦抬眼往院门外的天望了一眼,云淡风轻,日光正好。

      或许老天眷顾,现在他的“光明”回来了,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在他的怀里。

      “你们在干嘛呀?”

      一道软乎乎的童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崔念念不知什么时候扒上了案沿,晃着两条小短腿看了他俩半天,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蹬着桌腿就往两人身上扑。

      “念念也要抱抱!”

      崔疏禾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气都差点没喘上来。

      三个人重心一歪,齐齐往旁边的地上倒下去。

      李煦眼疾手快,手掌先垫在了崔疏禾的后脑勺底下,稳稳把她护在自己臂弯里。

      “这小丫头是谁家的?”崔疏禾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小姑娘粉嘟嘟的脸蛋,手感好得让她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李煦眼睛跟长崔疏禾身上一样,目光都没舍得从她脸上挪来。

      “崔礼和六公主的女儿,小名叫念念。”

      “呀?”崔疏禾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把怀里的小丫头拉起来,捧着她的脸凑到跟前细细打量。

      圆溜溜的黑瞳,翘翘的鼻尖,笑起来很是讨喜,倒是和她小时候有几分像。

      她正盯着念念的小脸看得出神,院门外忽然冲进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直直扑到她身后。

      两条胳膊猛地圈上来,把她牢牢抱了个满怀。

      “哇”的一声,惊天动地。

      “阿禾!七年了!整整七年你知不知道!”

      孟曼秋还大着肚子,整个人带着重量往她身上扑,身后扶着她的傅容泽吓得脸色瞬间煞白,手都没敢松开。

      目光落在崔疏禾那张活生生的脸上,嘴张了半天,都没能挤出一句话出来:“崔……崔娘子……你……”

      被勒得整个人一晃一晃的崔疏禾只觉得身上挂满了人,傅容泽那声惊呼让崔疏禾下意识看向了孟曼秋和她圆滚滚的肚子,心情被震惊得难以言喻。

      七年,她说已经过去了七年。

      李煦最先察觉她呼吸发紧,伸手轻轻把黏在她身上的崔念念先抱到一边,再拨开孟曼秋的胳膊。

      待崔疏禾缓过那口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曼秋,对不起。”

      看着孟曼秋哭红的脸,她的喉咙忽然发紧。

      “当初…甚至没来得及跟你说。”

      孟曼秋什么都没问,反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唇角在笑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知道,我都知道。”

      “阿禾,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盼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抛开这里。”

      崔疏禾这时候才看着她的肚子,想伸出手去摸却又不敢,犹豫间被孟曼秋一把抓着,轻轻抚上。

      “你看,阿禾,我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孟曼秋脸颊微红,转头看向身后的傅容泽,眼底尽是满足和欢喜。

      当年为了逃婚而阴差阳错逃到一处的两个人,也走到了一起。

      崔疏禾内心替孟曼秋感到开心,眼眶发热,连连点头:“恩,曼秋会是一个好母亲。”

      “好了,别攥这么紧。”

      李煦忽然从旁边伸手,轻轻把两个攥得难舍难分的人分开,顺势就把崔疏禾牢牢圈进自己怀里。

      那点护着的劲儿,好似孟曼秋是来抢人的。

      孟曼秋掌心落空,撇撇嘴,去扯傅容泽的衣袖,“你看你看!”

      傅容泽怔神着站着没动,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震撼无比。

      尤其是眼前重新焕发了活人气息的李煦,更是不由得心里深深触动。

      他知道崔疏禾身上有很多秘密,当年穿着红衣消散的一幕仍留在很多人的心中,不敢再提。

      可就像孟曼秋所说,在失而复得的重逢面前,什么都不重要。

      七年,他们已经各自成婚、生子,看似都有了自己的人生要过,可是在那一夜过后,没有人会真正觉得人生圆满。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马车稳稳停住。

      崔舒怜掀着车帘走下来,看见杵在门口半天不动的崔礼和李宛情,不由得疑惑地轻声开口:

      “阿兄?公主?时辰都不早了,你们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他们二人怎么脸色瞧着不太对。

      她身后提着不少东西的叶庭瑄呲着个大白牙,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公主,见过阿兄。”

      崔礼看到崔舒怜,刚要张嘴同她说方才的惊人一幕,门帘底下忽然钻出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

      崔念念一手拽着崔舒怜的手腕,一手拽着李宛情的裙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边往院里拽边喊:

      “小姑姑、娘亲快进来!三姑姑回来了!姑父和孟伯母在抢三姑姑呢!”

      崔舒怜愣了一下,连忙问:“念念说什么?什么三……”

      话音刚落,崔舒怜抬眼看清屋内之人,瞬间紧捂住嘴,泪水猛地在眼眶里打转。

      李宛情跟在后面慢慢往里走,看清眼前一幕,眼眶很快也湿润了。

      竟然真的不是梦。

      门口的崔礼忽然伸手,一把拦住正要跟着往里走的叶庭瑄,挑着眉板起脸:

      “你小子,刚才叫我什么?”

      “诶!——阿兄!——诶!别打别打!——舅兄——”

      崔礼的手已经精准揪住了他的后领,叶庭瑄抱着头往旁边躲,嘴里还不停讨饶,两人一个追一个躲,从院门口闹到了堂屋门槛边。

      崔疏禾靠在李煦怀里,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屋子人,轻轻笑了。

      窗外的日光慢慢斜下去,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了一起。

      没人注意到院角那棵老桂树,不知何时长出了新叶,正迎着风轻轻晃动。

      ——愿世间所有爱意永不熄灭——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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