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3、无法往生 云安城外, ...
-
云安城外,长长的行军队伍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地启程了。
郑裕安披甲执锐,骑马行在队伍最前列,一路出了云安城门。
接连走过两个州郡,才在一处向阳山坡的小亭前勒住马缰,瞥见亭子里早已立在那儿的人影,不禁眉峰微微一挑。
“全军原地休整一刻钟。”他抬手向后吩咐。
“是!”身后士兵的应答声整齐划一,纷纷找荫凉地休息去了。
郑裕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让他们把马牵去坡下喂草,自己只身一人迈步走进了亭中。
“特意来送我的?”他走近那人,目光在他一身素衣上停留了一瞬。
他确实没想到,此时会特意等在必经之路上来送他的人,是李煦。
四年前永晋帝还在位时,为了分走沈家手里的兵权,将他从西北调回云安。
如今西北边境部族作乱,他主动递上奏折自请带兵回西北平乱,明晋帝当即准了他的请奏。
手握兵权的郑家人,只有留在西北才能让君主放心,郑裕安深知这一点。
他将出发的日子定在了明晋四年春,也算是他存了一点私心吧。
起码这三年,他想留在云安。
李煦抬眸看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吧。”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郑裕安,落在了行军队伍最后面那队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身上。
此去西北几千里路,这些犯了重罪的囚犯被赶往边境当苦役,路上走上几个月,不累死也会脱层皮。
而队伍最后,赫然站在一个一眼便能认出的人。
别人都是蓬头垢面、身形佝偻,只有那人哪怕身处此般境地,依旧腰杆不肯弯。
郑裕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眸子微微眯起:
“圣上特意下旨,让这批苦役跟着我的队伍走,就是想把人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盯着,省得半路出什么岔子。”
沈霂毕竟是沈家人,谋逆之党。
若是把他交给别的将领押送,难保不会再起事端。
“不过我也是想不通,为何不直接赐他死罪?”
郑裕安背着手,看着已然是囚犯的沈霂,仍是会想起当年之事。
李煦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像他这样的人,死反而是最轻松的解脱。犯下滔天罪孽的人,从动手的那一刻起,就该做好用一辈子忏悔的觉悟。”
想到双亲,想到陶城那惨痛的一幕幕,李煦冷下了眸子,神情染上一层寒霜。
死?哪有那么容易。
从前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如今也该好好尝尝往后漫漫几十年,只剩无边苦役、永无出头之日的滋味。
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清楚——
宫变当夜,沈霂为什么会出现望月阁里。
后来禁军冲上去抓人时,他甚至半分反抗都没有,安安静静地任由侍卫把自己按在地上,下了天牢。
只不过如今想这个也没多大意义了,总归是将人绳之以法。
郑裕安收回望向囚犯队伍的目光,看到李煦倒是想起一事:“我前几日听说,你辞官了。”
李煦这几日听旁人说这句话已经听了太多次,神情没什么波澜,随口淡淡应了一声:“嗯。”
本以为郑裕安也会如外面那些人一样,说来说去不无非是什么需为江山社稷为重,实则每个人心里怕是乐开了花。
他请辞,傅容泽也无心朝政。朝堂一下空了两个位置出来。
可郑裕安听完却只是默然点头,良久后忽然弯了弯唇角,低声道:“她没看错人。”
李煦的眸光一动,侧目过去。
郑裕安却已经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小亭:
“时辰不早了,多谢相送。以后…有缘再见了。”
“保重。”李煦上前,想了想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郑裕安翻身上马,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踩着春日的尘土,渐渐往西北方向远去。
李煦立在小亭里,神情淡漠地看着队伍最后那队戴镣铐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捏着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走在队伍最后的沈霂,始终垂着眼,目光专注地盯着脚边尘土飞扬的泥路,一步又一步地往前挪。
忽然,囚服的一角里飘出一小片如碎叶子般的东西,他死寂的眸子里微微抽动,指尖比意识反应得更快,抬手接住了那片碎片。
那是被摔裂的香囊球,当夜他被抵着脖子按在地上时,手里能及时攥住的,只有一小块碎片。
日头逐渐爬上高空,锁链发出沉重脆响,他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攥住了掌心里的碎片。
……
朝宁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沉寂了下来,内堂里永远是一人一灯一牌位,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偶尔,内堂中有风吹了进来,会飘进一阵桂花香,李煦便会从手边的往生经文上缓缓抬起头,看一眼立在墙头歪歪扭扭的桂花树。
是定州后山的桂花林飘来的,不是眼前这一棵。
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什么,李煦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日又一日的寂静,习惯了无声无息的牌位。
也习惯了在深夜里就那么坐在墙角。
就像那一夜双亲离世,忍不住一遍遍看向虚掩的院门,总觉得下一刻崔疏禾会再次从门外走来。
自从年初请了辞,绷紧了这么些年的神经在那一刻松下,李煦直接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躺了好几天。
意识混沌的那些日子里,他甚至偷偷想过,就这么睡过去吧。
自己的魂,谁想收走便收走。
岁岁不让自己寻死。他不敢,但若是就这样病死,若到了地府,她应当也不会怪罪自己。
他甚至为此觉得开心。
可他到底还是没能死成。
随青带着大夫将他救治了起来,当他重新从浑噩中清醒过来时,无边的空寂和绝望仍是密不透风地渗入他的每一寸身体里。
岁岁,这才第四年。我已经,很难捱了。
岁岁,你真过分。不让寻死,也不肯入梦过。
岁岁,我怕有一天我会模糊了你的模样,于是我开始描起了你的画像。
岁岁,你还好吗?
……
“司祖,我们什么时候能不管崔女的事了。”
什寤晃着腿坐在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看向底下倚靠在墙角,眼神如死水般之人。
夜明鬼司站在树下,眉心紧蹙,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想管?”
他怎么能想得到,崔疏禾到了冥府也不安生。
什寤忍不住唉声叹气,树枝被他晃得跟着一颤,屋里的李煦像是察觉到了动静,茫然地抬头望过来。
可视线扫过枝头,什么影子都没看见,又失落地低了回去。
“崔女如今比当年我们同她做约定时,还要更惨。那时候她好歹还是魂魄皆在,活蹦乱跳的,现在…剩一抹魂气,四处游荡,回不了阳,也往生不了。”
什寤说着,脸上露出点难得的内疚神色。
夜明正是头疼这个。明明是她自己选的路,魂飞魄散也得认。
可怎么就还撑着一点魂气在,不好处置,也不好搁着。
究竟是什么执念。
还能有什么执念在。
什寤还在思索间,就见夜明已经进了内堂,当即吓了一跳,连忙从树上跳下来,跟了进去。
一老一小两个半透明的身影重新映入眼帘时,李煦抬眸时明显顿住了,可随之仍是一动不动,好似没看见他们。
也不吭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牌位发呆。
什寤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憔悴无光的脸庞,暗自摇了摇头。真是可怜。
“她当初回阳,若只是跟我们完成九个月之约,她还有魂魄能往生。可是…她用仅剩的魂魄,换掉了你生死簿上的死局。现在,她已是无处可去了。”
夜明眼见着他苍白的脸由于忽然的情绪起伏,涌现出一点血色。
李煦的目光紧紧地盯在夜明身上,扶着墙艰难地一点点站起来。
理智在告诉他,他不该再听眼前这两人的话。
上一次他们出现,虽然让他带回了崔疏禾的尸体,可是崔疏禾也随之彻底消失了。
可此刻的他,就像在一片黑际中浮沉许久之人,哪怕有一丝一缕的光亮浮动,他还是想去伸手握住。
“她…她在哪儿?”
李煦艰涩地开口,嗓子如被刀子割过般喑哑,灰败的脸上上只有那双眸子正泛着刺人的亮。
“岁岁,在哪儿?”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的语气更加急切。
她死了,也没有魂魄去往生。那她在哪儿,正在经受什么。
本以为她该是安心去走她自己的路了,没想到听到夜明这么说,心里猛地如同被针刺过一样。
一口气提到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只剩一缕魂气,撑着没散。”
夜明说着显得有些犹豫,抬眼扫过布置得齐整宽敞的内堂,想到定州和赵州同时皆种上了大片桂花林,树上挂满了两州百姓的祈福红条。
“她被封以公主之身,即是皇室中人。皇陵的香火,加上你以她之名,连年去各州郡布施,民间感念。冥府…无法任由她这样永生永世游离于无间。”
什寤站在一旁,隐约觉着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
当年也是因为崔疏禾身上戾气太重,被血阵锁身,无法还魂。
冥府各司互相推诿,最后让夜明鬼司去找了崔疏禾谈。
只不过,眼前换了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