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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三年后 因着国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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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国丧,明晋第一年的除夕,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清。
除夕,也是崔疏禾的忌日,高僧已于当日做完了最后一场超度诵经,法事圆满。
明晋帝早已下旨,把定州城郊一处别苑赐名为“朝宁苑”,专门用来供奉崔疏禾的牌位与生前遗物。
等过了年后,李煦便和崔家众人一道,带着崔疏禾的牌位,回了定州。
重伤初愈的崔舒怜也随着崔家人一道回去了,此前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崔家将出一位皇妃”的流言,也随着她离去,渐渐没了声响。
朝臣们本以为,一年过去,李煦也把崔家娘子的牌位送回了定州供奉,总该从这段往事里走出来,往后不会再揪着他们折腾了。
谁曾想李煦从定州回朝后,行事反而更疯更拼了——
从百姓的农田赋税、学子的科考规制,到边境守军的粮秣军械,桩桩件件都费了心整顿,几乎不给人留钻空子的余地。
乃至有过几次的暗杀,企图阻止他去动权贵的根基。
被他逼得苦不堪言的朝臣们私下里甚至凑在一起商量,要联名去定州把崔疏禾的牌位请回宫里供奉。
想着或许这样能让这位铁面左仆射大人有所顾忌,镇住他几分。
也正是这样近乎疯魔的雷厉风行,明晋开朝不过一年,朝堂便史无前例地清明,大晋上下一派欣欣向荣的势头。
这样紧绷又安稳的日子,一晃就又是三年。
三年时间足以让朝堂局势变化,让世家重获荣盛。可这样的日子,唯独在李煦身上,却是静止的。
等到第三年的除夕当天,李煦在殿上忽然向明晋帝请辞,朝堂内外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年纪轻轻的天子近臣,手握重权,正是前程无量的时候,谁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突然辞官。
他不止辞去了左仆射的所有官职,连明晋帝许给他的所有虚衔都一并推拒。
传言他先去陶城给李君牧和李迎秋上香,在山上一待又是几天。
而后径直去了定州,从此守在朝宁苑里,与牌位相伴。
直到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三年他不眠不休连轴转,三年里把未来十年的事情都办妥了。
为新帝铺好了路,安排好了心腹大臣,扫清了积压各州郡府衙的陈年冤案。
原来全都是为了能毫无牵挂地留在定州,守着崔疏禾的牌位过完往后的日子。
他辞官的消息传开这日,苑门口同时停下了三辆马车。
一伙人走进内堂时,就看见一身素衣的李煦正站在灯盏旁燃香,眉目平静,眸色淡漠,周身疏离,毫无人气。
傅容泽性子急,率先几步上前:
“熙敬,你真把所有官职都辞了?圣上……圣上也同意了?”
他今日没去上早朝,后来还是崔礼匆匆派人给他递了消息,惊得他连衣服都没换,拉上孟曼秋就往这边赶。
李煦只是轻轻比了个“嘘”的手势,看着身后一个个紧盯着自己的人,无奈地放轻了声音:
“我又不会跑,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先过来上香。”
孟曼秋扯了扯傅容泽的衣角,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在今日多嘴。
今日是崔疏禾忌日,往年他们几人都是说好一同来祭拜。
傅容泽与孟曼秋,崔礼与李宛情,还有崔舒怜。
几人今日在城门口先碰了头,才一起往朝宁苑来。
目光落到崔疏禾的牌位上时,孟曼秋的眼眶还是一下子红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们学会往前看,却没教会她如何忘记那一夜。
直到现在孟曼秋还时常恍惚,觉得宫变那夜的血色和哭喊,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可每次走进朝宁苑,看到那冰冷的牌位,都会瞬间清醒。
——阿禾是真的不在了。
头一年他们几人聚在这里,个个失魂落魄,都默契地在李煦面前绝口不提崔疏禾的名字。
后来还是李煦反过来劝他们,该成婚的成婚,该过自己日子的就好好去过。
是的,就在明晋第二年,仁德皇太后特意求了新帝下旨,把六公主李宛情指婚给崔礼,把孟曼秋指婚给傅容泽。
这是明晋新朝建立以来,头两桩大喜事。
可他们几人商量过后,一致把婚期往后拖,一直拖到崔疏禾的三年丧期满。
民间一直有传言,身故之人的魂魄,要满三年才会彻底离开阳间,去往冥府。
昨日新帝去给仁德皇太后请安,见太后近来身体好转,盼着能亲眼看见六公主出嫁,便直接下了圣旨,把李宛情和崔礼的婚期定在了来年四月。
当夜他们像往年一样,在朝宁苑的院落里围坐着守岁,等待天明。
大概是想到了年后的婚事,李宛情今夜格外沉默,目光频频越过廊檐,往香烟缭绕的内堂方向望。
“我还记得阿禾刚入宫做伴读那回,在宫宴上直接跟五公主动了手,叉着腰跟人对峙的气势,我至今都没忘。”
那时候崔疏禾刚进宫,就把一直欺负她的五公主收拾得服服帖帖,李宛情心里一直很感激。
她带着怀念的目光,看向院中那棵不肯发芽的桂花树,眼眶微微发涩。
崔礼把她落寞的神情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轻声劝慰道:
“这还算她收敛了,她当年把长史梁大人家的娘子整得哭着上门赔罪呢。真打不过的时候,她还会偷偷跑来找我帮忙呢。”
他说着还故意挺直了腰板,一脸神气。
李宛情难过的心情散去几分,不禁莞尔:“真的?我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崔礼一眼扫到旁边傅容泽和孟曼秋凑在一起,正暗中窃窃私语埋汰他吹牛,当即伸手指向一直没说话的李煦:
“不信你们问他,当年他因为老帮着阿禾,最后还一起罚站过。”
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李煦,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崔舒怜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自家兄长这副模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从第一年他们在这里守岁,看着彼此失魂落魄坐到天明之后。
往后每一年再聚到这里,几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些伤痛,只捡着鲜活热闹的旧事说。
日子还是要往前过的。
只是堂姊……崔舒怜默默看着眼前强颜欢笑的众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大家其实都很想你。
她悄悄从席上起身,走进香烟缭绕的内堂,把自己绣了许久的往生符轻轻压在长明灯下。
又把去年压在这里的旧符拿起来,放进香炉里慢慢燃尽。
随后她跪在蒲团上,诚心祷告,盼着堂姊魂有所依,来世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堂姊,母亲已经同意我在定州开了一家医馆,这还是第一家由女医坐镇的医馆。起初我有点紧张,但也撑了下来。”
“现在大家都夸我医术好,我特别开心。堂姊,如果你能看得见,肯定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对不对?”
回应她的是一室安静。
其实,医馆不是因为她医术好才被认可的,是当今圣上赐了牌匾过来,才让百姓闻声而来。
她在宫里养了一年伤,外面那些传言她都听过——
说她舍命救了新帝,往后肯定要入宫做皇妃,多少人羡慕她能攀上这等泼天的富贵。
那一年里李朔待她确实很好,可她终究还是婉拒了。
她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困在君王出于愧疚的情义里。
何况那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后宫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归处。
等攒了些经验,她就打算背着药箱去做游医,走到哪,医到哪。
天地这么大,还有太多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不是吗?
堂姊,我知道若你在,一定会支持我的,你也一定懂我的选择。
长明灯轻轻摇曳了一下,崔舒怜紧紧闭上了湿润的眼眸。
翌日,许久没露面的随青风尘仆仆地进了朝宁苑,一进门便咚地一声朝崔疏禾牌位恭敬磕头。
随即转了个方向,又朝着跪坐在案边抄经的李煦磕了下去。
李煦停下笔,目光望过来,颔首:“黑了,也瘦了。”
就这一句,随青当即就绷不住了,喉咙里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怕自己在崔娘子牌位前失态,赶紧背过身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郎君,随青回来了。”
当年崔娘子身故后,随青找到寻云,带着她去宫里见了其入殓前的最后一面。
他本以为寻云和崔疏禾自小情谊深厚,许是会很难接受。
可令他意外的是,寻云反倒只是眼睛红红的,一改往日的咋呼,沉着稳重、仔仔细细地最后为崔疏禾重新梳妆,簪发。
崔疏禾之前就留过话,真要是哪天出了事,就让寻云带着寻风的牌位先回江南老家。
往后的日子,由着她自己过。
李煦当时听罢便让随青护送寻云回了她自己老家,又让随奚入编禁军。
随青回来的一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是平静的人,内心越是难受。
寻云是这样,李煦也是这样。
若不是送了寻云回家之后发现寻云也险些直接去投河,好说歹说将人劝回来崔家继续待着。
他也不会去想到,那李煦忽然遣走他和随奚,是不是也是要寻死?
一路策马狂奔回来之后,看到人好好地在内堂抄经,随青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不过,随青也同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郎君,听说圣上定好了六公主和崔大人的婚期后,便想着把孟娘子和傅大人的日子也定下来。结果今日,这两位祖宗,又逃了,孟家和傅家都派了人去抓了。”
李煦那双已然平淡无澜的眸子,难得泛起了一点细碎的波痕,笔尖的墨汁“啪嗒”一声,正好滴在了雪白的经书上,晕开一小片黑痕。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柔和,抬眼望向堂上供着的牌位,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无奈:
“岁岁,你说,这回他们俩会被哪家先抓到?”
随青看着这一室的宁静,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自家郎君往后,就要在这守着牌位过一辈子吗?
可随青还是什么都没问。或许,郎君只是在践行当初的承诺:陪着她,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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