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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坠落 九层楼阁的 ...

  •   九层楼阁的高度,足以让崔疏禾将底下的一幕幕看在眼里。

      她看着李朝晏一袭白色骑装,一人一马,背影孤清却坚韧,朝着她曾经的手下步步迈近。

      明知是死路,却要往前走。

      崔疏禾立在窗边,绝望地闭上了眼,攥着青铜剑的掌心还在丝丝泛着白雾。

      逐渐涣散的意识在提醒着她没有时间了。

      于是她再次睁眼,目光在宫墙间仓皇游移,像在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终于,层层叠叠的宫墙阻隔间,她看见了那道素袍银甲的身影——李煦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她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终究还是来了。

      崔疏禾将手伸出窗外,在那片目光所及的小小剪影上轻触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随即她侧过脸,望向对面殿宇的屋檐,夜明和什寤那两道身影正立在那里,遥遥望着她。

      也是,九个月的期限到了,他们是该来收她了。

      崔疏禾望着那两道毫无波澜的身影,忽然想发笑但又觉得苦涩得很。

      他们是行走阴阳的鬼差,哪里能懂这人世间缠缠绕绕的情与恨。

      只是她呢,她是人还是鬼呢?是人,那她的命数何在;是鬼,为什么她还会感觉到心痛?

      缓缓收回目光,如今她就像是真正的鬼魅、傀儡,神情木然地回头,看向地上咿咿呀呀挣扎着只能发出几道音节的贺夷。

      他的下巴被沈霂拧脱臼了,双手被捆起来了,只剩两双眸子喷着怒火,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叫嚣着什么。

      沈霂似乎从刚才就失了神,跌跌撞撞走去了阁门外,一直站着没动,像个木头人,但却没有离开。

      崔疏禾没去看他,手指抚过青铜剑,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范叔叔。”

      她忽然的开口,浑身浓重冰冷的死气将她整个人覆得好像一片虚无的纸偶。

      贺夷还在地上奋力扭动着身子,听见这声熟悉的称呼,背上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

      目光缓缓往上抬,先是诧异,而后警惕。

      崔疏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自顾自地说着:“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不管你伪装了多少真情假意,‘范叔叔’都曾是我记忆里一个慈爱的长辈,代替了父亲没有回定州看望我时的存在。即便后来才知道,你只是要回来看我什么时候能死。”

      “以至于后来我发现我接受不了这一切,接受不了真情变假意。你是南夷人,你有复国的仇恨,你有你的野心抱负。可,这样的由头却落在伤害我与父亲,伤害崔家,乃至伤害大晋子民的事情上。”

      “我不否认我多年前对你的真心爱戴,可好心也从来不是要遭受磨难的原委。父亲如是。真心没有错,只是给错了人。”

      她的余光里瞥见贺夷僵硬的背影缓缓转身,不再咿咿呀呀地挣扎,只是目光复杂地望向她。

      “当年你曾亲眼见过贺霜身披旧婚衣划开手腕,布下血阵后坠下崖。她的血阵下在我身上,让你前十年都没有动手成功。你便想,圣女的血阵如此厉害,她死了之后如何才能留下这样的秘术。”

      “所以你刻意接近崔家,与崔家结交,对我千般万般好,试图找出线索。起初你以为是那处断崖的缘故,所以设计让十岁的我坠崖,我侥幸没死。你又以为是圣女之血,让沈霂将我抓去望月阁,绑起来放血,甚至先拿先太子试手。后来发现我的血顶多让底下那些血人异常亢奋,受到牵引,却无法指引他们成为杀人工具,随叫随停。于是你又想,一定是婚嫁之身,于是再次困我于宫里,履行婚约。我说的,对不对?”

      崔疏禾说着说着舌尖泛起腥甜,肉身已经在崩坏了,她没有时间了。

      没等贺夷反应,她又开口:“你以为你终于成功了?”

      “你算尽一切,却独独算漏了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

      “贺霜的血阵能成,是因为——情。”

      “她带着对亲女的不舍,对我父亲的爱,以身献祭。那不是圣女的秘术,是圣女的情。”

      “可惜你找了二十年,都没能找到这最后一步。因为你从始至终,没有半分真心真情。”

      崔疏禾笑出了声,笑声凄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或许我该教教你,这最后一步。”

      贺夷瞬间变得激动起来,扭动着身体几番撞倒了祭祀台前的瓶瓶罐罐,那些血水浇了他满身,让他形同恶鬼。

      瞪着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不可能!”

      崔疏禾看着他,麻木的心感觉不到丝毫解脱般的快意,只有濒临到极点的无望。

      当她踏上窗台上时,风忽然变大,雪粒被旋转在高空,迟迟不落。

      那柄青铜剑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微微颤动着,崔疏禾拿起它,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九个月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从山下狂奔出去求李煦救崔少琮,他带着她去大理寺见父亲,他们一起回定州,他在陶城替她挡下飞来的箭……

      他总是不问她,她的心有几分归到他那里,就好像光守着她已经是本能了。

      总是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不是都藏在小阿辞口中的那片桂花林中,她还没来得及和他一起回去看一眼。

      一切一切……都像深夜里的雪花,一片片那样美,却无法抓在手心。

      青铜剑刺穿心口的瞬间,她的身子从九层阁楼上坠了下去。

      漫天雪花落在她脸上,她恍惚间想,那片桂花林落雪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

      霎那间,望月阁整整九层的檐角铃齐齐疯狂响动,声音尖锐凄厉,打破了这个浸满血腥的不安之夜。

      乌云在夜空里飞速翻涌,落叶和碎雪被狂风卷到高空打着旋,闷雷贴着宫墙一阵接一阵滚过。

      正疯了似的扑向李朝晏的血兵忽然齐齐顿住,整片汹涌的血潮不知为何停下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场所有持着兵器的将士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眼前一幕。

      可下一刻,他们浑浊的蓝眸里的凶光正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得清明,不再嘶吼,不再飞扑。

      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转过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接连瘫在了地上。

      方才抄小道探路的小队找到了禁军统领郑裕安的人,把宫门外的一切匆匆说明。

      郑裕安刚带着亲军赶过来,就看见一道红影从众人眼前掠过。

      以及紧跟着策马狂奔而去的素袍银甲之人。

      从九层高楼坠下的红色衣裙,像这苍茫天地间最后一抹鲜活的颜色,在风里竭力舒展着最后一点光彩。

      飞速下坠的风声很大,周遭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嘈杂。

      崔疏禾依稀听见了有人喊她,还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又急又重,似要踏碎这天地。

      她的魂身在下坠中已经渐渐变得半透明,却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个策马狂奔而来的人。

      他那样总是从容不迫的人,此刻脸上带着几近要崩裂的慌张与恐惧,衣袍被风高高扬在身后。

      等他冲到近前来,那道撕心裂肺的痛喊才撞进她耳畔,是她的名字。

      “岁岁!——”

      心头猛地一抽。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痛。

      已经消散了一半的魂身,被跌跌撞撞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李煦接了个正着。

      几乎是下一刻,一股带着他体温的力道死死将她拥进怀里。

      温暖、有力,却在剧烈地发抖。

      他身前绑着的披风被风掀开,她生前那具尸身,正躺在了他的怀里,双眼紧闭,毫无气息。

      正好,与她飞坠下来的魂身瞬间合在一起,一圈淡淡的白雾从相接的地方浮起,几欲散在风里。

      “你都知道了。”崔疏禾一触到自己那具尸身,浑身都觉得好疼,哪里都好疼。

      她分不清是生前的伤太疼了,还是她的心太疼了,她几乎是本能地蜷起身子,捂着心口不住地喘气。

      本该插在她心口的那支青铜剑“当啷”掉落在了地上,光泽尽褪,彻底沦为了一支普通的剑。

      李煦抱着她跪在地上,哭声从极低的呜咽到逐渐变得喑哑压抑,听着只让人觉揪心得很。

      他说不出话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平日总是挺立如松的背脊彻底弯了下去,抱着怀里的人,手足无措。

      “别哭了,熙敬。”崔疏禾想抬手擦去他满脸的泪水,指尖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脸颊。

      李煦看清了这一刻,虚空地摸着她已经只剩冰冷的一团雾气,声音喑哑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是他们。是那个老人,是吗?”他艰难地出声,额头紧紧抵着崔疏禾的额头,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在她脸颊上。

      “我去求他,求他不要带走你。我给他磕头…他,要如何才能放过你。”

      李煦没有办法了,他彻底没有办法了。

      他只知道他的岁岁也要离他而去了,可他没有办法接受,也没有办法留住。

      崔疏禾再也难以压制住那种悲恸,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无声地啜泣。

      “没用的,没用的……”

      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泪水滑下去的瞬间就消散了。

      就像她在这世间的一切,就都快要消失了。

      “熙敬,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如果没有回来,我见不到我父亲的最后一面,也不会知道你还一直再等我,一直在…守着我。只是,没有办法了。”

      两人靠得极近,她身上的红色的衣裙铺洒在他的素色的袍衫上,像落了一片烧到尽头的霞光。

      而那抹红霞,正在慢慢化作雾……

      漫天雪花落在他紧蹙的眉骨上,融成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滚烫的泪水,根本分不清哪片是雪,哪滴是泪。
      “我以为老天终于肯垂怜我了,我以为熬过这一切,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你在灵堂前发过誓的,我们要一辈子相守的。岁岁,别骗我,你不许骗我。”

      李煦抱着怀里的人,看着她惨白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这身正红的婚衣。

      真好看啊,春大娘的手艺一直那么好,就知道会很适合她。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时刻呢?

      他像是一个独自走进无边黑暗里人,没有人点灯,没有人来牵住他,没有人会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进他怀里,没有人会一直在他耳边喊“熙敬,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不许不回答我,你不回答我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

      可是岁岁,往后不知道你在哪里的人,是我。

      他努力抓着什么,他想起灵堂前的誓言,她说她绝不会放下他一个人的。

      崔疏禾心里已经痛成了一片麻木,意识已经逐渐不清晰了,喃喃道:

      “无论在哪儿,我都陪着你,我答应过的…答应过的。只是熙敬,人生太长…如果…思念…太痛了…就…把我…忘了吧。”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触了他内心的逆鳞,红着眼摇着她的肩膀,声音濒临破碎:

      “不,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不会忘的,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听见这句话,崔疏禾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硬生生从涣散的边缘拽回了几分清醒。

      她想抬手拍他,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指尖只能虚虚搭在他的肩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摇醒。

      她要去地狱,他也要去吗?

      她拼着魂飞魄散才跟夜明换了他生死簿上的死局,他怎么能跟着她往地府里闯?

      果然生气使人清醒,她用尽力气晃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攥得更紧。

      “你听着,熙敬。过去的种种艰难,都已经过去了。往后不会再经历那些了,你要去走那光明的路,知道吗?把剩下的人生,好好过完…好好活着…不…不许…寻死…你若敢死…我…就…闯去地府衙门…把你给抢回来!…”

      最后那点力气都用完了,手腕处的银铃符闪了最后一下微弱的光,彻底消失了。

      “答……应我。”她意识已经快要彻底沉入黑暗,还是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

      听到李煦艰涩地应下:好。

      顷刻间,周身的白雾随风一扬,白色的影子彻底消散了。

      空中掉落了一个红囊,轻轻落在了崔疏禾那具尸身上。

      霎时,尸体也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抹气息,瞬间灰败。

      李煦颤抖着手,将尸体牢牢抱紧,那只红囊与自己脖颈间坠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不要食言,岁岁。

      风停了,漫天盘旋的雪也落定了,望月阁九层檐角疯狂响动的檐角铃也停下了,齐齐归于死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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