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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阴兵与青铜剑 崔疏禾一路 ...

  •   崔疏禾一路冲上望月阁顶层,脚下的地板便开始剧烈震颤,木梁吱呀作响,细碎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她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阁门虚敞着,她刚跨进门槛,贺夷听到动静便当即转过身,见着她,脸上漾开志得意满的笑,像是早已算准了:

      “来得正好,底下那些人都不懂欣赏这等盛景,也就只有小阿禾配来看了。”

      他没有在意崔疏禾眼底升腾的冷意,转身便倚在窗台边,目光近乎狂热地往下眺望,指尖随着底下的惨叫声轻轻敲打着石沿。

      一阵熟悉的嘶吼声顺着风卷上来,崔疏禾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最近的那扇窗沿边。

      九层高楼的视野毫无遮挡,整座宫城连同云安城的万家灯火,此刻全被漫天火光吞噬。

      本该是家家户户围炉守岁、等着新年钟声敲响的除夕夜,坊市之间却到处是逃窜的人影,哭喊声混着爆炸声,把往日的太平盛景都毁了。

      她忘了,宫城大门一破,外头的百姓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沦为血兵的猎物。

      黑压压的阴兵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裹着发黑的血污,力大无穷地撞开宫门,见人便扑上去撕咬。

      她恍惚间想起前一夜那只老虎,被扯得四肢分离、血流满地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可此刻底下的寻常百姓和士兵,连老虎那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血兵的利爪撕开自己的皮肉,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就被咬断了喉咙。

      方才还在宫道里还在互打的禁军和南衙卫兵,此刻都惊恐地看向四处涌动的不明之物。

      他们手里的钢刀砍在血兵身上,只能溅起一串黑血,根本挡不住对方。

      那些血人抬手一挥,坚厚的宫墙便像纸糊的似的轰然倒塌,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漫上来。

      密密麻麻的血潮像过境的蝗虫,踩着满地尸骸往宫城深处涌,以一抵十,神智尽失,下手残暴。

      ——这是彻头彻尾的杀人凶器。

      尖锐的耳鸣瞬间攫住了崔疏禾的耳膜,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禁军士兵被血兵一掌拍碎天灵盖。

      指尖死死抠进石窗的缝隙里,心口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人,都是因为她的血……才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才让无辜的人牵扯了进来,变成一场浩劫。

      她猛地转头看向贺夷,眼底的痛意几乎要烧出来,声音抖动:

      “底下全是活生生的性命!你看不见吗?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贺夷见她眼底满含痛色,心情反倒愈发畅快。她的质问落在他耳朵里,此刻毫无威慑力。

      “遭天谴?若真有天谴,当年大晋带兵杀进南夷的时候,怎么不下天谴?我如今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罢了。这些大晋人的命是命,当年我南夷那些死在刀下的人,难道就不配是命了?”

      他说着说着脸色骤然一沉,几步走到她跟前,眼神里的偏执那般赤裸裸:

      “最没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崔疏禾。你身上流的是南夷圣女的血,从来就不是大晋的人。若当年没有大晋铁骑踏破国门,我早就是南夷的大将军,贺霜会顺理成章嫁给我,我便是下一任南夷王,何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在大晋的眼皮子底下苟活这么多年?”

      他盯着崔疏禾这张和贺霜几近相似的脸,眼底翻涌着癫狂——

      就像当年贺霜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睛问他能不能放弃复国,让她安稳过日子。

      可他怎么能放弃?贺霜不懂她,没有关系,她死了之后他依旧有办法让她的一缕魂魄锁住。

      没有什么能阻止自己。

      他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日。

      底下的惨叫声越来越密,贺夷的情绪也越来越烦躁,只有听着这些濒死的哀嚎,他心口积压了几十年的暴虐才能稍稍平复。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崔疏禾攥紧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目光飞快扫过周遭,最后死死钉在身后那座祭祀台上——

      台上那支青铜剑正泡在满是血水的琉璃罐里,剑身上那南夷古老的纹路幽幽泛着光。

      前一夜贺夷就是死死把她的掌心按在剑刃上,看着血雾顺着剑身上的纹路渗进去。

      这柄剑,一定至关重要。

      她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不着痕迹地往祭祀台的方向挪了两步。

      贺夷陡然转身的瞬间,她顺势脚下一软,跌跪在台边,肩膀瑟瑟发抖,装出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想看是吧,我今日就让你看个够。”

      贺夷冷笑一声,伸手攥住她的后颈,硬生生把她拖回窗台边,狠狠按在冰冷的石沿上。

      呼啸的夜风把她满头青丝吹得四散纷飞,底下尸山血海的惨状毫无遮挡地撞进她眼底,冷风刮过泛红的眼尾,逼出的泪珠子还没落地,就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放开我!”崔疏禾拼尽全力挣动,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当年先帝挥师南下,是先太子拼死求情才保下南夷残部。是随军的副将私自纵兵屠城,先太子得知消息当日,就亲手斩了那副将的首级,跪着请罪三日!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却把先太子手下无辜的将士炼化成血兵,你和当年那个嗜杀的副将,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喊冤?”

      她盯着贺夷瞬间铁青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你喜欢贺霜,以为若没有大晋,你早就娶她当了南夷王。可笑,贺霜根本就不、会、喜、欢、你。”

      贺夷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他掐在她后颈的手猛地收力,转而死死攥住她的脖颈,发力将她半个身子直接拽出了窗台外。

      九层高楼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失重的眩晕瞬间冲上头顶,他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她颈侧的皮肉里,咬着牙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再、说、一、遍!你不过是我拿来献祭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被咬死。”

      风中的血腥气似乎已经浓厚得浸湿到她的鼻尖,底下惨重的求救声一阵掀过一阵。

      崔疏禾下颌绷得死紧,哪怕脖颈被掐得青筋暴起,依旧昂着下巴:

      “我说…贺霜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宁愿选择去怀上别人的孩子,也不愿同你订婚。就算没有大晋突然来袭,你也得不到她!”

      “即便你用邪术练成了阴兵,屠杀了大晋。南夷的子民也不会感恩你,他们的家园已经不在了,你不过是抢了别人的家,试图复立南夷国。以为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以前。我告诉你,不可能!老天不会留你这种罔顾人常、残害无辜的恶鬼!”

      贺夷掐在她脖颈上的手随着她的嘶吼越收越紧,指节拧得青紫。

      崔疏禾的脸色白得像张薄纸,视线都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宫城远处的报岁铃响起了。

      “当——”子时至。

      悬在窗外的崔疏禾忽然浑身一轻,肉身的桎梏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脖颈上的力道也陡然感觉不到。

      风卷起她的广袖,她垂眼便看见左手腕上那枚银铃符“叮”地亮起冷冽的银光,显露在皮肉上。

      无数细碎的白雾从她衣袂缝隙里渗出来,像被风托着似的,把她整个人轻轻托离了窗台。

      九个月的期限,到了。

      崔疏禾愣在风中,甚至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后知后觉——

      她留在这世间的肉身正在消散,压在魂魄上的束缚彻底解开了。

      那贺夷,此刻根本拦不住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她脑海,她眸色骤然一凛,虚空中的手猛地攥成拳,裹着翻涌的白雾直直砸向贺夷的心口。

      贺夷眼睁睁看着自己掐着她脖子的手被一股无形的雾力狠狠掀飞,那股寒意似乎从地狱里袭来,顺着他的衣缝往血肉里渗,逼得他连连后退两步。

      “你——”他满脸震惊,话都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崔疏禾明明还是那张脸,周身的气压却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足尖点地轻盈得像片落叶,转瞬就掠到祭祀台前,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那支浸血的青铜剑。

      贺夷瞬间沉了脸,飞身扑过去,袖中甩出三张染着黑血的符纸,狠狠按在她伸过来的手臂上。

      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灼人的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魂魄上。

      崔疏禾闷哼一声,被迫后退半步,捂住被符纸贴过的地方,眼底的湿红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和我算的一样,阴阳双魂。你藏了九个月的阴魂,终于显形了。”

      贺夷脸上掠过一抹得逞的笑,反手抢过台边的琉璃罐,一把将那支青铜剑从血罐里拔了出来。

      ——带着暗红血渍的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锐气凌然仿佛要划破天际,瞧着说不出的骇人。

      他握着剑的手都在兴奋地发抖,转头看向崔疏禾的眼神亮得近乎癫狂,下一刻便挥剑向她刺来。

      崔疏禾见状,侧身堪堪躲过,抬手就去钳住他握剑的手掌。

      可贺夷反应迅速,眼底寒光一闪,翻腕调转剑刃,锋利的剑尖在她掌心狠狠划开一道口子,莹白的魂魄雾气顺着伤口翻涌而出,顺着青铜剑的纹路渗了进去。

      底下原本动作稍滞的阴兵,像被瞬间注入了狂暴的力量,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疯了似的冲进残存的士兵堆里,撕咬得更加残暴。

      贺夷根本没管被摔在一旁的崔疏禾,提着剑冲到窗台边,迎着漫天血光仰天狂笑,声音几乎要笼罩夜色:

      “谁也无法再阻挡我了!”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崔疏禾,眼神里全是胜券在握的暴戾:“就凭你,也想阻止我?简直是做梦!”

      话音还没落完,阁门“哐当”一声被人用剑脊撞开,暗红色的身影裹挟着风雪直扑进来,剑锋的寒光逼得贺夷下意识往后急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把剑稳稳横在了他的脖颈间。

      “沈、子、商!”贺夷的声音陡然变调,满眼都是不敢置信。此刻应该要去领兵厮杀的沈霂,却选择了来缠住自己。

      他是疯了不成?

      横在贺夷颈间的剑锋又往皮肉里压了半分,沈霂冷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崔疏禾的身上,声音压得低沉,穿过满室的血腥气,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你想要他的剑?”

      昏黄跳动的火光里,她的身影薄得像层浸了雾的宣纸,几乎要和身后的黑暗融在一起,周身萦绕的细碎白雾顺着衣袂往下淌,身形淡得快要看不清。

      他握着剑柄的指节骤然收紧,崔疏禾现在的样子很不对劲。可是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就这片刻的微顿,崔疏禾足尖一点,像片被风托着的云,转瞬就掠到了贺夷跟前。

      抬起手往虚空里一握,周遭漫着的白雾便像有了生命似的,一团团翻涌着聚过来,层层叠叠缠上了贺夷手里的青铜剑。

      那柄剑,此刻竟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似的,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贺夷拼尽全力攥着剑柄,指节暴起,却压不住那股从剑身上传来的巨力。

      手腕猛地一麻,青铜剑“当啷”一声便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打着旋儿稳稳落在了崔疏禾摊开的掌心。

      剑身上翻涌的黑血碰到她周身的白雾,瞬间滋滋地冒着白烟消融殆尽。

      不止沈霂,连向来笃定的贺夷都彻底愣在原地,眼露惊愕。

      这把剑,是南夷国的神物之一,因其饮血后能慑魂,长年都被禁锢在地下。

      在南夷被灭之后,才被贺夷挖了出来,让他想到要让这支剑饮血,操控阴兵。

      可他筹谋了这么多年,喂了那么多人血。这柄能操控数万阴兵的邪剑,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崔疏禾握着那柄青铜剑,指尖的白雾顺着剑脊一路往上爬,抬眼看向贺夷:

      “你不是会算吗?都算不到这把剑的主人,是贺霜吗?”

      所以它不止饮血,还认主。

      底下的阴兵像是感受到了青铜剑的异动,齐齐发出一阵不安的嘶吼。整座望月阁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顶层的楼板开始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

      沈霂盯着眼前的一幕,听着“阴魂”“邪剑”,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划过。

      目光迟缓地从那支剑转移到崔疏禾周遭的那一圈白雾上,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阴兵与青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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