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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再无瓜葛 崔疏禾原以 ...

  •   崔疏禾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这般平心静气地把这句话问出来。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风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忽然想问,也忽然…就没了争执的力气。

      沈霂的神情猛地僵住,缓缓转眸,薄唇被他抿得发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冷弧。

      片刻后,崔疏禾轻轻叹了口气,垂眸从袖中摸出个素色香囊,指尖一探,从里面倒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鎏金镂空球。

      球身刻着缠枝花鸟纹,边角有些老旧。

      这种香囊球一般随身装香丸用的,并不稀奇。

      沈霂的目光扫过她的掌心,先是漫不经心地顿了瞬,随即猛地钉在上面,再挪不开半分。

      “认不出了?也是,隔了太多年。”崔疏禾的声音轻得像风擦过他的耳尖,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年里,这是两人头一次卸下剑拔弩张,能这般安安静静站着说话。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沈霂一下,迫使他重新凝起目光,紧紧盯住那枚鎏金球。

      下一秒,那些沉在记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碎片,轰然炸开。

      那年他才六岁,母亲病逝不久,跟着沈隋进宫面圣。永晋帝在紫宸殿笑着说要留他在宫里,陪二皇子伴读。

      他那时满心都是丧母的惶然,想也没想便躬身推辞了。

      出了紫宸殿,沈隋没半句温言,直接把他拖到湖心亭旁的假山后,扬手便是重重一巴掌。

      脆响过后,他被勒令跪在满是污泥的地上,要一直跪到沈隋从琼华殿出来。

      那日的天,竟和今夜很像。乌云层层叠叠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疼。

      他跪到双腿发麻,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咬着牙没有一声痛哼。

      “你父亲罚你,你不会反抗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落在他头顶。

      他愣了愣,迟缓地抬眼,就见个穿粉裙的小娘子趴在假山石上,晃着两条的腿,正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一时竟分不清,该先震惊有人第一次对他说反抗,还是该震惊这小丫头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仪态,晃得他眼晕。

      他还没回过神,天边忽然砸下急雨,冰冷的雨水瞬间把他浑身浇透,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丫头“呀”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假山上跳下来,钻进石下的窄小洞窟,见他还梗着脖子硬撑,明明脸色白得像纸也不肯挪步,索性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膝盖的肿痛混着浑身的乏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呆呆地被她扯进了那方小小的角落。

      “让你跪你就跪,下雨也不知道躲,你是傻子吗?不痛啊?”

      小娘子叉着腰,脸颊上还沾着几滴雨珠,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这才看清她那双清澈得像山涧泉水的眸子,方才她那句“反抗”,像颗小石子,砸在那被刻满规矩的世界里,漾开一圈从未有过的涟漪。

      反抗父亲只会换来更重的责罚,这是他自小知道的教训。听到这,他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板着脸别开视线:“这不关你的事。”

      “嚯,嘴还硬。”小娘子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没等多久,雨势稍歇,洞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隋带着愠怒的声音喊他:“子商!”

      沈霂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就要往外冲,一只小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袖,又飞快松开。

      “放心,我不告诉你父亲你躲懒。”小娘子冲他眨了眨眼,窝在角落里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什么话?明明是她拖着自己进去的!

      他快步走出去,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洞窟阴影里露出的一点粉色裙角。

      等沈隋领他走出宫道,他才猛地发现,母亲留给他的那枚香囊球,不见了。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狡黠的小娘子,心口又急又闷,却不敢折返回去,只能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找到她。

      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在宫里见过那个粉裙的身影。

      旧记忆如潮水般把他整个人淹没,眼前崔疏禾掌心那枚鎏金球安安静静躺着,熟悉的纹路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缓缓抬眼,意识有片刻抽离,好似被这枚小小的球震得魂不守舍。

      “那年你去定州,我伤刚愈,急着告诉你我记起那枚白玉坠是你送的,可你那天满脸怒色,冷着脸让我把这些东西全都收起来。”

      崔疏禾的声音依旧平稳,“其实那天,我还模模糊糊想起了更多碎片。我一直想问你,这枚香囊球,你还记得吗?是我从地方。

      “你若那时认出我,或许我们早就是旧识。你也不必听你父亲的馊主意,来崔家学着李熙敬的样子。”

      她望着他,眼底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一片平静的空茫,“毕竟当年那个宁愿在雨里硬跪的傻子,可比后来步步为营的沈大人,坦诚真实得多。”

      沈霂此时,那张素来冷傲自持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怔愣、恍然,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悔,是崔疏禾从未见过的失态。

      “你从前总问我,为什么你做什么,我都不肯原谅你。”

      崔疏禾轻轻笑了,那笑意温温和和,却如同寒夜里的雪,刺骨寒冷。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了欺骗,到最后却要我把所有欺瞒都一笔勾销。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沈子商。”

      她喊得很轻,像在叹息。接着——

      “我不恨你了。”

      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沈霂瞬间呼吸凝滞,脑子里轰然一空,心里彻底慌了。

      “你选了你觉得对的路,护着了你想护的一切。就像当年你觉得跪着,比躲雨、比反抗更稳妥。我们从一开始,本就是两种人。”

      “你父亲害死我父亲的仇,我已经亲手报了。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半分干系。”

      那枚鎏金球被她轻轻抛起,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细碎的金弧。沈霂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探手去接。

      “不——不是这样的!”

      香囊球稳稳落进他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像心口被硬生生划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阿禾!”

      崔疏禾趁着他闪身接球的瞬间,足尖一点便冲进了敞开的大门。

      听见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她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瞬,终是没有回头。

      无数翻涌的悔意瞬间挤爆了沈霂的思绪,他面色惨白,身形晃了两下,几乎站不稳。

      他想冲上去拉住她,想告诉她不要这样——不要连恨都不肯再给他,连最后一点能留在她世界里的由头,都要彻底抽走。

      他清楚,再多的借口也洗不掉当年他没有选择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事实。

      他自私、多疑、懦弱,明明早就动了心,却连为她违抗沈隋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被推入险境。

      从前他总自欺欺人,以为自己在崔疏禾心里的位置,全是因为李煦。

      他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他们的缘分,早在李煦出现之前,就已经在那场大雨里开始了。

      所以他就像一个小偷,一个不敢承认自己做了脏污之事的小偷。

      他像个小偷,藏着所有不敢说的心意,直到她彻底转身要远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如果当年他没有怕沈隋的责罚,敢折返回去找她,敢制止沈隋。

      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是不是就能护住崔家,护住她。他们也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他后悔了。

      漫天细碎的雪片落了下来,沾在他的眉梢发间。

      崔疏禾身影短暂的停顿,留下一句:“沈大人,自己选的路,没有后悔的余地。今夜你是祸乱宫闱的沈家人,你要守的、要护的权位前程,哪一样都比我重要,不是吗?”

      最终还是化作一道决绝的红影,头也不回地往望月阁深处走去。

      沈霂捏着那枚冰凉的香囊球,指节攥得发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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