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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自欺欺人 雪粒夹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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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夹在风里横飞,落到崔疏禾凌乱的鬓发上,很快就洇湿。
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颊边,可她也无暇去管,提着裙摆在宫道上狂奔。
远处又传来厚靴踏地的闷响,等着一队持着利刃快步穿过拐角的士兵急匆匆路过时,崔疏禾已经十分熟稔地闪身躲进草丛里
。
刚刚也有躲避不及迎面撞上落单的士兵,她只能顺手捡起地上掉落的断剑,借着对方扑来的力道旋身避让,把人往树荫下引。
再借由夜色的阴影将人一脚踹进湖里。
几番周旋,路没跑出多远,她就从这一队队匆忙奔走的卫兵中,隐约察觉出不对。
今夜这些人并不是平日里的巡兵,他们面色肃杀、脚步急促,全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而那个方向,大半就是望月阁了。
脚下不禁加快,可越往那边走,迎面逃出来的人就越多。
宫女太监、还有不少大臣官眷,形容狼狈,连滚带爬。
风里渐渐飘来焦糊的烟味,她抬眼望去,高耸的楼阁中隐约有火苗从窗洞里探出来。
脚下的宫道两侧,白雪早已被浸透,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血泊里,刺目的红从雪层下漫出来,触目惊心。
真的出事了。
祭天大典当夜,能这样大开杀戒的,肯定是二皇子李曜那边动了手。
只是不清楚与之交手的,是东宫的人还是禁军。
可她心里清楚,要是李曜没能顺利掌控局面,那接下来,就该轮到贺夷出手了。
鱼死网破之时,贺夷的秘术才会真正派上用场。
为了这一刻,除了太子和二殿下两拨人,一定会有趁机浑水摸鱼的。
想到这,她立刻从怀里摸出信号筒,指尖一拉机关,举过头顶。
“咻——”
一声锐响刺破混乱的夜空,烟花拖着一道明亮的红尾冲上云霄。
离子时已经没剩几刻钟了,脚下的力气逐渐在消失,她却只能咬着牙,拖着几乎要脱力的身子,一步一步往望月阁的朱红大门挪。
地面的晃动越来越频繁,一下又一下。
她猛地想起前一夜那破庙底下的一幕,那些被炼得看不清面目的血人奔向栏杆时,地面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震颤,动静极大。
冲进望月阁前的长道时,入眼全是横陈的尸体,血流成河,仍有打斗声从楼阁中传来。
崔疏禾试图看清那火光中飞跃的窗影,却陡然看见一道暗红色身影从阁内高楼中飞身跃下,衣摆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只振翅的雄鹰。
沈霂飞身站在大门之前,一双黑眸不偏不倚落在崔疏禾脸上。他手里的长剑还滴着血,玄色衣摆下方也洇开大片暗红的血污。
方才他从宫宴上追出来后,半路忽觉崔疏禾一定会往望月阁来,当即调转方向往这边赶。
刚到楼下,正撞见百官争执不休,他便隐在暗处,暗中看着。
再到后来的变故,他突然就反应过来。
今日之事,恐怕帝后早就联手了,等着二殿下他们往下跳。
所有人都以为永晋帝中毒病重,储君之位摇摇欲坠,李曜的谋逆是顺势而为。
可或许不止是赵州李家,包括郑家、崔家、傅家——
他们也在暗中布局,就等着在祭天大典中一举戳穿二殿下篡位的事实。
二殿下的那些筹谋他也并非每件都清楚,他手里唯一的实权,只是这支南衙卫兵。
若不是方才有卫兵来报,他们中被安插了人手,沈霂恐怕还没有这么快想到这些。
可他内心仍是觉得很不对劲。
不该这么简单才是。原地思索过后,他倏然把目光投向顶楼的铜铃。
他立即从暗门进去,直奔最高楼,第九层。
祭祀台前,贺夷一身黑袍,正站在长卷前,手里的笔从盛着黑红色血水的铜盆里蘸过,一笔一划在长卷上写着繁复诡谲的文字。
贺夷的眸子泛着幽幽冷光,他写的并非不是大晋文字,是南夷国的禁文。
台面上摆着一只琉璃罐,一把青铜剑整把泡在血水里,密密麻麻的红绳一圈圈缠在剑柄上。
大大小小的铜香炉里插着烧了一半的香,灰白色的烟雾在楼阁里萦绕不散。
楼下的动静并没有传来此处,似被尽数隔绝了一样。
窗扉大敞,檐角的铜铃被风刮得叮叮作响,贺夷身上那件黑袍被风灌满,时不时呼呼扬起。
“你早就猜到太子有所准备,二殿下会败!”
沈霂一脚踹开顶层的阁门,剑指贺夷,厉喝出声。
贺夷笔下写符的动作一顿,背后凌厉的剑气直逼着他的后颈,但他似乎毫不意外,此时闯进来的会是沈霂。
沈家人里,沈隋心思狠厉、行事不计后果,沈贵妃果敢敏锐却眼界狭隘,连同二皇子李曜,眼里只有权势,没有半点远见。
唯独沈霂这个人,在这其中就显得模棱两可。
他逐利但留有余地,聪慧多智却总在人情纠葛里打转。
明明身在局中,却始终留着随时抽身的余地。
也正因如此,楼下打得天翻地覆之时,还能第一时间冲上来,持剑指向自己的人,便只能是他了。
贺夷低笑出声,眼角细纹随笑意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应声,只缓缓搁下狼毫,将方才写就的长卷随手丢进身侧火炉。
噼啪窜起的火苗瞬间将那些血红符文吞噬殆尽。
纸灰燃尽的刹那,贺夷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地面几处微微晃动的木板,这才徐徐转过身。
幽冷的视线直直撞进沈霂眼底,嘴角笑意渐渐变得狰狞:
“是又如何?我早就说过,只有我——才能让这场动乱,彻底掀翻大晋的天下!”
说罢他朗声长笑,仿佛这天地万物,早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视线扫过沈霂身上映出的暗红色衣袍,他微微挑眉,“只有你一人前来,我的小阿禾呢?她可是主角,缺她不行。”
沈霂握剑的指节猛地一紧,眉心骤然拧起。
“你当初同我说,你只是要阿禾的一滴血。”
贺夷慢悠悠地点头,嗯,他当初确实是这么说的。
不这么说,沈霂又怎会亲自赶去陶城,将崔疏禾擒来,乖乖送到自己面前?
一想起自己练了许多年的秘术,昨夜终于彻底掌控住那些嗜血的血兵。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看向沈霂的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耐心:
“沈大人,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太好骗?”
“我同你说她是南夷圣女的遗孤,她的血能炼制丹药,你就将她关进望月阁,任凭她如何哀求都不肯松口。”
“我同你说最后一步只需她来完成,绝不会伤她性命,你便又亲自将人押了回来。”
“难道沈贵妃从未同你说过,我非要崔疏禾不可,哪里是为了几滴血——我要的,是她整个人,作为献祭的活祭。”
贺夷满意地看着沈霂脸色瞬间煞白,伸手便轻轻拂开了他抵在身前的剑刃。
沈霂这人,只要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立身,他就能下得去手,自欺欺人。
贺夷不过是抓住了这一点。
“我早便告诫过你,做人若是总放不下那点良知与感情,便处处都是阻碍。这一点,你确实远不及你父亲和沈贵妃。”
崔疏禾那双浸着复杂情绪的眸子骤然撞进沈霂脑海,那眼底蕴藏的恨意,每次落在他身上,都像在无声质问:
你当真就是这样的人。
沈霂愣住,他不是没有疑心过,为什么偏偏是崔疏禾。
可是贺夷总是能给出完美的理由。
她是南夷圣女血脉,体质特殊,哪怕受了伤也能自行痊愈。为了沈家的前程权位,这点牺牲本就该为大局让路。
沈隋多年的思想压制,早已让他此前权衡利弊时,下意识屏蔽了她所有的痛苦。
是啊,家族利益在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可此刻贺夷的话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壳。
人若是连半点良知和情义都不剩,和那亲手炼出来的那些血兵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任人操控的杀人工具罢了。
他渴求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结果。
那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脑海中这片刻的怔忡,让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下意识后退两步。
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殷红色的身影站在望月阁楼下,正怔怔看着满地横陈的尸体。
风卷着她的裙角翻飞,那纤细的身影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卷走的花。
沈霂心口骤然一刺,足尖点地,整个人飞身跃下阁楼。
崔疏禾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沈霂,转念一想却又想起今夜这场大乱,本就是他们筹谋多年的成果。他若不出现,才是怪事吧。
可她现在不愿与他周旋。子时将至,她必须立刻去见贺夷,中止这场荒谬的戏码。
眼前只剩一道大门,门框早已被刀剑砍得七零八落。
要跨进去,就得先踏过满地残兵的尸身,再越过跟前这个挡路的大活人。
耳畔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怒嚎,每一声都在醒她。此时宫墙之内,正在上演着什么。
平日里秩序森严、金碧辉煌的宫苑,一旦那层固守的规矩被撕破,人心底的贪念和放肆便疯了似的往外窜——偷窃宫宝的、趁机泄愤杀人的、四散奔逃的,还有人捂着宫女的嘴往暗林深处拖……
在这片混乱不堪里,崔疏禾与沈霂隔着尸血相对无言。
她身上这件从陶城带来的轻纱红裙,被风翻飞成艳丽的花瓣。
沈霂则是罕见的一身暗红纹路,竟让他今夜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浓色。
远远望去,倒真像是一对璧人了。
可惜不是。
崔疏禾懒得猜他拦在这里的用意,抬步就想错身绕开,直奔身后的望月阁。
可她刚迈出两步,沈霂的身形便像算准了一样,不退不让,挪步挡在她身前。
“我没空跟你在这儿耗,让开!”崔疏禾冷下脸,素白的面庞映着火光,清艳夺目。
沈霂分明是背对着楼阁,可他的那双眸子,此刻却在明暗交错的火光里泛起些许不寻常。
似乎,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犹疑,偏又带着一股固执。
这太不像他了。
可转念一想。不,还是像的。
只是像他们初识时,他总被她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行震惊,眼底翻出的那点不受控的波动。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崔疏禾回神,眉峰一蹙:“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她此前混进沈府亲手掐死沈隋,他今夜拦在这里,是来报仇的吗?
毕竟,她是当着他的面,断了沈隋的气。
心底难免发紧——她如今薄薄的魂身裹在衣衫里,他若是真的一掌拍过来,立时就能将她的魂体从身体里迫出来。
想到这,她警惕地后退一步,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盘算着如何躲过他。
“别去,贺夷要你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太不加掩饰,没有半分往日里绕着弯的算计。
崔疏禾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这种话居然能从沈霂嘴里说出来?
震惊迫使她的唇角都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像见了鬼。
贺夷要她死,她还能不清楚?
是沈霂先前屡次将自己抓来的,现在是犯了什么怵。
“从前他几次要我命,哪次不是你亲自把我押的?”
崔疏禾的语气里裹着明晃晃的嘲讽,“现在演这出又是哪一出?沈大人,我真没闲心陪你耗。”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点冷峭的弧度:
“不如直接摊牌,你也想来取我性命是吧?那你且稍等,今夜太多人等着要我的命,看看你还能不能挤上来,在我身上划两刀。现在麻烦你让让,我得去找那个非要拿我献祭的人,好好算算账。”
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到了这般境地,她反倒彻底松了那口气,居然还能对着他说出这样近乎玩笑的话。
可沈霂的脸色,却随着她这句话,白得更厉害了几分。
“我……我从前以为,他不会真的伤你。他说……”
崔疏禾冷着眼直接打断他:“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都到这步田地了,忽然想起来要做好人?未免太晚了点。现在说这些,是专门来恶心我的吗?”
她笃定他是装的。
不然这副幡然醒悟的神色,哪能演得这般逼真?
沈霂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承认自己错了。
沈霂喉结滚动了几下,千头万绪的纷乱堵在喉咙口,翻涌的情绪根本无从说清,只能垂落眼眸,往前一步,依旧不肯让出路来。
“当初你父亲设计陷害我父亲时,你为什么不这样坚定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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