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4、宫变 偏是这般时 ...
-
偏是这般时刻,李曜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反倒腾起了像被烈火灼烧般的疯狂光芒。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戾气,似乎要将一切都烧成灰才肯罢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将跌坐在地的沈素云扶起来,安置坐好。
而后转身一步步往高台之上走去,全程一言不发。
姿态从容得仿若今日所有的变故都从未发生,他才是那一位应当在祭天大典上万众瞩目的新君。
李朔见状眉心猛地一跳,当即抬手厉声下令:“禁军听令!即刻围住望月阁,将谋逆之人尽数拿下!”
守在阁外的禁军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刀剑齐亮,把望月阁团团围住。
李曜却笑了,手指一抬。另一队身着玄甲卫兵立刻鱼贯而入,刀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瞬间反把禁军围在了里面。
“南衙卫兵——如今只听我调遣。我的好兄长,若想试试谁的刀更快,尽管放马过来。”
几个大臣刚摸到门边,他扫过去一眼,那几人立刻僵在原地。
“今夜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的声音没半点波澜,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等天亮后,登基大典——照常举行。”
最后他瞥了一眼被护在最中间,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而逐渐瘫软的永晋帝。父子情分早在那断裂的卷轴里,也一同被砍碎了。
此刻,他那薄唇里只吐出一个字:
——“杀。”
刷刷刷——刀剑相撞的脆响瞬间撕碎了所有声响。
雪亮的刀刃直劈帝王和储君的要害,禁军举刀以对,砍出的血喷在绵软的厚毯上,瞬间洇出大片黑红。
惨叫声交织着兵刃碰撞的脆响,瞬间撕碎了这个不平静的夜。
阁内的大臣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乱作一团,钻桌底的、往窗台上爬的,尖叫混着哭腔,撞翻的烛台引燃纱幔,浓烟瞬间裹住了整座楼阁。
一片纷乱间,永晋帝被王琴闻搀扶着,浑浊的双眼透过火影看向高台上那神情倨傲之人。
心口再无法压制,大口鲜血从嘴边淌下。明黄色龙袍的前襟被浸湿得斑斑血迹,王琴闻扶着他的手在抖,声音惊恐慌乱:
“圣上!圣上!——”
李朔架着永晋帝往后撤,一边挡开劈来的刀一边往门口方向退。祭文碎纸落了满地,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可这时,本该护在前头的禁军副将却忽然调转剑锋,直刺永晋帝心口刺去。
李朔横剑去挡,巨大的震力让他往后连退三步,虎口瞬间崩裂渗血。
“徐明杨,你敢反?”
名唤徐明杨的禁军副将眼神微顿,目光没有迟疑,只是在刀影中沉声道:“太子殿下,择主而事罢了。”
他身后的亲兵同时调转方向,刀刃齐刷刷往这边挥来。
原本稳固护在帝后和储君身前的禁军,被徐明杨这一反戈,顺势如同撕开了一个口子,局势急转直下。
永晋帝彻底毒发昏厥,王琴闻被乱兵带得踉跄着摔在地上,刀光擦着她鬓边劈下。
她脸上血色尽褪,厉声嘶喊:“朔儿!”
李朔本也不是徐明杨这种武将出身之人的对手,不过数招,手臂便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浸透了半幅衣袖。
听见王琴闻的喊声,他硬撑着往后撤步,避开徐明杨劈来的刀。
连护在最里层的亲卫都被砍伤,咬牙冲过去一把将昏厥的永晋帝半扛在肩上,将王琴闻从地上扶起来,连连后退。
耳畔忽然传来利刃破空的疾风,为了身前的帝后,李朔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绷紧脊背,打算硬生生用后背接下这一刀。
预想中的剧痛没传来,只听见“哐”的一声交鸣,另一支剑横斜刺出来。
李朔猛地回头,一个穿着南衙卫兵服的年轻身影挡在他身后,侧脸线条清俊流畅,熟悉得令人眼眶发热。
——是崔礼。
他早就混进南衙卫兵里潜伏多日,李朔依稀记得李煦之前跟他提过这步棋。只是连日来危机叠着危机,他竟把崔礼这事给忘了。
崔礼面上凝重,只沉声道:“太子殿下,带圣上和娘娘走,这里我挡着。”
话音未落,他抬手扯下颈间挂着的一枚玉哨,短促吹了两声。
阁中混在南衙卫兵里的数十名暗卫立刻齐齐转身,瞬间结成战阵冲过来,反倒把徐明杨和他的人重新围在了中间。
高台上的李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边溢出冷哼。
他事先在郑裕安执掌的禁军中安插人手,在祭天大典前派人出城设伏刺杀郑裕安,先行断了他来搅局的可能。
可他此时也没料到,同样的把戏,今日会有人反击回来,对付自己。
看着被护在阵里的李朔,他眸子里的暴戾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朔没这等隐忍复杂的心机——一定是李煦。
眼见着李朔一行人就要借着乱势往楼梯处撤去,李曜猛地转头厉声喝:“拿弓来。”
侍卫立刻把大弓递到他手里。搭箭、拉弦,弓弦绷得像一道将断的寒线,箭头稳稳对准了人群间隙里的李朔,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这第一箭,为我母妃等了二十年的后位。”
咻——
箭没有直刺后心,而是擦着李朔的肩头狠狠划过,刺出一道深口子,血穿过朝服裂口渗出,巨大的震动之力他身形猛地一顿。
“殿下小心!”崔礼急喝出声,却分身乏术。
徐明杨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招招往死里砍。
崔礼年初右手废了,如今全靠左手使剑,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这点破绽被徐明杨看出,刀刀往他右手处招呼,不一会儿,崔礼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血口子。
李曜满意地看到他们仓皇躲闪、眼底翻涌怒意的模样,只觉得通体舒畅。
他抬手搭上第二支箭,弓弦再次拉满。
“这第二箭,是为本该属于我的储君之位。”
提及此,他的目光射出浓重的杀意,指尖一松,箭羽破空而出,擦着李朔的脖颈狠狠划过去。
颈侧的血脉瞬间被刺破,滚烫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涌,大片猩红染红了他的前襟。
李朔的身形剧烈晃了晃,险些没撑住。
他用后背死死护住身前的永晋帝和王琴闻,温热的血滴顺着下颌往下落。
一滴、两滴——
王琴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似的掏出帕子死死按在他脖颈的伤口上,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眼泪混着喊声一起崩出来:
“李曜疯了!他真的疯了!朔儿你不能有事!你绝对不能出事啊!”
今夜,李朔还是低估了李曜的狠厉。
隔着血光冲天的半处楼阁,李朔与之对望,彼此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之意。
永晋帝当初给沈家的南衙卫兵,如今反而势如破竹,将刀口对准帝王。
即便是当时因多有顾虑而没有直接给出的北衙禁军,也被策反,一齐朝他们发难。
若不是崔礼带着暗卫挡在前面,此刻只怕他们就该血溅当场了。
“这第三支箭——送我的兄长,上路!”
李曜眼底涌起血红的疯狂,弓弦被他拉到极致,箭头死死锁在李朔后心。
砰——
利刃狠狠扎进血肉的闷响,贴着李朔的耳膜炸开。
后背瞬间涌上来大片滚烫的温热,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他猛地转身,一个单薄的身影擦着他的后背软软倒下去,暗红的血在地上飞快地洇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
李朔神色猛地一震,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定州邓师长的书院里,曾与那个整天把头埋在医书堆里的小娘子相识。
那是邓师长的外甥女,崔家二房的小女儿。
那天她不小心弄脏了他摊在石桌上的画,小小的人儿站在原地,攥着衣角不敢出声,眼眶发红,看着格外可怜。
她和旁的官宦娘子不一样,她总是过分安静。像春日里静谧的湖水,淑雅温婉。
她会在黄昏时分端端正正坐在亭子里,安静看他画笔下的清湖碧莲。
她也曾红着眼跟他说,家里长辈不许她学医,只盼着她做个安分的闺阁女子,相夫教子。
于是她只能躲着翻看医典,在草药图谱上一遍遍描摹,眼神专注又真挚。
是个外在柔弱,实则坚毅良善的女子。李朔这般想过。
她的处境和他不同,却也没什么不同。官宦家的小娘子,也有很多不得已的、无法言说的苦闷。
那天他忘了自己是东宫储君,忘了身份尊卑,认认真真跟她说,以后你若决心行医济世,我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
后来,他再见到她时,是永晋帝病重之后危机四伏的宫中。
他知道含章殿往东宫安插了眼线,膳食、熏香、甚至他随手碰过的笔墨纸砚,都可能是取他性命之物。
那段时日,他只能装出旧疾复发的模样,日日不出东宫之门,靠着这点伪装躲过暗害。
就在他熬得最艰难、连身边的人都不敢全信的时候,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娘子,竟冒着风险混进了东宫,趁人不备往他掌心塞了小字条。
那个关头,他应该谁也不信的。
可他却想起那道说要行医济世的眼神里,亮得惊人。
他选择相信她。
后面的每一天,她都在凌嬷嬷的磋磨下坚定地给他送餐、调药、乃至送消息。
她就那样走了进来,走进这个处处是刀光剑影的地方。
直到今夜。
她替自己——挡了一箭!
箭杆横穿了她的胸膛,她大口大口吐着鲜血,软软躺在地上,像当年她慌慌张张闯进亭子里,不小心弄脏了他那幅画了一半的碧莲图。
“舒怜!”
在李朔喊出声的那一刻,崔舒怜已经模糊的眸子忽然定定地望了过来。
她还像从前那样,对着他露出一个洁净柔和的笑,面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
心口的箭杆每动一下,都像把血肉生生撕开,痛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殿下…别管我……快走!”
崔礼回头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挥剑逼退身前的敌人,冲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拍着她冰冷的脸,声音喑哑:
“阿怜!别吓我——妹妹!你别昏过去,醒醒!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
浑身早已遍布数道刀口的崔礼,方才被刀划得皮肉翻卷时都没有这样惊慌,此刻看着亲妹妹躺在血泊中气息一点点流失,他恨不能将这些人都一一杀光。
“该死!”
这一幕让李曜顿感烦躁,那支本该刺穿李朔后心的箭被人挡下了,当即血气上涌,拿出另一只箭,猛地开弓。
箭锋裹着破空的锐响穿过厮杀的人群,带着他满腔急迫的杀意袭来之际,斜刺里忽然又劈出一道寒芒,“咔嚓”一声脆响。
箭杆竟被连箭带羽齐齐砍断,断箭钉进廊柱,箭尾犹自震颤。
持剑拦箭之人人从浓烟里缓步走出来,浓黑的夜行衣衬出他身姿笔直挺拔。
他还没开口,身后先冲出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敢埋伏老子,老子今天就地剁了你们!”
叶庭瑄虽方才在城外受了伏,幸亏及时上了药,此刻红着眼直接往乱兵堆里扎,刀刀往要害处落。
徐明杨看见来人,显然愣住,但转眸间就已重新挥刀上前。只是没等他靠近,喉间就溅出一道血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郑裕安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剑。
“叛徒,就当做好这样的觉悟。”
数千名精锐已将楼阁内外重重包围住,郑裕安跨步向前,朝李朔躬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末将来迟,还请殿下恕罪。圣上他……”
李朔的目光从崔舒怜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上收回来,眼底晦暗得看不清情绪,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满地横陈的尸体、还在燃烧的纱幔、混着血腥味的浓烟,不用多问,郑裕安瞬间就懂了眼下的处境,当即抬手示意身后亲卫:
“先护着圣上和娘娘撤出去,立刻传太医院所有医正到长生殿候命,誓死守住长生殿。”
“是!”
身后数名亲卫跪地应声。
“这些是属下前去调来的郑家军,殿下放心。二殿下谋逆,属下定将他绳之以法!”
郑裕安的到来令李曜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禁军兵权、郑家世代的军权实力,皆在一人手里。
更何况这人还是个武艺高强的,手下的精锐个个下手狠绝,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负隅顽抗的南衙卫兵就倒了一大片,局势彻底倒向了太子这边。
崔礼浑身也是伤,刚要张开双臂把奄奄一息的崔舒怜抱起来,郑裕安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他蹙眉看向崔礼怀里已经失血过多、神志不清的娘子,声音压低:
“小崔娘子交给我们。六公主那边恐怕也出事了…方才我带人冲进来的时候,看见一队黑羽军往昭华殿的方向去了,来势不对。”
听到这儿,崔礼猛然抬头,瞳孔里涌出惊骇。可是,崔舒怜如今命悬一线,他作为兄长……
郑裕安看出他的两难,转头对着不远处正揪着李曜亲信往地上砸的叶庭瑄厉声喊:“庭瑄!别打了,过来!”
叶庭瑄身上的伤也崩裂开,一听郑裕安的声音后提刀呲牙咧嘴地跑了回来。
“把小崔娘子交给庭瑄,让亲卫护着立刻去东宫找太医。”郑裕安伸手拍了拍崔礼的肩膀。
“这里有太子殿下在,亲卫个个都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绝不会出差错。你再耽搁,昭华殿那边就真的来不及了。快去快回!”
崔舒怜染满鲜血的身影被叶庭瑄抱着,在一队黑衣亲卫的护送下,踩着满地血污疾奔出望月阁。
崔礼站在原地,沉沉看了一眼妹妹消失的方向,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高台上的李曜,重重点头,提剑纵身跃出窗外,往昭华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把这这头安排妥当,郑裕安刚提剑看向高台上与郑家兵卒交上手的李曜。
忽然听见一道刺耳的铜铃声。那声音全然没有寻常铜铃的清脆,反倒裹着沉沉的靡音,哐哐作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耳根子上,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曜不知何时摸到了祭祀桌旁,伸手抓过桌上那只封在金盏里的铜铃,连着狠狠摇了三下。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瘆人。
霎时,整座望月阁的地板跟着剧烈震动起来,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山林里的凶兽正踩着沉重的脚步往这边逼近,耳畔甚至依稀传来模糊的嘶吼声。
郑裕安抬眼,看见李曜已经攀上了高台的窗格,纵身一跃就翻进了上一层的暗阁,瞬间没了踪影。
他快步冲到窗边,才看见窗格外早就挂好了一道软梯,显然是一早备好的。
郑裕安脸色一沉,提剑就往楼上冲。擦过角落的时候,他瞥见一个瑟瑟发抖的红影,发丝凌乱,脸上沾着血污,似哭似笑地缩在阴影里。
是沈素云。
就在这时,夜空里“砰”的一声炸开一道艳红的烟花,把半边漆黑的天都映得通红。
郑裕安蹙眉,抬手示意手下:“把人看好,严加看管。”
话音未落,他纵身往楼上追了过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