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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揭穿(二) 本以为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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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素来自负倨傲的李曜,在筹谋被当场拆穿的这一刻,总会露出半分恐惧与慌乱。
可没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自得神色,眼底的嘲讽反倒比之前更浓了。
李朔眉头微蹙,心底不禁提防几分。
“那又如何?”李曜单手拎起明黄色遗诏的一角,手腕轻轻一抖,卷轴顺着力道完全散开,上面墨色的字迹与玉玺鲜红的印鉴,在烛火下清晰得刺目。
“我手里这道遗诏,可是父皇亲笔写下,明明白白写着我会是大晋的新君。你如今这般污蔑于我,也不会改变这个事情。太子兄长,你——看得够清楚了吗?”
李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
“这道遗诏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最清楚!沈贵妃在长生殿,以解药胁迫父皇亲笔写下的!如今父皇就在此处,你、沈贵妃,还有你们身后整个沈家,都犯下了谋逆大罪,你真以为自己还能如愿?”
遗诏背后的真相,大半朝臣此前全然不知,话音落下,底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哗然。
王琴闻始终立在高台之上,淡淡瞥了一眼面色惨淡靠在廊柱上的沈素云,嗤笑一声。
再没半分多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步稳稳地往楼阁中央走了过去。
她一步步走到永晋帝身侧,与李朔一左一右稳稳立在帝王两旁。
沈素云的目光紧跟在王琴闻身上,眼底翻涌的恨意怎么也藏不住。
帝后与他们的储君并肩立在一处,那般默契,那般浑然天成,像他们本就该是天底下最亲的人。
而她和李曜,被满堂数不清的目光裹挟着,就如同过去二十年来,她每一次都只能看着他们携手在高位,自己却只能把委屈咽下。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都在说她沈素云出身比不上正宫皇后,都在说她的儿子不会是储君,更不配承继大统。
她本以为,等自己拿着遗诏、大权在握的这一刻到来,积攒了二十年的执念会彻底消解,她会畅快,会解脱。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哪怕她逼着永晋帝亲手写下传位遗诏,把权柄攥进手心,都远不及眼前这三人并肩立在高台之上,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指责她谋逆的模样,更让她抓狂。
没人看清沈素云是怎么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似的疾奔过来。
等满堂之人反应过来时,她早已面如疯魔,手里攥着那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匕首,刀尖直冲着王琴闻的面门刺了过去。
“我早就该杀了你!啊——”
沈素云的身影很快,连身旁的禁军都来不及上前阻拦。
王琴闻脸色骤变,猛地侧身往后一躲。
只听“砰”一声闷响,紧接着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厚软的地毯上。
李朔早已跨步上前,一脚精准踢飞了她手里的利刃,顺势挡在王琴闻身前,沉腰发力,直接将人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沈素云重重跌坐在地,发髻彻底松散,满头华丽的珠钗噼里啪啦砸在青砖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她被震得整条手臂发麻,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李朔!你胆敢伤我母妃!”
李曜面色一沉,猛地从身旁禁军的腰间拔出佩剑,雪亮的剑尖直指李朔面门,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恭顺彻底撕碎,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红血丝。
终于不装了?李朔冷着脸站在原地,半分不退不惧,直直迎上了那把泛着冷光的剑。
他年少时不是没有想过,要和这个几乎同岁的弟弟好好相处。
李朔自幼便是东宫储君,身后王氏一族势力鼎盛,他从来都不缺权势。
可心底始终藏着一点奢望——奢望自己的父皇,能有一刻是真心实意地喜爱他这个儿子。
可他的父皇,眼里好像永远只有李曜这一个儿子。
沈氏才是父皇的原配妻子,他的弟弟本该是储君,是自己抢了他的位置。
比起自己的不善言辞,李曜从小就最会讨人欢心,对着谁都带着一层谦和的笑。
哪怕对着他这个太子兄长,也永远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自己能对李曜再好一点,或许父皇就能多回头看自己两眼。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弟弟。
李曜敢十岁就给自己下药,十一岁就敢在围猎场派人射杀自己。往后的每一年,手段更甚。
面上永远披着一层伪善的皮,装出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背地里却漠视人命、玩弄权术,对皇位的执念早已深入骨头里,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如今终于是将那层似笑非笑的皮囊扯下,露出可怖的狼子野心。
沈素云半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却被她抬手狠狠抹去。她的眼神凄厉又怨毒,死死盯着王琴闻:
“王氏!你就算占着皇后的位置又如何?靠家族权势抢来的后位,所有不属于你的东西,迟早都会报应回来的!你就等着吧,等着厄运降临到你头上,让你也尝尝,被夺走一切、被剖去心头最珍视之人的滋味!”
她转头又死死瞪着永晋帝:
“还有你——李适,是你背信弃义在先,我没有错。如今遗诏在手,是你亲自写下的,你想反悔也没用,这南北衙的禁军和护卫兵,早就是我们的人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冲进来,把你们这群人全都射成筛子!哈哈!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甘心?那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把我的命送去阴曹地府,让当年长眠在秦地的我沈家父老乡亲,都看看你李适如今是怎么一步步把我逼死的!哈哈哈哈——”
王琴闻漠然地看着眼前正在疯笑之人。
她也曾恨极了沈素云,恨她的阴谋算计,让自己困在这深宫里变成一个处心积虑之人。
可当王琴闻真的看见他们彻底撕破脸,看她拨刀相向,她的心底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渗进来。
王琴闻忽然望向永晋帝。
沈素云一切的悲哀不是她造成的……该恨的,也不是她。
可沈素云看不清,她或许太痛苦,痛苦到只能盯着自己。
不过王琴闻不止是一国之母,还是王家最后的底气,更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在沈家人开始对李朔下手之时起,她们之间,便不可能会平息。
满堂各色的目光里,永晋帝没有再去看神情疯怔的沈素云,抬手轻轻拨开挡在自己和王琴闻身前的李朔,拖着病体,一步步迟缓却坚定地往前走去。
毒早已啃噬了他所有的肺腑,这副油尽灯枯的躯壳,还能凭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全靠方才李朔闯入长生殿时,往他嘴里塞下的那一枚药丸。
每往前挪一步,永晋帝都觉得身子晃得更厉害几分。
他直面着眼前持剑而立的李曜,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张被权势与贪欲彻底蒙蔽的面庞,拼命找寻当年那个总黏在自己膝头、拽着龙袍撒娇玩闹的小儿子的影子。
可什么都找不到了。
那个孩子,如今命人给自己下药,恨不能让自己立刻死去。
永晋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丝丝缕缕的血丝从苍白干裂的唇畔渗出来。
他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哑着嗓子开口:
“圣旨,自然是作数的。”
身后的王琴闻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李朔轻轻摁住了手臂,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有当场失态。
李曜有些诧异地凝住了眸,背脊绷得更紧了。下一刻就听见永晋帝那副像是只剩最后几口气的虚弱嗓音,继续响起:
“不过……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你手里那份遗诏上的玉玺印,是怎么盖上去的?”
李曜的动作猛地一顿,立刻展开手里的遗诏,死死盯着卷轴末尾那方鲜红的玉玺印。
玉玺是天下帝王独一份的印记,绝不可能作假。
但此刻他目光如炬,神情微不可察地急迫着,几乎要把那方朱红印鉴盯出一个洞来。
这玉玺分明是盖好的。有哪里不对,怎么可能……?
可下一瞬,他脸上那副笃定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玉玺的印章纹路确实是天下独一份。
可他七岁那年,曾经抱着一块暖白玉躲在长生殿的偏殿里,照着父皇的玉玺模样亲手刻了一枚私印。
后来被永晋帝发现,永晋帝非但没生气,还摸着他的头夸他手巧,刻出来的印几乎能以假乱真。
当年他年纪小,手劲不稳,刻到最末尾的字符时,刀尖不小心在印底最下方划了一个极细小的凹点。
此刻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清清楚楚落在遗诏的朱红印泥里,刺得李曜眼睛生疼。
他僵直着脖子抬头,眼前再也没有半分记忆里慈爱的父皇,只剩永晋帝那双盛满了失望的眼睛,正沉沉看着他。
永晋帝离他几步之远,却觉得十分遥远。
“你自小被朕带在身边教导。你不求,这皇位也多半是你的。可朕万万没想到,朕竟然亲手养出了一只没有人性的白眼狼!”
听到那句“皇位多半是你的“,李朔无声看向王琴闻,果然见她的神情骤然僵住,一瞬变得惨白。
永晋帝的声音逐渐喑哑,不知是病的,还是痛心之极。
“朕这些年顾念父子情分,对你背地里那些小动作一忍再忍,只盼你能回头。可你为了皇位,连弑父的事都做得出来,如此阴狠凉薄的心性,怎么配坐上大晋的龙椅?君父君父,先为君,后为父。今天,朕便亲自教教你这个道理。来人——”
方公公立刻弓着身快步上前,手里端着一个描金托盘,一路低着头快步走到永晋帝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托盘上,端端正正放着一道空白的明黄圣旨。
“孟祁忠,你上前来。”
永晋帝伸手去接方公公递来的狼毫笔,枯瘦的手指根本握不住笔杆,可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这副干枯的躯壳,竟硬生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毅力,稳稳将笔攥在了手里。
方浑浊的眸子,在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明。
“臣在。”中书令孟祁忠立刻从群臣行列里起身,快步走到永晋帝身侧,垂首躬身,静候圣谕。
“李曜,你手里那份遗诏上写的是,等朕不在了,便将皇位传位于你。那朕今日,便趁着还没咽气,当着中书令和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把这道遗诏改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刺穿好梦的刀子,让李曜的意识甚至出现片刻的停滞。
当他的神智回过来时,李朔已经持剑抵在了自己喉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永晋帝当场一笔一划地落在崭新的圣旨上。
“不——父皇!您不可如此!”
烛火摇曳,映着永晋帝明黄的衣摆泛起细碎的光。
窗外的风雪正紧,拍打着窗棂,满阁的铜铃都似在这一刻屏住了声响。
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清晰得像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过片刻,他便收了笔。
永晋帝抬眼扫过全场,声音强撑着,反而听起来发沉:
“今日,朕当着祭天诸神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下遗诏——将二皇子李曜,贬为庶人,终生圈禁。传位于皇太子李朔,着其即刻监国,择日正式登基。”
这份崭新的遗诏经由孟祁忠再朗声念了一遍,响彻楼阁内外。
李曜的身躯剧烈晃动起来,双目赤红欲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永晋帝抬手从李朔手里取过剑,走近两步,伸手——剑尖直直刺穿了李曜手里那份他攥得皱巴巴的‘遗诏’。
明黄卷轴断裂成几块,哐当落地。
“不!——”
沈素云像是忽然回过神,朝着碎纸的方向攀爬了几步,猛地吐出一口血,彻底瘫倒在地。
妆容不再,华服褶皱散乱,狼狈至极。
李曜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盯着脚边成了碎成纸片的遗诏。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诏书,是他登入帝位的路……
怨与恨,不甘与阴戾……在那一刻,将他整个人笼罩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昏暗里。
良久,李曜缓缓抬眸,看向高台外的漫天乌云。忽地笑了,笑容阴冷可怖。
蔽月之夜,万事皆有可能发生。不是么?
他突然有些佩服起贺夷来——这样的局面,贺夷早就料到了。
那么,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剩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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