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揭穿(一) 众人循声齐 ...
-
众人循声齐齐转头,就见那道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搀着缓步踏上二层的身影。
明黄龙袍裹着枯瘦苍老的身躯,面上病态横生,脚步虚浮摇晃,浑身气血像被抽干了大半。
竟是本该在长生殿龙榻上“弥留”的——永晋帝。
可哪怕是这般孱弱衰败的模样,他的眼皮微微一抬,帝王的威压仍能沉沉压下来。
整间楼阁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举着遗诏的内侍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阴影里缩。
沈贵妃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因为震惊而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廊柱,指尖在上头摩擦出细微的声音。
这一刻,她的身子是真的疲软了下去。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走到祭台近前,群臣才猛地回过神,乌泱泱伏跪下去,匆忙行礼:
“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太子殿下……”
是的,众人这才看清,跟在永晋帝身后的,还有太子李朔。他的面色如常、步履稳健,全然不似传言中的性命垂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少人已经察觉到局势彻底不对,只敢把脸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头垂得几乎要埋进地里。
李曜的脚步被步步走近的二人逼得连连后退,稳当的步履此刻变得杂乱。
他猛地抬头看向缓步过来的永晋帝,呼吸骤然不稳,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方才端着的恭顺面孔瞬间出现裂痕,声音陡然抬高:
“父、父皇?您怎么会……”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回神,立刻屈膝重重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俯首的瞬间他眼底黑沉无比,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长生殿的人明明都被他的人换了,怎么可能拦不住一个将死的永晋帝?
还有李朔,他明明已经中了血花毒。此乃东宫传出来的消息,难道还能有假?
他下颌紧紧绷紧,目光落在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遗诏上,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渗了出来。
永晋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俯首在地的李曜,半晌都没开口叫平身。
良久,永晋帝那带着浓重喘息的粗哑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朕竟不知,诸位爱卿这般关心朕的龙体。关心到已经商议起谁来接朕的皇位了。看来诸位爱卿,怕是对朕这个皇帝,早已不满许久了吧?”
“朕今日要是不亲自来,又怎么能亲眼看见,朕的好儿子,把这出‘顺天应人’的登基大戏,演得这般周全?”
本就拼命压着存在感的群臣这下更是抖如筛子,此起彼伏的告罪声在殿内响起:“臣不敢!臣该死!”
说话的间隙,永晋帝额角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不上气。
李朔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从内侍手里接过手,牢牢扶住了永晋帝摇晃的身形。
那力道沉稳有力,稳稳托住了帝王摇摇欲坠的身躯,让永晋帝气息混乱之际还是不禁恍惚。
这么多年来,王琴闻和沈素云的这两个儿子,从小就针锋相对。
王氏一族势力强盛,是东宫储君最稳的庇佑,他便总觉得亏欠了沈素云母子,一心想把李曜一步步推到人上之位,好弥补这份愧疚。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悉心偏疼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会串通沈家给自己下毒,谋夺皇位。
反倒是自己多年来刻意冷落的太子,始终怀着仁善之心,守在自己身侧。
他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落得今日这般父子相残的局面。
被他沉沉注视着的李曜,脸上却半点心虚的神色都没有。
片刻间已然想好了一切似的,不等永晋帝开口叫起,他便自己抬手轻弹了弹袍角上根本不存在的浮尘,抬眸时眼底已经覆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
“父皇龙体欠安,怎么还亲自来这望月阁?伺候的人也不知道拦着,实在是半点规矩都没有,若是因此加重了病情,可如何是好?”
他话音陡然拔高,对着殿外沉声吩咐:“来人,立刻将父皇带回长生殿,好生休养。”
李曜这番话听得周遭群臣魂飞魄散——
这般命令的语气,这般不把人放眼里的举动,是彻底不装了?
可永晋帝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只是黯淡的眸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鸦雀无声的楼阁,实在诡异得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
殿外的卫兵刚踏出一步,就被李朔厉声呵斥住:“孤看谁敢动!李曜!父皇在此,你还敢这般放肆!”
永晋帝盯着李曜脸上的神色,一颗心彻底往下沉。他强忍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往李朔扶着自己的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朔立刻会意,转头对着殿外扬声吩咐:“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东宫的凌嬷嬷、知雯,还有一众当日在长生殿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被侍卫押着摁跪在了楼阁中央。
她们的目光先扫过立在高台前的永晋帝与太子,再落到此刻面色绷紧、神情阴冷如寒刃的李曜身上,个个脸色煞白,僵直着不敢动弹。
不过片刻功夫,殿外又涌进来一伙人,本就不算空阔的望月阁,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崔舒怜身后跟着一众神色惶然的小娘子,齐齐躬身行过礼,便跪伏在人群的最末处,垂着头不敢抬眼。
等看清这些人的面貌,从最先被押上来的凌嬷嬷、知雯,到崔舒怜,再到这些本该早已被放血注入琉璃缸、用来完成祭天血祭的官宦女娘。
李曜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视线死死钉在崔舒怜身上,牙关咬得死紧。
是她!都是因为她!当初是她闯入含章殿,哪怕身上也中了毒,拼着半条命也要闯去东宫帮李朔,打乱了他们多年的筹划。
一个两个,都这般奋不顾身,就非要去拥护李朔吗?就因为他是当朝太子?
强烈的愤怒以及被耍弄之后的不甘,霎时在他心中升腾,眼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压制。
可没等永晋帝开口当众问罪,跪着的群臣里忽然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诧呼喊:
“云儿!是我的云儿吗!”
一名四品文官竟在这时,不顾帝王在前,踉跄着从队列里冲出来,攥住崔舒怜身后那个身形瘦弱的女娘的肩膀,声音凄厉:
“是云儿没错!我是爹爹啊!你抬头看看爹爹!自从你失踪后,爹爹和你兄长寻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那被唤作云儿的女娘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对上自家父亲哭红的眼睛,整个人瞬间僵住。
下一刻便再也绷不住,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凄然地响彻着楼阁:
“爹!爹爹!女儿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一声未落,另一声又起。
其他娘子由于看呆了眼前的父女相认,此刻才下意识抬起脸来,这一看不得了。
先前李曜抓的就是官宦家的娘子,这些女娘素来娇养深闺,性子柔弱,被掳走后困在暗无天日的别院里,不敢逃不敢喊。
于是满堂的大臣里,竟然真的有不少是当场被抓娘子的父兄。
“是兄长吗!是我啊,我是小妹!兄长呜呜呜!”
“爹!我是阿柔!”
……
一时间,场面更不受控了,惊呼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
李朔冷眼瞧着李曜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快要彻底崩裂,才抬手示意禁军上前,将纷乱的人群缓缓分开。
“诸位难道就不好奇,自家的女儿、妹妹,当初是怎么平白无故失踪,落到这般境地的?”
李朔开口问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盯着李曜。
那些失了态的大臣闻言,终于是稍稍冷静了几分。
其中一人紧紧攥住女儿冰凉的手,低声安抚:“别怕,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圣上在此,定会替我们做主。”
那小娘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脑子依旧晕乎乎的。眼神怯生生地抬眸望过去,隔着人群一眼就看清了李曜那过分骇人的目光。
一些惨痛的回忆陡然出现在脑海中,令她面色瞬间惨白。
真的能替她们做主吗?二殿下是圣上素来最疼爱的儿子,连太子殿下的恩宠都远不及他。
她们若是把真相说出来,真的能得救,不会死得更快吗?
她们的沉默,让李曜紧绷的神情反倒悄悄松懈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李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太子殿下整出这么一出,到底是想做什么?扰乱祭天大典,可是重罪。”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相撞,冷光乍现。
就在那小娘子心中恐惧不安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了上来,耳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安抚着:
“别怕,不会有事的,只需要把你亲眼所见的事说出来,就好了。”
崔舒怜柔和沉静的脸庞映入小娘子眼底,她忽然想起,当初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一身伤闯进暗室,把她们从地狱里救了出来。
她在,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
小娘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民女……是在沈贵妃办的赏花会上,被人从背后一闷棍敲晕。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二殿下的暗室里了。那里……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有好多和我一样被抓进来的娘子,被……被二殿下剥了皮、抽了血,用来试药。还有的姐妹,活生生被泡在药水里,整个人被腐蚀得连骨头都不剩,化成了一滩血水。我……我听来送饭的宫女说,我们全是特殊命格的女娘,二殿下是在替贺夷的国师试药,那药……那药就是下在圣上龙体里的毒……”
“民女也是!民女是在城外游湖时被人推下水,再醒过来就已经在密室里了!”
“我也是……我也是被掳进来的……”
十几名小娘子的脸上还带着惊惧,颤颤巍巍说着说着,不禁痛哭出声。
暗无天日的折磨,像刻进了她们的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满殿大臣听得浑身发寒,纷纷转头死死盯着李曜。
尤其是那几位受害女娘的父兄,气得双目赤红,当场就要冲上去和他拼命。
最后被禁军死死拦在原地,震耳欲聋的质问与怒吼声,仍响彻在楼阁中。
“加害帝王、残害无辜官眷、勾结外族谋逆、伪造遗诏!李曜,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朔身姿挺拔地立在楼阁中央,在一片纷乱的怒喝声里,像一株苍劲的古松,沉稳又锐利。
东宫太子身上,已然透出了年轻储君独有的、未来君主的威仪——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满殿大臣心底冒了出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