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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对峙(二) 李曜猛地转 ...

  •   李曜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厉声呵斥:

      “都慌什么!本殿下刚刚还在为圣人焚香祈福,怎么可能出这种事,定是你这个狗奴才在外头听了谣言,敢来这里胡言乱语!”

      那举着圣旨的内侍被他一吓,浑身瞬间抖成了筛子,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奴才说的千真万确啊!”

      这时,角落里一位素来以持重闻名的老臣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缓缓开口:

      “殿下、娘娘,事已至此,不如先……接下圣旨,当众宣读,也好安了满朝文武的心。”

      这话一出,整座望月阁瞬间彻底静了下来,唯有窗外的风撞在窗棂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内侍那只颤抖的手上,明黄色的卷轴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

      每个人眼底接连翻涌着震惊、揣测、算计与恐惧,像一口被彻底烧开的沸水。

      内侍接到台上扫来的一眼,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卷轴,颤颤巍巍将明黄圣旨徐徐展开,尖细的声音在满殿死寂里一字一句撞出来:

      “奉天承运,圣诏曰:朕承大晋基业,御宇十二载,夙兴夜寐,未能追及先人功绩,心下常自愧赧。奈何近年龙体渐衰,汤药罔效,今日竟至弥留之际。朕观二皇子李曜,性行聪敏,仁厚端方,素有君人之度,足可承大统。待朕升遐之后,特传位于二皇子李曜,着其即刻登基,入继大统。望其日后勤政爱民,敬天法祖,做一代明君,保我大晋江山永固,万民安和。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殿空气只凝滞了短短一瞬,台下瞬间炸开一片骚动,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掩不住的震惊——

      永晋帝竟真的越过东宫储君,把皇位传给了二皇子!

      薛澈瞳孔猛缩,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眼看就要站出来。

      “父亲万万不可,先冷静。”薛绍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低声急劝,“此刻局势未明,先静观其变!”

      薛家父子二人这片刻的停顿里,沈家门下的党羽早已反应过来,率先重重伏跪在地,高声叩拜: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二殿下奉圣人遗诏,即刻登基继位!”

      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大半跟着伏低身形,高声喊道。

      这下,余下那些既没俯身、也没出声的大臣,便明晃晃地暴露在烛火之下。

      楼阁里不知何时漫开的冷意,正顺着地砖缝隙一点点往上渗。

      “且慢!此前我等从未听闻圣人有另立遗诏的消息,如今仅凭一个内侍送来的卷轴,便说是圣上亲笔遗诏,此事大有不妥!”

      有人站起身来质疑道。

      那宣旨内侍却比台上立着的李曜还要急迫,当即拔高了声音厉声呵斥:

      “放肆!此遗诏是奴才亲眼看着圣人亲手所下,不止奴才,长生殿里所有内侍宫女都可作证!圣人此刻病重弥留,你等这般质疑,是想公然违抗圣旨,谋逆犯上吗?”

      他一口便把“谋逆”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原本还没回过神来的众臣闻言,纷纷脸上都露出了犹疑忌惮的神色。

      话刚出口,内侍就知道自己多言了。

      太急,反而不好。

      不禁心底一阵发虚,下意识抬眼往高台上望。

      李曜自始至终没开口,只一道凌锐如寒刃的目光扫下来,那内侍瞬间浑身一僵,当即噤声垂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台下的争执声反倒愈发嘈杂,这会儿谁还记得这里是庄重威严的祭天大典。

      “长生殿里全是内侍宫女,这些人的证词哪里作得数?传遗诏这般大事,竟没有一位重臣在侧见证,这遗诏定然有诈!”“那是圣人今日病情骤然恶化,才来不及传召诸位大人入宫。你等何不近前查验,这圣旨上是否盖有天子之玺,笔迹是否是圣上亲笔?”

      “哦?你今日也是刚进宫,怎么反倒一口咬定圣人今日病情会骤然恶化?”

      ……

      李曜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纷乱的群臣,唇边那抹素来温玉般的浅笑,正一点点泛起冷意。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始终不肯跪伏、公然质疑圣旨的老臣,心底冷嗤——

      事到临头骨头还这么硬,当真是不知死活。

      满殿的氛围中隐隐泛着不寻常的气息,越来越多的大臣受不住他投来的锐利眸光。

      再看看周遭早已伏跪大半的局面,面上几番挣扎后,终究面露难色,缓缓弯下腰伏低了身形。

      李曜冷冷扫过最后那几个依旧直挺挺立着的身影,没立刻发作,反倒转回头,面上竟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神色。

      “父皇多年来谆谆教导本殿,如今父皇龙体弥留,我又怎能在这个时候贸然登基。”

      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诸位不如暂且留在望月阁,一同为父皇焚香祈福。我这便亲自赶往长生殿,守在父皇床前,尽最后一段孝道。”

      沈素云闻言心头一急,险些当场变了脸色——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何不直接顺势登基,顺手把台下这些满嘴胡话的老东西全都处置了?

      李曜抬眸,不动声色地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沈素云久居后宫,没有在朝堂上跟这群老狐狸打过交道,可这几个月来,李曜明里暗里早已和他们交锋过无数次。

      此刻若是当场撕破脸争执起来,这道遗诏的真伪,只会彻底成了需要验明之事,被他们死死揪住不放。

      倒不如暂且按下不表,等他亲自守到永晋帝龙榻前…等着那最后一刻到来…到那时,便再也不会生出半分意外。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陡然从楼梯口传来,压过了满殿所有细碎:

      “圣人病危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人通禀本宫?”

      王琴闻一身正红绣翟凤装,姿态端雅地缓步踏上二楼,一步步走到高台近前。

      直到她的身影立定,台下群臣才猛地反应过来,齐齐叩首行礼:“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素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死死盯着缓步走到高台正位前的王琴闻。

      她今夜苦心维持了大半宿的从容姿态,在这一刻彻底裂了道缝。

      那是只属于中宫皇后的庄重步履,沉淀了十几年的威严气势压下来,哪怕她手里握着传位遗诏,心底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焦躁不安。

      这股没来由的不安让她愈发烦躁,眼底的嫉妒、不甘与愤恨再也半分掩饰不住,直直朝着王琴闻射了过去。

      王琴闻停在她面前,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一阵青一阵白的神色,最后落在了她身上那套逾制的正红宫装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哦?就这么急不可耐?

      可王琴闻什么都没说,只斜眼淡淡扫了沈素云一眼,唇角轻扬,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可就是这道带着揶揄的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人身上,像在明明白白说——穿一身正红宫装,就真当自己是中宫皇后了?

      沈素云当场气得眼角通红,抬步就要往前冲,却被李曜死死摁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儿臣拜见母后。”李曜躬身行礼,垂首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他倒不是怕王琴闻突然出现能翻了什么盘,只是子时将近,约定好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他实在没耐心再在这里耗下去。

      思及此处,他的脸色微微发冷。

      王琴闻只淡淡颔首,目光落在那内侍手里高高举着的遗诏上,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圣人缠绵病榻,本宫这些日子深居简出,不过刚出长生殿的门,就看见连传位遗诏都摆到望月阁来了。怎么,真当本宫是聋了还是瞎了?”

      她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台下一圈人,尤其在方才率先伏跪高喊请李曜登基的那几个人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李曜眉头微蹙,强压下心底的不耐,声音里还裹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低声道:

      “母后言重了。方才内侍匆匆来报,父皇已然到了弥留之际。母后若是觉得在此处辩驳遗诏真伪更要紧,那便留在这儿吧。就恕儿臣先行一步,赶往长生殿,亲自守在父皇床前尽孝。”

      王琴闻藏在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眸底微沉:

      “瞧你这话说的,倒显得本宫眼里只装得下皇位,半分不顾及圣人的龙体了。”

      她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李曜脸上,“二殿下这张嘴,还是和从前一样能言善辩。”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曜比沈素云的心机还要狠厉深沉,是天生玩弄朝堂权术的好手,不然太子李朔也不会自小在他手里吃了数不清的暗亏。

      方才他三言两语,就把一顶“皇后不顾圣人身体、当众抢夺遗诏”的大帽子,轻飘飘扣到了自己头上。

      “本宫来之前,早已命太医署带上所有御医赶去长生殿施救,怎么也轮不到二殿下你来教本宫怎么做。”

      王琴闻端着皇后的威仪,语气不疾不徐:

      “身为中宫皇后,这传位遗诏的来路,本宫自然有权过问。不过二殿下说得对,眼下圣人的龙体最是要紧。依本宫看,这遗诏,便由本宫先行暂为保管,也算是全了二殿下这份孝心。”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望向李曜的眼神慈爱温情,仿佛自己真是他的亲生“母后”了。

      可这话刚落,李曜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遗诏一旦落到王琴闻手里,过后她绝对不会再承认这是真的传位诏书。

      可他方才自己刚把“圣人身体要紧,遗诏的事可以暂且搁置”的话抛了出去,此刻竟半句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整座望月阁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碎雪落在瓦上的轻响。

      眼见王琴闻神色从容半分不乱,方才那些迟迟不肯跪伏的大臣,此刻纷纷挺直了腰板,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变成了两边遥遥对峙的模样。

      高位上的神仙正斗得难解难分,总还是有急着站队的小鬼要冒出来。

      满殿人都不敢贸然开口的死寂里,方才第一个跪地伏身、高喊请李曜登基的那位大臣,猛地往前跪爬了两步,重重往青砖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正是因为圣人危在旦夕,朝堂才半分动乱都生不起,必须立刻定下新君,方能稳住大晋根基!”

      那大臣额头磕得通红,声音却愈发高亢,“二殿下早已得圣人钦命代理朝政,这些日勤政仁厚,朝野皆知。我等愿遵圣人临终遗言之命,往后尽心竭力扶持二殿下登基!”

      他身后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人跟着叩首:
      “皇后娘娘,微臣听闻今日东宫太子旧疾骤然发作,已然无力回天。放眼整个大晋宗室,再也找不出比二殿下更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望娘娘务必以天下大局为重,切莫在这紧要关头,为了……自家的家族私利,陷整个大晋于动荡危局之中啊!”

      这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把王琴闻塑造成了那个不依不饶、罔顾朝堂安稳的祸乱源头。

      王琴闻见状反倒被气笑了。

      这群人是笃定了如今王大将军身陷囹圄,东宫太子命悬一线,整个后族王氏只剩她一个人在苦苦支撑,便敢骑到她头上来了?

      “放肆!你一个区区臣子,也敢这般同本宫说话?”她声音陡然转冷,眼底的寒意像结了冰。

      看来不到这生死关头,有些人藏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尾巴,是半分都不肯露出来。

      “你既然这么操心我王氏的事,不如今日就随侍卫下狱,去陪我兄长好好聊上几日,如何?”

      以为提及王氏,就可以拿捏自己?呵…天真。

      王琴闻往旁侧递了个眼神,立在楼梯口的带刀侍卫立刻跨步上前,架起那名还在高声抗辩的大臣,拖着他就往楼梯口走。

      余下几名沈党大臣眼见势头不对,立刻齐齐跪伏在地,重重往青砖上磕下头去,额角很快渗出血迹,一声声高喊几乎要掀翻望月阁的顶:

      “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

      拖走一个,立刻又涌上来一群。

      这群人果然全是李曜养出来的忠犬,连说出来的话都一模一样的混账。

      王琴闻冷眼看着眼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余光瞥见身侧的沈素云正指尖绞着帕子,只见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得意神色。

      不禁内心冷笑。愚蠢。

      有人附和,就有人反对。台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王琴闻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薛澈江世凛及其身后默然没有跪伏之人,极轻极快地对着他们无声摇了摇头。

      再等等。

      这把火得烧得足够旺、足够红,把沈家所有爪牙全都明晃晃地烧到台面上来,才能让他们从今往后半分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够了!”李曜眉头狠狠蹙起,厉声冷喝出声。

      他心底的不耐已经压到了临界点——王琴闻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气急败坏乱了阵脚,可留给自己的时辰却正一点点往子时逼近。

      再任由这群人吵下去,遗诏的真伪真要被揪着当众辩证,局面只会越来越棘手。

      他实在想不通,如今太子李朔早已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王氏怎么还敢有底气站出来和自己硬碰硬?

      多半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母后。儿臣方才已经说得明白,定会等父皇龙驭宾天之后,才会当众取出这道遗诏。毕竟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儿臣的名讳。”

      他脸上最后一点温煦的假面彻底撕碎,沉下的眉眼满是戾气:

      “儿臣恕难从命,眼下父皇的龙体最是要紧,若母后执意要在此处借题发挥,便只管留在此处与这些大臣辩个清楚。”

      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密集的铁甲脚步声,一队披坚执锐的卫兵快步冲上二楼,瞬间把整层楼阁围得水泄不通,雪亮的刀剑齐刷刷出鞘。

      楼阁内气氛瞬间到达了冰点。

      李曜再也不去看王琴闻的脸色,沉下脸,伸手从呆立的内侍手里夺过遗诏,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可他刚踏出两步,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楼梯口——

      那道被人扶着,正缓步登上望月阁二层的人影。

      “父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对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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