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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对峙(一) 望月阁经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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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阁经此番重修,直筑到九层之高。
檀木为骨,汉白玉雕栏,层层飞檐如翼往上收束,竟似要刺破翻涌的乌云,伸手去勾那云后隐现的一轮寒月。
自第一层至第九层,每道檐角都悬着只腕口大的青铜铃,铃舌上密密缠满艳红的祈福线。
风一吹,成百上千只铜铃同时响动,叮铃之声清越如浪,混着碎雪簌簌往下落,红绳在白雪与黑瓦间飘飞。
只是那画面那声音听着越发叫人后颈发紧,心底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发怵。
众人跟着内侍踏上汉白玉台阶,缓步登上二楼。
整层楼开阔得像铺了整幅云锦的平地,正中央立着一人高的青铜祭台,台身云纹瑞兽层层叠叠,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祭祀礼器,覆着一层簇新的明黄祭布。
祭台东侧的案上,一溜羊脂玉酒爵排得齐整,酒面映着烛火,泛着细碎的银辉。
西侧长案上摊着洒金祭天文牒,狼毫与朱砂墨静卧一旁,半卷宣纸被夜风掀起一角,沙沙轻响。
四面墙根下盘龙铜炉依次排开,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腾,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细碎雪沫,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身着玄色祭服的太常寺官员早已按方位站定,乐工们守着编钟与瑟笙,指尖已然搭上了弦。
楼边栏杆上也系满缠红绳的铜铃,风从开阔的窗洞灌进来,铃音与更漏声缠在一起,悠悠荡荡落满整层楼阁。
沈贵妃扶着侍女的手踏上二层高台,目光扫过垂首的众臣,与立在祭台另一侧的李曜对视一眼,二人齐齐走到祭台前。
凭栏下望,云安城的一百坊市如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这万里繁华,竟似近在咫尺。
风扬起沈素云的衣摆,她眼底的光也被烛火映得越来越烫。
更漏声从望月阁外的铜壶里透上来,“咚”的一声轻响,子初已至,离子时只剩短短半个时辰。
太常寺卿持着玉圭往前踏了一步,沉厚的声音在楼阁内撞出层层回音:
“永晋十二年岁除,祭天祈岁——开始。”
李曜抬手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沉木香,香枝在烛火上燃出明黄的火苗,他躬身将香插进祭台中央的铜鼎。
烟雾顺着鼎口盘旋而上,混着满室沉水香,在烛火光影里拉出长长的丝缕。
他直起身时,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一字一句念出开篇祈文:
“大晋李曜,率诸皇亲与群臣,恭告上天:今岁风调雨顺,万民安业,愿来年河清海晏,国祚绵长。”
话音落,编钟之声轰然响起。乐工手中的木槌落在铜钟上,厚重的音波震得人耳尖发麻,两侧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跟着乐声行三跪九叩之礼。
接着,李曜亲手从西侧案上捧起那卷洒金祭文,捏着宣纸边缘,朗声将通篇祈文诵出。
良久,他将祭文郑重放进祭台旁的金盆里,黄纸遇火便蜷起边角,金红色的火苗舔着纸页,很快将通篇祝文化作飞灰。
顺着风从望月阁的窗洞飘出去,像一群细碎的金蝶往沉沉雪夜里飞。
跪在下首的几位大臣在底下无声交换眼神,其中薛澈、薛绍父子二人的神色最为凝重。
从太极殿到望月阁,李曜与沈素云的所作所为早已逾制。
区区一位贵妃,外加一位无储君名分的二殿下,本就没有资格亲自主领祭天祷告的大典。
可白日里东宫太子病危的消息早已传遍,几大世家瞬间各自在心底打起了算盘。
自崔家败落之后,薛澈这般前朝老臣便屡遭针对,他也从不掩饰对沈氏一党的回怼,才叫对方至少不敢明面上做得太过。
以薛澈那暴烈的性子,本是忍不到望月阁来的,在太极殿时便要出言直谏,却被自家儿子薛绍死死拦下。
连常年不涉党争的江大都督江世凛,也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劝他:
“二殿下敢代替君主与储君主导祭天仪式,显然早已把局势攥在了手里。你若贸然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后果如何,不用想也知道。”
薛澈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一想到永晋十三年的钟声敲响之前,这大晋的天下怕是就要改姓沈,他胸腔里的怒火便压不住。
踩着崔少琮的尸体上位,踩着无数忠臣的背脊谋取皇位,他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思及含冤而死的挚友,薛澈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江世凛飞快抬眼瞥了一眼高台,低声道:
“你不妨先想想,二殿下手里如今握着多少权柄,真的只是因为太子殿下病危,才临时起意?恐怕远不止如此。”
低低的议论声淹没在缭绕的香火里,薛绍一边听着父亲与江世凛的对话,一边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
整间二楼极为开阔,唯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方能入内,其余四品以下的满朝文武,此刻都在望月阁前的长道上叩首行礼。
脚下铺着绵软的毛毯,织着极精秀的暗纹,可薛绍半分观赏的心思也无,眉头深锁,神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直到薛澈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
“想什么呢,这关头可半点分神不得。”
薛澈听了江世凛那番话,脸色本就难看,见儿子出神,忍不住低声提醒。
薛绍只抬眼朝他微微示意,忽然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开口:
“父亲,江大人,你们有没有察觉到……这地面,时不时在微微震动。”
那点震动极轻极细,不凝神去感受根本难以察觉,可那股从地面直传到脚板心的麻意,却让薛绍怎么也忽略不掉。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那震动越来越明显,频率也越来越密了。
薛澈闻言猛地静了一瞬,屏息凝神去辨脚下的动静,眉头也跟着一点点拧成了结。
薛绍正等着他说出什么要紧的判断,却见他面色凝重,压着嗓子吐出一句:
“我当初就说这楼不该建得这么高,还层层檐角挂满铜铃,活像古书里写的那座引邪的天际铁塔,处处透着诡异。依我看,等祭典一结束,咱们立刻抽身离开,别真等这楼出了什么岔子。”
薛绍一脸难言地望着自家父亲,若此时仍跪着,他真想抬手扶额叹息。
一旁的江世凛面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了攥,半响后才开口:
“你们……方才进殿前,有没有留意过望月阁最高的第九层?”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问,“我好像看见那里有人影闪动,一身黑袍,立在窗后。”
他方才远远扫过阁楼时,分明看见整座望月阁唯有第九层亮着幽蓝的灯火,一道黑袍人影被光映在窗纸上。
当时便惊得他脚步一顿,驻足多看了好几眼,只当是自己祭典前太过疲累看花了眼。
薛澈与薛绍齐齐摇头,抬眼看向他:“怎么了?哪里不对?”
江世凛喉结滚了滚,显然还在犹豫,张着嘴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猜,那里面的人,是贺——”
话没说完,薛澈眼疾手快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没让那个名字说出来,面上也变得更难看。
贺夷,先前还是炙手可热的国师大人,可自从有一夜宫中起了乱子,之后贺夷就不见了踪迹。
不多时,民间就传起了贺夷和沈贵妃的传言。
祸乱后宫的事尚且不说,但贺夷可是先前为永晋帝调理身体之人。
恰逢永晋帝忽然的病重,不少人由此猜忌沈家是下了手的。
“我虽不清楚那几夜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若是宫外传的那些传言不假,沈家怕是早早就跟那边勾结上了。”
他松开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这么说来,这场祭天仪式,根本就不是祈岁,是别有所图。”
传言中贺夷出身南夷,最擅巫蛊之术的地方,薛澈年轻时便有所耳闻。
薛澈的目光扫过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心底猛地浮起一个骇人的念头——他们该不会是想借着这数百人的活人气运,行什么邪术吧?
可这么多世家重臣的性命攥在这里,沈家纵是疯了想动手,也该掂量掂量朝野反弹的力道,且也躲不过后世史书的笔伐。
他不信李曜筹谋这么久,最后会选一条大开杀戒的绝路。
但他很快便会知道,自己这点顾虑,实在是把对方想得太浅了。
台下三人各怀心思陷入沉默之际,望月阁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得汉白玉阶上咚咚作响。
不少人下意识循声回头,就见一个内侍双手高托着明黄卷轴,跌跌撞撞地往二楼冲来。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带刀禁军,甲胄相撞的冷脆声响彻在安静的楼阁里,尤为刺耳。
那内侍冲到祭台正前方,“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高举遗诏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破着音喊出来:
“圣人忽然吐了口血,人已经不太好了!圣人…亲笔写下遗诏,命奴才赶来望月阁,当众宣读!”
沈素云立在台侧的身影极刻意地晃了一下,指尖撑住廊柱才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眸底硬生生逼出几点泪光:
“太医方才还说圣上的脉象已经稳住了,怎么会忽然……”
话音未落,她身子摇摇欲坠,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软倒在地。
台下跪伏的群臣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原本规整的队列里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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