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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宫宴风波(二) 沈霂此刻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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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霂此刻离着孟曼秋两三步的距离,目视前方,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孟曼秋强压着心底的诧异,继续垂着眼帘,只当自己没听见。
可沈霂却没打算就此打住,他的声音又一次在身侧响起,平白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目光也侧过来,落在她覆着面纱的侧脸上:
“按你的性子,不会这么轻易顺从。可今日路尧带你进宫,你在偏殿坐了整整一天,也没闹。贺夷私底下跟你说了什么,还是说……你是为了谁,才甘愿乖乖屈服的?”
孟曼秋仔细听着,分辨沈霂究竟想说什么。
当初把崔疏禾从陶城抓回云安、一路坐着囚车颠簸的人不就是他沈霂?
把人关在别院里整整软禁到今日,逼着她换上这身婚衣送进宫来的人不是他?
从头到尾,崔疏禾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怎么到他嘴里,反倒说得像是崔疏禾自己心甘情愿来赴这桩亲事似的?
但凡有别的选择,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孟曼秋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原来沈霂讲话这么不阴不阳的吗,听得人直想撸起袖子骂他两句。
但她还是忍住了。
转念她又想,按崔疏禾对沈霂的怨恨,这会儿她会如何答。
应当要么夹枪带棒,要么沉默不语吧。
那她索性就继续当个哑巴,懒得理沈霂。
沈霂等了好一会儿,身侧两步远的人脸上情绪波动都无,只垂着眼盯着脚边的雪痕,眼神看着竟还有几分发怔,像是连他方才说的话都没往耳朵里进。
一股没由来的烦躁瞬间从他心底升了上来,他发现只要站在崔疏禾面前,哪怕她不言不语,也总能轻易挑动他心底隐藏的焦躁。
“说话。”
沈霂伸出手,忽地拽住眼前人的手腕。
孟曼秋的身子被这股力道拽得猛地一顿,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打断,吓得浑身一激灵,目光直直落到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上。
忽然的接触,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她一身。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孟曼秋猛地一甩手狠狠挣开了他的掌心,挣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大了。
连忙绷着脸转过身,脚步不停继续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在心底反复默念:
别跟我说话,别跟我说话……
她不想开口啊!
那道在沈霂看来不算重的挣脱力道,他察觉得出来,里面裹着防备和疏离。
还有——一丝陌生。
那掌心的触感,很陌生。
这点异样只是在他心头一闪而过,旋即脚步跟了上去。
这样不愿同自己说话的‘崔疏禾’,沈霂只觉得心里发沉。
好像想抓着什么,却始终什么都没抓住。
等到太极殿飞檐翘角的轮廓开始从风雪中露出,沈霂借着那片华丽宫灯映出的光,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她肯入宫,肯顺从他们做这出戏码,是因为李煦吗?
哪怕穿上婚袍,与他当着百官之面过礼,也不抗拒?
这桩已经名存实无的婚事,在她眼里,还会有分量吗?
自那日崔疏禾在沈府亲手了结了沈隋,他内心繁杂之下,却能分辨自己并没有多少伤悲之处。
沈隋的死是迟早的。
为了沈家,哪怕是性命,也是可以不计代价赔进去的。
这是多年来沈隋教导他的。
可沈隋一死,一命换一命。崔疏禾对沈家的恨,是不是也会随之淡去?
没有恨,她便不会再把目光落入自己身上。
到那时,他们才是真正的形同陌路。
这样的念头,令他无端地觉得慌乱和不安。
沈素云再次提起他这桩婚事,他起初觉着荒谬,可转头又忍不住想,崔疏禾是不是也会这么觉得?
她会听话顺从,任这桩事套在身上吗?
到了殿前,等待通传的那片刻,他的目光缓缓落到脚边,他身上的暗红袍脚被风吹起,轻轻擦过了‘崔疏禾’的衣裙边。
不管她此刻心底是否真的藏着别的意图选择隐忍顺从,只要她这颗心还能为他掀起半分波澜——
哪怕是恨、是怒、是厌弃,都好过她从此把他当成陌路人。
殿门敞开的瞬间,满殿数道目光齐刷刷往殿口看去。
两人身上皆穿着红衣,并肩而行,缓缓入殿行礼。
沈素云坐在高位上,望向两人,目光在‘崔疏禾’脸上打量了一圈,声音带着刚好的感怀:
“都起来吧。想当年,崔娘子也曾在宫里住过好些日子,你们俩的婚事先前定下,谁料中途横生这么多风波,崔家遭难,婚事也一拖再拖,耽误到了今日。如今兜兜转转,你们二人还是能站在这里,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把这桩亲事落定了,也算是一桩圆满的佳话了。”
提及过往之事,尤其是宫中,沈家门下的官员便也不好应话了,梗着脖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今日李宛兰、李宛情都没来,来的只是其他不受宠的小皇子小公主,皆是不敢奉承。
殿中那股诡异的寂静便又浮了上来,众人的目光在沉默的“新人”、懒于开口的李曜,和神色意味不明的沈贵妃之间来回打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沈素云似乎也没指望“崔疏禾”此刻会感恩戴德,只侧头给身侧的掌礼嬷嬷递了个眼色,声音依旧柔婉:“好了,行个拜礼吧。”
两位掌礼嬷嬷立刻捧着锦垫上前,就要往沈霂和孟曼秋脚边放下。
孟曼秋这会儿已经傻眼了,方才走进殿中时,她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自家父亲孟祁忠得侧脸。
只不过孟祁忠好像没有望过来。
完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孟祁忠今日也在席上,头瞬间垂得更低了。
可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可这远不是最要命的。高台上的沈贵妃半分余地都没给她留,直接就要行拜礼。
孟曼秋的脑瓜子嗡嗡的,她…她…她这要怎么拖延时间呢?
真跟着拜下去,她孟曼秋岂不是当场就成了沈霂的拜堂妻子?
不行……阿禾,我快扛不住了,你那边完事了没啊?
要不我现在假装肚子疼、假装头晕先溜?
无数念头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满殿的目光此刻全放在了殿中央二人身上,就等着看这桩礼节落定,可殿中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殿内的气氛一点点冷下来时,沈霂的目光先落在身侧人的脸上,再往下滑,定格在她交叠掐紧的手指上,眼神猛地一顿。
那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指尖来回绞着裙边,露出来的皮肤满是显而易见的惶惑与恐惧。
沈霂心中划过一丝讶异。
他定定地看着她时而攥紧时而松开的手指,那截露出来的指尖白皙细嫩。
但——
沈霂记得,崔疏禾的左手小指上,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叶子形状的。
这还是当初她练箭弄伤了手指,他多注意了一眼看到的。
可眼前这只手的小指,光洁白净,一点印记都没有。
沈霂有一瞬的失神,下一刻便跨步上前,猛地攥住那只手,指腹用力往她小指上反复摩擦。
没有胭脂遮盖的痕迹,指尖的皮肤被他揉得泛红,那片熟悉的叶形胎记,还是没有出现。
孟曼秋被他攥得指骨生疼,痛呼几乎是下意识冲口而出:“你!——”
因为疼痛,她下意识怒视抬眼,圆润黑漆漆的眸子就这么抬起,撞入了沈霂倏而冷下来的眼睛。
孟曼秋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她惊恐地听着沈霂攥住了她的手腕,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她、人、呢?”
他认出来了……
她连面纱都没摘,他居然就认出来了!
孟曼秋吓得当即后退一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预想中的质问和发难没落到她身上,沈霂的身影像一阵疾风从她身侧擦过。
等孟曼秋回过神,他已经快步踏出了殿门,红衣袍角在殿门口扫过一道残影。
“子商!你去何处!回来!”
沈素云猛地站起身,头上的赤金步摇剧烈摇晃,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满殿群臣目瞪口呆,孟曼秋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见另一侧高台上的李曜开了口,那温吞的语气里裹着些许冷意:
“无妨,不过是个礼节,权当完成了。子商许是有急事要处理,母妃先坐下歇息。来人,把崔娘子请下去,好生照看。”
方才那两位掌礼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孟曼秋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往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
孟曼秋的惊呼很快消失在殿中,随着丝竹声又响了起来,殿中仿佛无事发生一样。
沈霂的忽然离席,旁人自是不敢多加议论。
李曜神情瞬间冷沉下来,他斜眼瞥向身侧的沈素云——对方还僵坐在位置上,胸口随着未平的怒意剧烈起伏。
他蹙了蹙眉,没开口劝慰,只仰头将杯中冷透的酒一饮而尽。
实在想不通贺夷究竟给沈素云灌了什么迷魂汤,固执地认为崔家那孤女还有极大的利用价值。
李曜心中冷哼,比起旁门左道的算计,眼下最要紧的那封遗诏。
只要遗诏在手,那还需要贺夷在这其中掺和什么。
他要的可不止是靠阴兵威慑来的帝位,是满朝文武心甘情愿的认可,是天下人光明正大的臣服。
这般想着,殿外忽又传来一道撞铃声。李耀顺势站起身,面朝台下满殿神色各异的百官,声音平稳有力:
“时辰差不多了,今日祭天大典的吉时将至,便劳请各位随本殿一同前往望月阁观礼。”
话音落定,他转身走向沈素云的座前,躬身伸出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在满殿群臣躬身行礼下,两人缓步踏出了太极殿的朱红大门。
殿外的风雪迎着沉沉压下来的乌云,四处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