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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宫宴风波(一) 太极殿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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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上的年宴已过半巡,席间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烛台上灯火摇曳,殿上被映照得光影晃荡。
台下的男席与女席隔着层层轻纱,听曲赏舞,推杯换盏。整座大殿一派盛世祥和的贺岁光景。
满座的大臣虽心底各有心思,但明面上还是谁都没有露出异色,只是频频举杯相碰,嘴边说着贺岁酒的吉祥话。
帝后的主位早已空悬了大半日,沈素云一身华服稳坐在侧面首座,世家命妇与宗室亲贵轮番上前敬酒,当真如众星拱月一般。
这种权势在手的滋味,她盼了整整十几年,从前次次都被王氏压上一头,不能逾矩。
如今她儿子李曜代理朝政,朝堂之上大半都是沈家党羽。
她是这六宫中尊贵的贵妃,从前永晋帝不肯给她的后位、不肯给她儿子的储君之位,她偏要亲手抢过来。
沈素云扫过台下众人的目光忽明忽暗,眼底一道精光转瞬即逝。
离新年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殿外远处忽然传来沉沉的撞铃声。
是报岁的铜铃,声音沉厚悠远,顺着层层宫墙飘过来,在整座太极殿里久久回荡。
席间不少带着醉意的大臣,被这道意味不明的铃声一震,殿外的寒风顺着半开的窗缝吹进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沈素云缓缓放下手中羊脂玉酒杯,指尖轻轻抚了抚耳后那支赤金步摇,不高不低的柔婉声音:
“这报岁铃响得倒是巧,本宫方才一时高兴,竟险些忘了一桩顶顶重要的事。”
话刚说完,台下最靠前的那桌席上,沈霂端坐一晚的身姿有轻微的僵直,旋即又恢复正常。
旁人此时注意力都在沈素云身上,都没有注意到沈霂片刻的异样。
可沈素云的余光早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唇角的笑意反倒更盛了几分,接着慢悠悠开口,声音里裹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本宫这些日子一直惦念着圣上的龙体,国师与钦天监的大人前几日一同夜观天象,说圣上这病,若是能在新一年的祭天仪式上喜上加喜,便能借喜气冲散病气,龙体自然能日渐好转。我家子商与那崔家小娘子的亲事,拖了这些日子一直没能落定,本宫这颗心啊,始终悬着放不下。今日正好趁着百官皆在,各家世家的贵眷也都齐聚在此,就当着诸位的面做个见证,让这两个年轻人,今日便好好成就一桩喜事,诸位觉得如何?”
她的语气虽听来委婉柔和,真以为是在商量美事呢。但台下众人互换眼神,神色各异。
一席话落,席面上陷入片刻的凝滞。
这崔家早因着崔少琮的离世而大势已去,当初与沈家的亲事也就默认作罢。
可这是沈贵妃第二次提及这桩婚事了,还次次摆出一副“可惜崔家孤女、本宫为重诺才特意成全”的慈悲姿态,半分不提崔家满门倾覆的根由,本就是沈侯爷一纸谋反之状亲手递上去的。
可这崔家败落,本就是沈侯爷状告其谋反致使的。
当时那桩谋逆案牵连甚广,圣上下旨定案,崔少琮在牢中自缢身亡,紧接着沈隋又被崔家大房一妇人行刺,至今生死未卜。
桩桩件件事发生得太快太乱,便是那些世家大族,也都个个缄默其口,没敢再提。
现下这场帝后双双缺席的年宴,众人本就提着一颗心应承着,强装祥和。可还没松口气,沈素云就抛下这么一个意味不明的提议。
短暂的安静过后,早有得了沈家门下眼色的几个高门官员率先站起身,躬身朝沈素云拱手道贺。
嘴里全是“贵妃娘娘仁慈体恤”、“崔家娘子有福”、“此乃是天大的祥瑞喜事”之类的场面话。
有人起了头,余下的人再跟着附和便顺理成章,满殿此起彼伏的道贺声瞬间盖过了方才诡异的寂静。
沈素云唇角漾开一抹轻笑,满堂的酒香混着殿内沉水香的烟气,顺着窗缝漏进来的晚风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她连日来虚白的面色,被烛火烘出一抹浅淡的红晕,真有几分早年盛宠六宫时的娇媚模样。
她似是没看见满座群臣神色各异的脸,转头便对着坐在殿阶下方首桌旁的沈霂含笑吩咐,语气里不容半分拒绝:
“子商,还不快去后面的偏殿,把崔家小娘子迎进来,一同走个礼节。今日有满殿亲贵做见证,这桩亲事,自然是天作之合的天赐良缘。”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又都落到了今夜从入席起便格外沉默的沈霂身上。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袭暗纹红锦长袍,可那身冷若冰霜的清俊面庞,偏把衣料上那点艳红生生压得半点暖意都无,整个人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冰玉。
沈霂垂在桌下的手指缓缓收紧,面上却半分异色也无,起身朝沈素云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只简单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殿门。
席间几个相熟的官员凑到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贵妃娘娘做主让沈大人今夜与那崔娘子在堂前过礼,虽说帝后不在场,但这年宴上皇子皇亲在上,高门勋贵见证,也算是极为庄重了。只是……”
“我怎么觉着……这沈大人看着不太高兴啊。”
身侧同僚声音压得更低:“谁知道呢?这沈大人从前脸上还能看出点和颜悦色,如今这性子越发地冷了,不苟言笑。”
而轻纱之后,一众官宦命妇的议论声也此起彼伏,只不过她们更关注的是:
“这沈大人甚至都没反驳,看来还是位顾念旧情之人呢。”
“可不是么,我前几年还在宫宴上见过,沈郎君同崔娘子并肩赏灯,那模样真是璧人一对。如今崔家败落,旁人躲都来不及,他却还肯守着当年的婚约,哎……真是难得。”
一时嘘唏感慨声交头接耳,谈论间,沈霂在这群深闺妇人口中,成了世间少有的重情伟岸之人了。
这样的议论声,沈霂并没有听见。他此时走在前往偏殿的宫道中。
前方引路的小太监掌灯,暖黄明亮的光一路铺在脚下青石板的雪痕上,把他落满碎雪的暗红衣袍下摆,映出一圈浅淡的金边。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前头的小太监没及时察觉,还在迈着小碎步往前赶。
那盏宫灯便也跟着往前移去,方才还落在他脚边的暖光瞬间被抽走。
周遭的昏暗立刻漫了上来,把他整个人半笼在阴影里。
夜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掀起他脚边的衣摆,也掀动他沉如黑潭的眸子。
小太监走出去两步才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脸色瞬间白了大半,连忙提着灯快步赶回来,把宫灯高高举到他身侧,弓着身子连声告罪:
“小的该死,大人千万留神脚下,别被雪水滑着了。”
这一声细碎的告罪声把沈霂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他没开口问责,只微微颔首,抬步便往那处偏殿走去。
这偏殿就在太极殿不远处,平日里宫宴便是专供各家官眷换衣暂歇的地方。
此刻殿门口早有两个穿青布袄的老嬷嬷守着,见沈霂的身影走近,连忙迎上来屈膝行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朱红殿门。
内室的孟曼秋早已端坐到双腿发麻,换做平日她定是坐不住的,但今夜事态特殊,心中藏着诸多之事。
素来舒展的眉间凝着几缕化不开的忧虑,半垂着眼帘的模样,那气质倒是真的和崔疏禾有几分像了。
她正对着烛火发呆,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霂的身影立在了殿口。
孟曼秋的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睁大自己那双圆溜溜的杏眼。
可念头刚冒出来便硬生生顿住,她强逼着自己继续半垂着眼帘,没有抬眼直视来人。
眼前的“崔疏禾”身上穿着一身不算华贵却处处透着精巧的红色衣裙,衣摆上绣的缠枝花纹暗合龙凤呈祥的纹样,衬得这身衣衫多了几分婚衣独有的庄重。
沈霂见过崔疏禾穿红衣的模样——那是他们当年定亲的日子,层层叠叠绣着雅致兰草的裙摆穿在她身上,半分不显艳丽笨重,反倒像只振翅欲飞的红蝶,在满园的春光里翩翩起舞。
那时候他便觉得,崔疏禾很适合这样浓艳鲜亮的颜色。
所以隔年她生辰,他亲手挑了一套殷红的骑装送她,想着等开春雪化,便陪她去京郊的围场纵马。
记忆不过闪了短短一瞬,当年那只在风里自由飞跃的红蝴蝶,转眼便要成了困在这宫殿里。
这一身沉得发暗的红衣裙,像一座沉甸甸的山,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
沈霂面上依旧没露出多余的神情,薄唇动了动,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走吧。”
孟曼秋的身姿晃了一下,捏紧了自己的指尖,借着边上婢女的手起身。
方才看见沈霂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便心虚得眼神躲闪。
可转念一想,此刻夜色已深,殿内烛火昏昧,自己脸上还覆着一层面纱。
只要不多说话,应当不会立刻被沈霂识破身份。
想到这里,孟曼秋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回去,定了定神便抬步往外走。
路过沈霂身侧时脚步顿了半瞬,继而继续往前走去。
幸亏沈霂只是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沉默地跟在了她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一路宫道上落满了薄雪,只有前头引路的小太监时不时弓着腰,低声提醒脚下的声音。
沈霂没有同她说话,也就不用硬着头皮伪装声线。孟曼秋的手攥在宽大的袖袍下,原本突突直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不说话好啊,她也容易应付些。
正当孟曼秋打定主意就这么一路沉默低头走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沈霂的声音:
“这件事是贵妃的主意,不是我的。”
谁?谁在说话?
孟曼秋眼神飞快闪动两下,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是沈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