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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逃跑 孟曼秋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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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曼秋松开崔疏禾,目光在桌上那两身红嫁衣上扫过,瞥见衣摆旁的流苏面纱,眸光猛地一亮。
“有了。”
她执起那套面纱——
“你我各穿一身嫁衣,进宫之后我们找个地方互换。你潜去祭坛拦住贺夷,我顶着你的身份去宫宴上拖住沈霂和沈贵妃,这样既然过了守卫那关,你也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孟曼秋拎起那道红色流苏面纱,抬手往脸上一覆,微微低垂眼眸,眼睛没有了她独有的圆润,反而沉静了很多。
眼波轻轻一转,侧过头看向王云芙,挑眉问:“你瞧瞧,像不像阿禾?”
王云芙愣神间抬眼望过去,点点头。
何止是像。
只要孟曼秋敛去平日里那股子跳脱撒欢的劲儿,微微垂眸抿唇站在那里.
身形、眉眼,挺直背脊后周身那点冷然的气质。
——和平日里的崔疏禾足有八九成像。
不凑到跟前三寸之内仔细辨认,根本分不出真假。
尤其夜色暗了下来后,更是难以分辨。
敲定主意之后,三人凑在一起又是一通商量。
没过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往这边围拢,方才厮打起来的院子瞬间安静。
紧接着是三下重重的叩门声。
“崔娘子,时辰将至,末将路尧奉命前来接您入宫。”
路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三人瞬间对视了一眼。
如果是路尧亲自来接,那路上脱身的难度要更大了。
路尧在门边静听片刻,目光扫过院中不属于沈府的护卫,眸底疑云渐生,指尖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正欲下令直接踹门而入,门板却先一步“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孟曼秋斜倚在门框上,冷眼斜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路大人好大的威风,不过是梳个妆挽个发,能耽误多少时辰?”
路尧没料到开门的会是孟曼秋,愣了一瞬,微微躬身行礼:
“孟娘子,此地不是您该来之地。末将也是奉令来接人,不敢耽搁。”
孟曼秋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骄纵半分不留情面:“你姑奶奶我想去哪便去哪,你也配管我?”
路尧被她呛得一时语塞,却没有退让,双拳一抱沉声道:“得罪了。”
说罢,他便侧身绕过孟曼秋,径直往屋内闯——他直觉孟曼秋这般胡搅蛮缠,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可他刚跨进门槛一步,抬眼便看见一身正红嫁衣的崔疏禾端坐在梳妆台前。
身后立着个低眉顺眼的婢女,正小心翼翼将那幅流苏面纱往她脸上覆。
崔疏禾抬眼往镜中扫了一眼,恰好与镜里映出的、穿了婢女衣衫的王云芙对视一眼,随即在对方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路尧压下心头翻涌的犹疑,侧身退到廊下,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抹红色身影。
看着婢女扶着她一步步走到院外,弯腰坐进那顶早已备好的朱红宫轿里。
孟曼秋紧随其后,伸手便去掀轿帘。
立在轿边的王云芙眼尖,恰好瞥见孟曼秋的衣摆下,露出了一抹红料子,心头猛地一跳。
立刻侧过身用自己的背挡住路尧等人的视线,飞快抬手将那片露出来的衣角盖好。
孟曼秋眼神微顿,顺着她的力道微微矮身,顺势便坐进了拥挤的轿中。
路尧站在原地,只觉眼皮突突直跳,下一秒便见轿子里孟曼秋叉着腰,蛮横道:
“看什么看?我要陪着崔娘子多待一会儿,也碍着你事了?不是赶时辰吗?还不快走?”
话音刚落,轿帘“啪”地一声被狠狠甩下,将所有视线尽数隔绝在轿外。
路尧盯着轿帘垂落的那道缝隙,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挥了挥手示意前头的侍卫开路。
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回头往那顶朱红轿子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轿子一路穿过宫门,皆有守卫上前来查看轿子里的人。
直到经过长长的宫道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下,宫中侍女来领人去殿中。
孟曼秋本想在半路上与崔疏禾换了衣衫,趁机让崔疏禾代替自己下轿子往其他宫道跑走。
可路尧这厮盯得紧,时不时就得过来看人是不是还在,害得孟曼秋一路上都未能帮崔疏禾找到脱身的机会。
到了偏殿前,正当她也要跟着崔疏禾进去时,有嬷嬷上前拦住了她。
“前方宴席就要开了,孟娘子先回去吧。”
那嬷嬷生得粗壮,脸上带笑但手里的力气大得直将她一把推出了殿门。
她心中越发着急,但站在殿门口还没进去的崔疏禾朝她眨了眨眼,她便立即摆弄了一下衣摆,特地放大了声音道:
“那好吧,我这就回去了。”
走过路尧身边时,孟曼秋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道:
“我累了,我看中这轿子了,我要坐着去太极殿。”
语气丝毫不带商量,还未等路尧答应,便见孟曼秋招呼着一众宫女太监,大剌剌护送她走了。
路尧抬手摁了摁眉心,与这位出了名难缠的孟娘子打交道,比练兵还难。
他朝嬷嬷示意,嬷嬷立即明白过来,“搀”着崔疏禾进了殿,并将殿门关了起来。
路尧带了人回去复命,走到半路上忽然察觉擦肩而过的几名太监有点眼熟,那几个人似乎方才是被孟曼秋叫去给她抬轿子了。
她们没先走几步…按理说,这小太监怎么也不会在这时候掉头回来阿?
路尧拦下那小太监问道:“你们不是要去太极殿?怎么回来了?”
那几个小太监被他忽然的质问吓到,支支吾吾说:“孟娘子…说她想起还有事,让我们先回了,不用跟着她。”
——不对!
路尧彻底变了脸色,直接掉头原路跑了回去。
这一边的孟曼秋说着要在湖心亭里等着六公主,便遣去了跟着她的太监宫女,转头就冲去了刚才的偏殿。
门口有嬷嬷守着,她便立即闪身从窗户翻了进去。
时间紧迫,孟曼秋拉过崔疏禾,在殿内飞快互换了衣衫。
孟曼秋衣衫底下也是一身婚衣,脱了自己的外衣,将崔疏禾的外袍换了过来,再戴上面纱。
崔疏禾看着窗外走动的人影,低声同孟曼秋快速叮嘱:
“等会儿你少说话,今夜能撑多久就多久,看着不对劲就趁机跑,别跟沈霂他们杠上。”
孟曼秋把面纱往上又拢了拢,指尖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
“放心,我保证演得比你还像‘崔疏禾’,他们绝对看不出来不对。”
崔疏禾换下了厚重的外衣,仍有些不放心走近拉了拉孟曼秋的手腕,满是沉重心绪,“曼秋,你万事小心。”
孟曼秋学着她方才的模样,端端正正坐回凳子上。
头上的珠钗压得她脖颈已经开始酸了,只能小幅度微微点头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崔疏禾身上穿的是春大娘那件红色绣袍,裙摆随着她翻窗跃出的身影漾开一抹流霞似的红影,转瞬便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
直到那点红痕彻底从窗棂边消失,孟曼秋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掌心,才看见满手都是冰凉的冷汗。
崔疏禾提着裙摆,一路躲着巡防的禁军,七拐八绕跑到湖心亭时,忽然被草丛边伸出来的一只手猛地拽了进去。
王云芙朝身后递了个眼色,早候在旁的四个小太监立刻抬着一顶青布小轿快步过来,把她一把扶了进去。
若没有这顶轿子遮住容貌,这偌大的宫道上巡防层层叠叠,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她们根本半分也走不出这重重宫墙。
这是她们方才商量出来的。
原计划是崔疏禾与孟曼秋在轿中便换好外衫与面纱,让崔疏禾顶着孟曼秋的身份,等轿子刚路过湖心亭时便寻个由头先下轿脱身。
谁料路尧警惕心竟重到这般地步,非但不走寻常之路,专挑了近道疾行。
还数次勒马停在轿边,隔着轿帘反复盘问,不肯远离。
一行人竟就这么被他死死盯着,直走到偏殿都没寻到半分互换脱身的机会。
万般无奈之下,孟曼秋才故意要了这顶软轿,行至湖心亭时便让穿着婢女衣衫的王云芙在此处守着,自己则趁人不备原路折返,翻窗潜回了殿中,将崔疏禾换出来。
王云芙自小在深宫世家长大,素来是循规蹈矩的名门贵女,一言一行都要端着王氏一族的体面,逾矩的事都从未做过。
可就这么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她凭着自小在宫里摸熟的路径,立刻寻来了四个绝对可信的小太监,躲进草丛里屏息静候,只等孟曼秋把崔疏禾换出来。
她过去的人生里甚少有这样出格的事情,做起来只觉得心头都在颤抖。
眼见崔疏禾已经坐上轿子顺着另一条僻静宫道走远。
王云芙刚要松一口气,转头便看见路尧已经瞥见了她们的身影,面色沉得像结了冰,正带着人往这边疾冲过来。
十九年来刻在骨血里的闺阁教养、端庄仪态,在这一刻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想也不想便整个人冲上前去拦路,却被路尧轻而易举一把推开,跌在旁边的花坛边。
她眼疾手快,指尖瞬间触到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板砖,攒足了浑身力气,猛地往路尧后脑勺掷了出去。
“砰——”
石砖重重砸在实处的闷响传来时,她忽然想起从前每年宫宴投壶,她的准头从来都是满座贵女里遥遥领先的第一。
没想到今日这手投壶的准头,竟用在了这里。
路尧震惊地回过头,眼神里还带着难以置信,下一秒便轰然一声,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王云芙吓得指尖都哆嗦了一下,连忙探出手伸到他鼻尖底下——
还好还好,鼻息尚在,只是昏死了过去。
只不过…好像后脑勺磕破了皮,有温热的血珠正顺着发丝往下渗。
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拽着他的胳膊便把人拖进了花坛深处的冬青丛里。
抬眼便看见前头崔疏禾已经被路尧余下的随从拦住了去路,她立刻从花坛边又拎起两块沉甸甸的石砖,拔腿就往那边冲了过去。
那四个小太监早扑上去死死拖住几名护卫的脚踝往地上拽,王云芙冲上前,对着没反应过来的护卫后脑勺,一人一砖头,干脆利落地全敲晕在地。
“崔娘子!快走啊!”
崔疏禾这辈子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
永晋十二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漫天碎银似的雪片飘在宫道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素来端庄贵气的王云芙,全然抛下了王氏贵女所有的仪态体面,蹲坐在雪霜里,举着砖头挨个敲晕追兵。
人的感情,复杂至此。
初次听闻她的名字,还是李迎秋当初嘱意李煦娶王云芙。
后来是启程回定州那天,王云芙非要跟着她和李煦回去,硬撑着骑了好几天的马,最后累病了。
再后来在宫里重逢,王氏一族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困境里。她在宫宴上面色憔悴,明明已经听了沈贵妃的吩咐要往她酒杯里下药,却在最后一刻,猛地抬手打翻了那杯酒。
桩桩件件往事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眼前这漫天风雪里,王云芙举着砖头朝她大喊的模样。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她细想,崔疏禾咬紧下唇,深深地朝她望了最后一眼,转身便冒着漫天飞雪,头也不回地往望月阁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