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155、初雪 “原来真的

　　“原来真的是你。”

　　你才是她的命定之人。

　　夜明鬼司微微出神，当初他们鬼司不是没想过要如何收服游离在人间的厉鬼。

　　可崔疏禾魂体特殊，身上同时有锁魂阵和南夷朝的阴阳血阵，他们也束手无策。

　　有鬼司便想出若能找出她的命定之人，取其心头血，可试着一解。

　　可她丧命崖底时，记忆里已经遗忘了李煦这个人。

　　他们费了偌大周折，此刻见李煦死死抱着那具尸身的模样，也不由暗叹，世间情之一字，最是难言。

　　什寤收起了剑，递回给李煦，看着他将人稳稳抱起，眸底无波无澜，脚步迟缓地站起身。

　　他也忍不住开口：“去找她，她在等你。今夜子时之前，若魂魄不能归位合入躯体，便真的于事无补了。”

　　李煦沉默地将人抱起，没有应声，但脚步却没停，径直往门边行去。

　　到了门框处，他脚步微顿，哑声朝门外道：“随青，取件披风来。”

　　门外随青陡然听见他的声音，浑身打了个激灵，立刻应声冲下石阶，奔回林中从行囊里翻出一件新制的玄狐披风。

　　待他折返，先见随奚侧身僵立，默默让开一条道。

　　抬眼便见李煦怀抱着一人，缓缓从石阶上走下。

　　那人轻靠在他肩头，头微微后仰，双手无力垂在身侧晃荡，满身衣衫尽染暗褐血痕，瞧着触目惊心。

　　随青不知这怀中之人是生是死，只消一眼望见李煦眸底那片灰败死寂，心中便已然明了。

　　石阶很长，方才攀上之时未觉有多疲累，此刻李煦一步一阶，竟似将毕生力气都在了脚下这短短石径上。

　　才踏出两步，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险些直直栽倒下去。

　　随奚紧跟在身后，眼疾手快上前半步稳稳扶住李煦晃得欲坠的背影。

　　余光扫过他怀里露出的半张染血的侧脸，随奚脑子里刹那空白——是崔娘子，真的是崔娘子。

　　他望着李煦明明身形脱力得几乎站不住，环着人双臂却绷得死紧，没有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随奚张了张嘴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迟疑道：

　　“郎君，让我来背吧。”

　　李煦眸色未动，只微微侧过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执意要往下走。

　　随青攥着披风快步赶上来，垂着眼不敢乱看，只把狐裘往前递了递。

　　等那玄色披风完完整整将崔疏禾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李煦才重新提步。

　　刚踏出两步，眼前忽然掠过一抹极淡的白影悬在半空。

　　一滴，两滴…雪粒从黑沉沉的夜幕深处钻出来，转眼就成了漫天雪絮，顺着风势洋洋洒洒往下落。

　　轻飘飘的雪片落在李煦紧蹙的眉峰上，又顺着眉骨滑下来，落在他怀里的披风顶。

　　望向辽阔的天际，李煦有片刻的怔然，低头望着怀中人被披风裹住的轮廓，声音轻柔：

　　“下雪了，岁岁。”

　　——我们说过，要一起等第一场雪的。

　　披风缝隙里忽然垂下一只交错着浅淡血痕的纤细手指，一片雪花孤零零地落在那指尖上，许久才慢慢化开。

　　雪水融化了血迹，缓缓滴落在脚下的石阶上，洇出一点极淡的红痕。

　　一行人踩着落雪往林深处走，方才还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正顺着风势一点点散干净，守在原地的将领们齐齐抬眼望过来，黑松林的全貌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林边的将领们远远只望见李煦双臂环着一团人形轮廓走出来，那人从头到脚被玄色狐裘裹得密不透风，没能看清楚面庞。

　　只在他迈步晃荡的间隙，衣摆下倏然闪过一抹刺目的殷红，瞧不清那到底是因为衣衫还是血迹。

　　几乎是同一时刻，大片乌云顺着风势往宫城上空聚拢，鹅毛似的雪花簌簌往下落，白絮似的雪片落在朱红宫墙的琉璃瓦上，红白相衬得格外扎眼。

　　崔疏禾正提着繁复的长裙沿着宫道奔，体内的银铃符忽地“叮”一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掌心和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被拔走，猝不及防的力道将她掼倒在长长的宫道石阶上。

　　这阵异动来得猛烈，她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脊背，以为是锁魂阵的狱火顺着经脉又烧了过来，已经做好了忍耐的准备。

　　——可预想的灼痛没有来临。

　　她半撑着身子半躺在冰凉的石阶上，愣愣地抬起自己的手掌，皮肉上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可她耳边却能听见自己的皮肉被撕扯开的细微声响。

　　就在她低头怔愣间，有一抹雪花打着旋落到眼前。

　　不禁抬头，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像在风里翩跹起舞，又像循着什么方向往地面坠落。

　　崔疏禾的魂体不受控制地从地面飘起，伸出手稳稳接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莹润的凉意顺着魂体漫开。

　　——下雪了。

　　捧着那片快要在掌心里化开的雪，崔疏禾缓缓起身，她就那样站在一片纷飞里看了良久，眼眶逐渐泛红。

　　今时今日，还是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这漫天风雪里。

　　可即刻间，身后传来的急唤撕碎了这片刻雪落的宁静。

　　——“崔娘子！别停下！快跑！”

　　崔疏禾猛地回神，回头望去，宫道尽头的厮打声越来越大，金铁交鸣混着巡兵的呵斥声，越来越近。

　　风卷着她身上的红色婚衣衣摆猎猎扬起，不过驻足片刻，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碎雪。

　　她抿紧泛白的唇瓣，指尖攥住裙摆，转身就往宫道深处奔去。

　　就在刚刚的黄昏时分，层层把守的宫外小院里，崔疏禾的目光落在桌上并排摆着的两身红色嫁衣上。

　　一身是春大娘在陶城交到她手边的绸缎薄纱婚衣，另一身是白日里那俩婢女送来的，针脚中规中矩，绣着并蒂莲。

　　那两个送衣的婢女生怕她再生事端，放下衣服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门“咔嗒”一声落了锁，守在了门口。

　　崔疏禾看向窗外透出逐渐沉下来的天色，盯着紧闭的门窗看了半响，心里盘算着如何将门外的人撂倒。

　　毕竟她的魂力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穿行而过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呵斥，更甚是清脆的兵刃碰撞声混着铁甲相撞的闷响。

　　她微微一愣，快步冲到门边伸手去拉门闩，门闩被外头锁住了，没能拽不动。

　　她只能立刻侧身贴到窗边，指尖按在窗棂上，屏着呼吸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崔疏禾暗自将手掌伸进袖中，握住匕首，目光紧紧盯着大门处。

　　“砰——”

　　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木屑飞溅，婢女的痛呼声伴随着门轴断裂的巨响，一同砸落进来。

　　门框还在嗡嗡晃着，一道柔声带着颤音忽然而至：

　　——“都进去，别吱声。”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嗓音。

　　崔疏禾袖中拉开匕首的手忽地一滞，抬眼看向来人，微微瞪大了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刻在这里撞开这扇门的人会是——王云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