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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她的尸体 李煦坐在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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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煦坐在马上,眼眸微动。周围的兵卒一听立马迸出杀意,俨然一副只要一声令下就冲出去先将二人杀了的样子。
可不知为何,他反而觉得这一老一小,并无恶意。
他抬手示意众人放下长矛,目光直直迎上老人的视线:“让我随你走,总该说去何处?何况…我如何信你?”
“去你该去的地方。”
夜明鬼司立在雾中,抬手指向白雾深处那片隐约露出来的青石小径。
随后不知想到什么,难得迟缓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有一件事——你会想知道的。”
说完,夜明鬼司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去,周遭的雾霭像是跟着他的话音慢慢散开了一条窄路。
身后士兵们见状面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李煦抬手示意余下兵卒原地待命,只带了随青、随奚二人,跟着白袍老人往白雾深处那片青石小径走。
不过片刻功夫,周遭的雾气忽然退了个干净,眼前豁然进入一片断崖。
断崖似是在林中生劈出来的,崖底翻涌着浓白雾浪,山风卷着雾气直往人脸上扫。
他们三人走到的地方是崖边的一处破庙,庙前败落不堪,枯叶覆满阶前。
察觉地面有一阵似有似无的震动,李煦骤然止步,目光锁住庙门,低声道:
“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李煦陡然出声,脸色微变,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声音细语。
随奚随青立即环顾四周,半响后俱是摇摇头:“并无。”
没有吗?只有他能闻到?
李煦眸色一暗,不禁想。怎么会呢?这么浓重的血腥味!
可下一瞬,相似的对话,相似的血腥气。他总感觉,有人这么问过自己。
不等他们多想,什寤的身影就飘到跟前,吓了他们一跳。
“非此处也,随我来。”
随后又指了指这座破庙后方的石阶小径,那小径一路嵌入崖壁,一座两层楼高的石塔镶入其中,浑然一体。
青灰色的石砖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老苔,塔上几处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刮得叮当作响,在空荡的崖谷里飘出老远。
白袍老人停在小径末端,抬手指了指石塔那扇老旧的木门,目光落在李煦身上:
“只能你进去。”
随青随奚下意识上前半步想拦,却被李煦抬手按住。
他踩上这条冰凉的石阶一步步走到石塔门前,指尖刚触到那扇门,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向内打开了。
他抬步走了进去。
塔内没有烛火,却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具半人高的玄冰棺。
冰壁澄澈得如透亮的寒玉,内里浮着细碎的冰花,寒气顺着冰棺的四壁往外漫,刚踏进门的瞬间,李煦身上的铁甲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待看清冰棺内的人——
李煦的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被冻凝,身形僵立当场。
门随即被缓缓关上,将门外二人隔绝在外。
可方才门缝漏光之际,随青随奚已然瞥见了——
二人此刻僵立在紧闭的门缝前,仿佛被人点了穴,半响都反应不过来。
“刚…刚才…里…里面…那个人…是…是……”
随青木然,唇齿哆嗦,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随奚罕见地没有打断亦没有补上话,也怔在原地。
冰棺立着,映出一个人的身影,看起来像被冻住许久,露出的青紫皮肤上,已经附上一层冰霜。
那衣料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了深褐色的痂,发髻散乱地垂在颊边,头微微向下偏着,像是累极了在小憩。
有数条粗重的玄铁锁链从冰棺的四角伸出,死死锁在肩骨、掌心和脚踝处。
密密麻麻的朱红色细绳从冰棺底部延伸上来,一圈圈缠在四肢与腰腹上,绳结的位置全钉着寸许长的玄铁钉。
钉子深深没入皮肉,只露出一点乌黑色的钉帽,在冰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那殷红的骑装上沾上些凌乱尘污,带血的腰带上一枚玉佩摇摇欲坠。
通体莹白的玉坠上,半枚碎裂的禾穗纹路染满血迹……
忽地,血气翻涌——李煦踉跄两步,喉间呕出一滩血,溢出唇边,滴落积尘的地面。
——“我的禾穗坠子不见了,你再帮我刻一枚吧。”
轰隆一声,门外惊起一道响雷,刺目白光照彻整座石塔,也照亮了那张低垂的脸庞。
是——崔疏禾的脸。
又是一声响雷滚过天际,伴随着几道天边闷雷。
李煦眼前忽明忽暗,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渗出血丝,骨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三两步扑至冰棺前,拔剑在棺盖上狂挥乱劈,状若疯魔,誓要将人从冰寒桎梏中救出那般。
可冰棺纹丝不动。他倏然又用掌心紧贴棺面,寒气直往经络里钻。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唇边血痕未干,衬得面色惨白如纸。
崔疏禾此刻本该在宫宴之上,静候他兵临城下。
她明明亲口许诺,定会好好珍重自身。
她怎会在此地?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到底发生了何事?!
夜明鬼司立在一旁,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最后一丝支撑轰然崩裂,整个人瞬间被悲恸裹住,几近疯怔。
良久后,夜明鬼司的声音自他身后缓缓飘来:
“她早就已经死了——九个月前,坠崖而亡。”
李煦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指尖还贴着冰棺上那片冻住的血痕,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
他缓缓转过头,震愕之后眼底只剩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在颤抖中被撕得喑哑:
“你胡说什么?”
“九个月前她明明还在城外拦下马车,后来我们还一起回了定州,去了陶城……”
话音未落,过往碎片疯狂涌入脑海,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明鬼司缓步走近,目光落到那身染满血迹的衣衫上,抬手指向冰棺上密密麻麻的镇魂钉,语气里裹着沉得化不开的叹惋:
“那时她便已经死了,这数月来出现在你身边的,不过是她的魂魄——”
“贺夷用她的尸身布下锁魂阵,把她的魂魄锁住了,不让她入阴间。她的魂魄执念太深,挣脱了出来。而她如今,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去完成她想做的事。这一切,你可知道为何?”
夜明望着眼前心神俱碎的李煦,心头微动。
崔女,你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他得知你死讯,会是这般模样?
残忍归残忍。有些路既已拼上了人命,便只能继续走下去。
李煦双膝重重跪落在冰棺之前,往日运筹帷幄的沉稳荡然无存,呼吸沉重间,眼底只剩化不开的蚀骨痛色。
记忆纷飞,碎作利刃,一一划入他的心口……
从她一身狼狈为父亲祈求,到屡屡面对他时的隐忍克制,再到孤身入宫涉险、暗布先机,到被害得倒在望月阁的血泊之中。
陶城每一夜烛火之下,她伴他巡阅营伍、共研舆图,陪他立在敌兵锋刃之前,陪他跪在先父灵堂之前。
这悠悠数月,他甚至没有见过她睡过一个好觉,安心吃过一顿饭。
难怪那些离别的话,字字句句都像临终遗言。
难怪她执意劝他速赴西郊大营,嘱他好生珍重,嘱他振起精神,嘱他撑到云安与她重逢……
此刻便似有一柄寒刀生生剖开他胸膛,眼睁睁看着皮肉血淋淋翻卷,见那颗心仍在跳动,见热血横流满地……
他却半分痛觉都寻不到。
这张他所深深珍视的、爱重的、熟悉的脸庞,从前也曾稚气烂漫,或哭或笑,鲜活灵动。
不该是眼前这般毫无生气、血色尽失的模样。
这不是痛……是彻骨的虚无麻木。
是无望。
心底有根弦,断在了他走进塔内的那瞬间。
——“我能做什么?”
刚开口,他的喉间又漫上腥甜。以手撑住冰棺,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夜明鬼司以为还得费上些口舌,才能让他全然接受这件事。
没想到,李煦竟然能这么快从眼前一幕窥得他将其带到此处的缘由。
“她——”
李煦再开口时,却发觉自己哽咽难抑,话都堵在喉咙,仿佛吞了满口的玻璃渣子,直搅他五脏肺腑寸寸破碎。
“她身上的锁魂阵若不解,生生世世便永坠桎梏,受无间之苦,不得安宁,不得轮回。”
夜明鬼司语声落定,目光自李煦刹那僵住的脸上移开,落至他手边那柄佩剑,旋即朝什寤微一点头。
什寤立时会意,三两步掠至冰棺之前,自李煦手中夺过利剑,掌心翻涌魂力,手腕一沉,猛地将锋刃刺入李煦心口。
“噗呲——”鲜血奔涌而出,泼溅在冰棺寒壁之上。
利剑拔鞘之时,李煦竟连一声闷哼都未出,目光仍死死凝在棺中被锁链锁死的人身上,神思似早已随那缕残魂飘远。
仿佛这利刃,刺的根本不是自己。
什寤诧然抬眸,若不是见剑刃上鲜血淋漓,正顺着锋刃滴滴坠落,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刺偏了要害。
他从未见过有人受这般重创,竟能连半分痛呼都无。
他不敢再多分神,敛去眼底讶异,闭目凝神,将那柄染了李煦心头热血的利剑竖在身前,唇瓣轻动,默念一长串咒文。
再睁眼时,他眸光骤冷如冰,持剑狠狠刺向玄冰棺盖。
方才还坚如寒玉的冰面,竟刹那间被刺穿一道深缝。
剑上未干的热血顺着裂隙蜿蜒渗入棺内,所过之处,便响起“嗞啦”的轻响,寒冰遇血便寸寸崩裂。
不过片刻功夫,整面棺盖便爬满了带血的碎纹,似一张被血染红的蛛网。
“破!”
什寤觑准阵眼,厉声断喝。
轰然一声震响,整具玄冰棺瞬间碎作无数冰块,那些钉在崔疏禾四肢腰腹的镇魂钉,自沾了李煦心头血的刹那,便如遭火灼,钉身的朱红细绳寸寸焦黑。
紧跟着“咔嚓”连声尽数断裂。
棺中那具早被冻得僵硬的身躯,失了锁链桎梏,直直往前倒来。
李煦眼底剧痛翻涌,想也不想便探开双臂,将人死死揽入怀中。
尸身彻骨的寒气顺着衣料瞬间浸透他的掌心,不过片刻便将他的手掌冻得泛出青白。
可他抱得极紧,指节几乎要嵌进她冻硬的衣料里,半分不肯松劲,像是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仅存的珍宝。
他身上滚烫的体温,没能传进这具早已凉透的躯壳里。
念及此处,滚烫的热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一滴滴砸在崔疏禾的脸颊上。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相拥,此刻却隔着一道跨越不了的横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