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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迷林 永晋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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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晋十二年直到最后一日,终究没有落下雪。黑云沉沉压在皇城上空数日,日光被挡得严实。
民间常言这是不详之年,来年定也不会那么顺遂。
此时的宫城里却全然没有这种担忧,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鎏金宫灯沿着御道一路排开,映得朱红宫墙都泛着暖黄的光。
灯火顺着御道一路绵延,直抵太极殿前,廊下悬着的年祭红绸浸在一片暖光里,鲜艳也刺目。
除夕宫宴就设在太极殿正殿,殿外数十丈的空地上搭起了铺着猩红毡毯的高台。
教坊司的乐姬指尖拨弄着琵琶,清越的乐声漫过殿宇,身穿穿明艳舞裙的宫娥甩着水袖旋舞,裙角缀着的银铃叮当作响,和丝竹声缠在一处,满殿奏乐祥和。
正殿之内,沈素云一身凤纹华服坐在帝侧的席位上,鬓边的凤钗随着她举杯的动作轻轻晃。
周遭的命妇宫眷纷纷起身向她敬酒,她眼尾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指尖捏着酒盏轻轻抿一口。
下首席位里的二皇子李曜一身玄色绣蟒朝服,正笑着和身旁的几位宗室老臣推杯换盏,言谈间尽是温文尔雅的气度。
哪怕席间帝后双双缺席,台下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多加置喙,纷纷堆着恭顺的笑,整座太极殿裹在酒气与香雾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热闹。
而与繁华喧嚣的宫殿不同——
此时皇城外的黑松林中,冷风簌簌,枝叶摇晃,像是某个危险的讯号。
草丛间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其中没有任何声响。
骑兵们腰间的佩刀也裹上黑布,碰撞到马上的铁甲也只发出沉闷响声,只有几缕从树影漏下的月色照在整齐的铁甲上,泛出幽幽冷光。
李煦一身银白铠甲立在骑兵之首,指尖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梢碎影,紧紧盯着皇城方向映出的那片明亮。
五万骑兵就这么静悄悄地伏在幽林中,没有发出动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空气中全是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氛。
忽然间,原本僻静的林中陡然出现了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
静伏的骑兵们瞬间抬眼,数道冷冽的目光齐刷刷扫向声响来处,数十只手同时悄无声息摸上了剑柄。
直到前去探路的小兵踉跄着从树影里奔出来,众人这才微微松口气。
凑近了些才看清他背上还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刘深勒紧缰绳,与身侧的李煦对视一眼后,率先出声:“前面发生何事?这又是何人?”
那小兵身上的甲胄被砍得七零八落,跌到马前已经气喘不止,身旁的兵卒连忙上前搀扶,这才听见他急报:
“将军,属下们前去探路却在离朱雀门几里外就遇到了埋伏,还有另一伙人也受伏,死伤严重。属下认得其中一名郎君,遂将他一起带走。您们且看。”
那浑身血迹斑斑,显然受了重伤的郎君被翻过身来,扯到伤处他的唇边溢出轻哼,涣散的眸色慢慢聚起焦距,转醒之后眸子立即带着警惕扫过周遭隐在树影里的伏兵。
刘深借着月色定睛看清他的脸,立即转头朝李煦说道:
“这是郑统领手下那姓叶的郎君,是禁军副使。”
李煦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微微蹙起眉:“没错,是他。”
确是郑裕安的心腹,可怎么会伤重到这步田地?
随奚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叶庭瑄身前查看他的伤势,片刻后起身回禀:
“是箭伤,手臂和大腿各中了一箭,所幸都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他从袖中摸出随身的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喂到叶庭瑄嘴边——也是亏得李煦此前旧伤未愈,随奚常年把药带在身上。
不然叶庭瑄撑着伤奔进林中,早就撑不住了。
叶庭瑄咽下药后,总算是缓过一口气,立即捂着手臂就想起身:
“刘将军!”
他先前跟着郑裕安去过西郊大营,自然是认得眼前高大身影的披甲将军,是刘深。
再抬眼看向马上立着的银甲身影,那有些熟悉的轮廓与气度……
他立马想到能在此处出现,多半是那位李氏世子了。
叶庭瑄扫了一眼隐在林中的数万兵马,急切出声:
“各位,万不能再往前去了。前面官道全被二殿下的人布下埋伏,今夜我本随着郑统领一同往这边赶,没想中了圈套。郑统领拼着命引开伏兵去寻外援,想到您们可能会从这边过来,特意命我绕路来此报信。这条官道走不通乐,必须立刻抄道改路!”
刘深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李煦,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没到宫城,李煦在营帐中所说的事,就已经有矛头了。
二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李煦听完却迟迟没有出声,叶庭瑄见他沉默,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咬着牙就要撑着伤站起来。
随青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温声开口替李煦说出顾虑:
“叶郎君先保重身体,您的话我们自然信。可要能容下数万骑兵通行的官道,眼下就这一条,若是要绕道……”
之前他们在营帐中不是没有想过其他路线,但身后这几万兵马走不了小道。
营帐里推演过一日的路线,所有人都清楚,周遭根本没有第二条能让大军快速通过的坦途。
叶庭瑄被扶到树干下包扎止血,虽报信及时,但想到随青所说,数万兵马卡在这进退两难,他也不禁眉头紧锁,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李煦沉稳又带着凉意的声音倏然传来:
“刘将军,拨五千轻骑先随我走近道。余下四万多人留在此地按兵不动,若是城中火光起,我会立刻派人传信,你们再按原定计划从侧翼突破埋伏圈。”
“世子?”刘深愣了瞬,搜遍脑子里的皇城布防图也没找出第二条能走骑兵的近道。
“这附近还有能通行的近道?”
——有是有,就是不好走,是片密林。
李煦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那片压得极低的黑云,他面上还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树影落在他脸上,沉沉像覆了一层月色,语气很果决:
“是先帝当年为防宫变,特意在黑松林深处凿的密道,能直通皇城侧门的旧禁军营地。需得穿过一片密林,路窄,走不了大军,五千轻骑刚好能过。”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又是不禁想起许久前那个传言。
当年先帝病逝那晚,原本该率兵入城的是赵州的李君牧。
刘深听完也没有犹豫,随即去点兵。
五千轻骑刚扎进黑松林深处,方才还能辨出轮廓的树影,转瞬间就被漫上来的白雾吞没。
雾霭沉沉,马蹄踩在腐叶上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却已看不清几尺外的骑兵影子。
当李煦已经看见三回同一棵树上所标的记号后,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勒令所有人停下。
“不对劲啊,我们这是…迷路了?”随青陡然出声,环顾四周,却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片。
这雾气怎么好像腾空飘出来的一样,也太邪乎了。
周遭的骑兵们也纷纷勒住马,所有人都攥紧了兵器,警惕地盯着四周,铁甲碰撞的闷响传入雾中。
风卷着湿冷的雾珠往领子里钻,数匹战马接连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焦躁的响鼻。
“小心埋伏!”李煦缓缓拔剑出鞘,目光如冰,往雾深之处望去。
就在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伏兵从雾里冲出来时。
前方的白雾忽然像被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一个身着素白长袍、须发皆白的老人缓步从雾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根桃木杖,却不触尘土,点地而行。
银须垂到胸前,脚步轻得像踏在云面上,周遭的铁甲兵卒立刻举矛对准他。
可那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直越过身前密密麻麻的长矛,精准落在阵中的李煦身上。
“李家世子?”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寒气,传到了每个人耳边都像刮过一阵冷风。
周遭的雾霭似乎跟着他的话音顿了顿,连风声都停了。
随青拔剑挡在李煦马前,厉声喝道:“前方是何人!出来!莫要装神弄鬼!”
躲在夜明鬼司身后藏大半身体的什寤听到这儿忽然抬头,小声地说:
“装神弄鬼?他们说我们在装鬼诶?”
夜明鬼司往后睨了一眼,没有开口,声音却飘出来:“闭嘴。”
说不让什寤跟来,他非要跟来。话这么多呢。
眼尖的人看清了站在白雾茫茫中的不止一人,原是一老一小,正在窃窃私语,俨然一副没把他们放眼里的模样。
随青紧紧盯着前面,心中浮起说不清的怪异感。
为何他觉着,这两人——不是人呢?
不不不,怪力乱神。他拼命压下心头所想。
那白袍老人甚至眼神都没给到随青,目光始终锁着李煦,银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这林子里的迷障,没有我的指引,你们就是耗到年祭大典结束,也踏不出这半片松树林。”
他抬手指向李煦,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今日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随我走一趟,之后半个时辰内便能去到你想去之地;要么……”
老人身后那道孩童般的声音抢先道:“要么你们就永远困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