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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放过 不过片刻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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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功夫,整座东宫就慌乱了起来。
宫人们的脚步声、低呼声此起彼伏,混着风里的药味,搅得无端心头发紧。
凌嬷嬷哪里还有心思管崔舒怜,立即脸色骤变,几乎是跨步就往寝殿里冲。
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倒真像个忠心护主的老仆。
可崔舒怜站在廊下,没错过她转身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亮芒,哪里是得知太子昏迷之后的惊惶。
崔舒怜后背渗出冷汗,分不清是体内的毒搅得,还是为那金贵如牢笼的宫殿里没有人肯真心为太子殿下担忧而生寒。
殿外的风卷着昨夜挂上去的年祭红绸角,飘进廊下,艳红得刺目。
她扶着冰凉的朱红廊柱,指尖死死按在心口,那里正有一阵接一阵的剧痛翻涌上来,仿若无数细针在扎。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可只要李朔体内的毒能清干净,只要东宫能借着这场“重病”,把李曜的所有谋逆布置全引出来。
那她这条命,就算是换得值当了。
她站在隐蔽的廊下,将众人的举动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一人趁机溜出殿门的小太监。
她往廊下的阴影里又站了站,把殿内殿外众人的慌乱举动一一收进眼底,最后目光精准锁住了一个趁乱猫着腰、悄悄往殿门溜的小太监。
方才凌嬷嬷趾高气扬地跟她说,这东宫上下全是眼线。
现在看来,果真没错。
他们等太子“毒发身亡”这一幕,实在等得太久了。
这些本该是东宫的忠仆,却早被含章殿收买,一个个都盼着李朔立刻倒下,好去新君面前换荣华富贵。
她方才扎在李朔后颈的那针,用的是太医署秘传的闭脉针法,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气息全无、陷入假死。
脉象沉得像个将死之人,却不会伤他的根本。
唯有东宫太子猝然病危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含章殿那伙人才能彻底放下戒心,顺理成章把筹谋多日的谋逆局推到终局。
她扶着朱红柱子,一步步都似走在刀刃上,四肢上的脉络寸寸绷紧,勒出一种磨刀般的疼。
原来这便是血花毒的滋味吗?
她遥遥往寝殿方向望了最后一眼,惨白如纸的小脸上,最后一丝犹疑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转身迈步踏出东宫宫门。
沿途宫道上往来的宫女太监行色匆匆,人人手里都捧着年祭大典要用的器物,鎏金烛台、朱红供幡交错而过。
没人留意到她这个面色不佳的医女,于是趁机悄无声息绕开值守的羽林卫,径直走进了含章殿的侧门。
又借着廊下立柱的遮挡,拐进了殿后那处偏僻的密室。
这会儿李曜许是在紫宸殿议事,无暇过来。她还特地去查探了一下,青鹰在殿外值守,密室外并没有人守着。
崔舒怜再不迟疑,加快脚步闪身入内,反手便将厚重的石门合上。
不过短短十余步路,她眼前已经阵阵发黑,眩晕感像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往上涌。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提着裙摆踉跄奔到密室深处那几座铁制囚笼前。
袖中那把偷配来的铁钥被冷汗浸得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却还是努力对准锁孔。
“咔嚓”一声轻响,囚笼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应声而开。
连着几座囚笼的铁锁应声而落,笼里被关了数月的官家小娘子们,一时愣愣地看着被解开的锁头。
“今夜是年祭大典,宫门大开迎百官入内,是皇城中唯一能混出去的机会。我先带你们寻处隐秘偏殿藏好,等时辰一到,自有接应的人送你们出宫。都记住了?”
崔舒怜撑着笼沿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仍带着惊惶怔忡的面庞,声音陡然沉了几分:“还愣着作甚?快走!”
先前在囚室里曾与崔舒怜搭过几句话的吴小娘子最先回过神,猛地挣开虚掩的笼门,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她踉跄着扑到崔舒怜身边,指尖攥着她的衣袖,声音震惊得变了调:
“小崔娘子……你真的没骗我们,真能带我们出去?”
其余笼中的小娘子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涌了过来。
几个身上带着刑伤的,被身旁人互相搀扶着,十几道身影挤在一处,囚笼铁栏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在密室里格外清晰。
声响不小,崔舒怜有些紧张地回头瞥了眼密室的石门,沉声道:
“我兄长如今在巡防营,早已安排好了接应。你们信得过我,我这就带……”
她话还没说完,众人早已眼含热泪,纷纷应声:“我们信娘子!我们都跟着娘子走!”
崔舒怜知道崔礼带人提前混在了南衙卫兵中,只是近来她身上中毒后,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青白。
怕崔礼见了分心,便一直忍着没敢前去相见,只借着太医署送药的机会,悄悄递了封密信,告知含章殿密室里囚着十几位被牵连的官家女眷一事。
崔礼很快回信,两人商定,就趁今夜年祭宫中人手调度混乱,偷偷将人送出宫去。
要在白日里带着十几名满身伤痕的小娘子穿过宫道,不是一件易事。
可崔舒怜没有别的选择——此刻李曜不在,等他处理完事务回宫,所有人就再也走不掉了。
一行人屏着气息,好不容易避开沿途洒扫的宫人,刚踏出含章殿的角门,一列巡兵的甲胄声忽然从拐角处传来。
崔舒怜心头一凛,立刻拽着众人躲进道旁的树荫下。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佩剑撞在铁甲上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少小娘子吓得死死捂住嘴唇,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
崔舒怜凝神听着,直到那队巡兵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示意众人起身继续走。
可刚走出去两步,便瞧见树下已然站着一道身影。
她猛地顿下脚步,脸色煞白。
身后的吴小娘子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她背上,刚要发出惊呼,抬眼看清那道身影,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转为一声带着极致恐惧的倒抽冷气。
——刘公公正垂着拂尘站在树影里,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冷漠地扫过挤在一处的十几名女眷,最后慢悠悠落在崔舒怜身上。
完了。
崔舒怜心中凉了大半。
刘公公是含章殿的掌事,当时正是他亲自领着崔舒怜进的密室。
李曜在这宫中所有阴私布置,他全一清二楚。
此刻他亲眼撞见她们要逃,下一秒定然就要厉声喊人,把所有人抓回去。
一旦被带回含章殿,等待她们的,就绝不止是暗无天日的囚禁了。
周遭的小娘子们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层,腿一软便纷纷跌坐在地,连呜咽都不敢出声,只敢死死咬着唇。
“就凭你们,也想从这宫里逃出去?”
刘公公的声音带着点尖锐,目光带着丝丝冷意,扫过之处令人忍不住激起颤栗。
崔舒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疯狂地想对策,却没料到下一秒,刘公公的声音又忽然飘了过来:
“这几条宫道全是二皇子安排的重兵巡守,你们这般大摇大摆走,半条命都走不到宫门。随咱家来,带你们去一处废殿躲着。”
崔舒怜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恰好撞进刘公公斜睨过来的不耐眼神里。
他皱着眉扫了她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麻烦的意味:
“还愣着不走?是想留在这儿,被巡兵当成闯宫的刺客杀了?”
身后的女眷们忐忑不安,纷纷扯了扯崔舒怜的衣角,目光里全是询问和慌乱。
崔舒怜心乱如麻,一时想不通刘公公这番举动的用意——他是李曜的心腹,怎么会反过来帮她们?
刘公公像是早看穿了这群人在想什么,闷哼一声,背着手转身就往宫道深处走,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
“还想活命就跟着,想死就留在这儿等着被人逮住。”
崔舒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咬了咬牙回头,低声对众人道:“走。”
一行人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刘公公身后,七拐八绕走了好几条偏僻宫道,沿途果然连半个巡兵的影子都没撞见。
直到走到一座废弃偏殿前,刘公公才停下脚步,回头扫了她们一眼:
“此处是先朝废置的别殿,平日里连洒扫宫人都不会来,你们暂且在此躲着,等年祭大典正式开始,宫中人手全调去祭坛,再寻机脱身。”
话音落,他没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崔舒怜心头疑云翻涌,让吴小娘子先领着其他人进殿,自己快步追了上去。
“公公请留步。”
刘公公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崔舒怜抬眸,问出心中疑惑:“公公为何,要帮我们?”
刘公公也不意外她会问这句话,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你根本就不是之前安排在密室的那个小宫女,对吧?”
“她出逃的时候碰到你了?”
“她人还在宫里吗?”
连问三句,崔舒怜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刘公公一早就知道了。
“公公……是何时察觉的?”崔舒怜喉间发紧,下意识攥紧了袖子。
刘公公冷硬了一路的脸,此刻才松了几分,沉沉叹了口气:
“咱家在含章殿当差三十年,还没老眼昏花到连人都认不出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宫墙的飞檐,声音莫名有些怅然:
“那丫头早和人约好了要趁夜逃出宫,可她等的人,没能赴约。”
“小崔娘子知道那宫女所在,便替我告诉她吧。她等的那人,没有背弃,只是那晚出逃之时被抓住,乱棍打死了……”
说完,刘公公再没有停留,提步就走。
崔舒怜怔怔地看着刘公公背影消失的方向。
之前她确实是碰见了含章殿出逃的宫女,听她说了殿中的一切。
她记得,那宫女说的是:
“在殿中,我们常挨打,不听话就跟那些被灌药的娘子们一样……我今日本想跑走的……但……接应我出宫的人……没来……这下……我回去后会死的……会死的……”
是了,接应那宫女的人没来。所以她躲藏间碰见了崔舒怜。
继而,崔舒怜跟她换了衣裳,让她去了六公主殿中,自己则顶替着她的身份,冒险进了含章殿。
按刘公公所说,那宫女等的人……不是没来接她,是被发现了之后打死了。
刘公公今日冒险放她们一马,是因为…被打死的那个人吗?
崔舒怜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