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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遗诏(一) 琼华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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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殿内,鎏金香炉上的烟丝袅袅上浮,沈素云正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一身正红织金凤鸾华服层层叠叠垂落至绒毯上。
衣料上用赤金丝线绣成的祥云凤鸾,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似要顺着衣袂翩然起舞。
“母妃,孩儿命人特意裁制的宫服送来了,您瞧着可还合心意?今日年祭大典之上,母妃穿上它,定然仪态万千,冠绝六宫。”
声音刚落,李曜已经跨过了殿门的朱漆门槛,走进内厅,径直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两排侍女齐齐行礼后退下,只剩一名贴身侍女正小心翼翼往沈素云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髻上插点翠衔珠钗。
而沈素云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近月来她忧思难安,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两颊颧骨更显高高耸起。
往日里那副宠冠六宫的娇媚柔态早已消磨殆尽,眉梢眼尾反倒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刻薄戾气。
唇上被细细描上了正红胭脂,总算给这张苍白的脸添了几分活气。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若是卸去这满脸脂粉,镜中这张脸,早已憔悴得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可怖。
抬眼从镜中瞥见李曜跨进殿来,沈素云方才一直冷着的面色才稍稍缓和,抬手挥退侍女,殿内瞬间便只剩母子二人。
“今日长乐宫那位,可会出席大典?”
沈素云指尖狠狠抚过衣身上那道明黄线绣就的凤凰纹样——这等规制,本是只有中宫皇后才能动用的禁物。
刺目的正红衬着鎏金凤纹,像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眼底,她指节越收越紧,指腹下的华服衣料被硬生生拧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李曜见状上前半步,望着沈素云眸子里翻涌交织的疯狂与执拗,弯下嘴角,放缓了声音宽慰道:
“母妃只管放心,儿早已派心腹把长乐宫围得水泄不通。等今日年祭的事了结,这六宫之中,便再无人能压您一头,您便是这宫中身份最尊贵的人。”
他的声音听着温和,骨子里却裹着化不开的粗粝戾气,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点狠厉再难掩盖。
听到这,沈素云紧绷的指尖倏然松开,涂着猩红丹蔻的纤手拿起妆台上那支九凤衔珠钗,稳稳插进高耸的发髻里。
铜镜里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缓缓绽开一抹志在必得的满意笑颜。
“方才宫人来报,东宫那边慌慌张张传了太医。”
往日只要有人提起东宫,李曜的脸色便会瞬间沉得滴水,可今日他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只剩全然的胜券在握。
“没错,太子恐怕是毒发了。如今这整座皇宫、这天下权柄,早已尽数攥在我们手里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母妃,这最后关键的一步,还得劳您亲自出面,才能做得名正言顺。”
一卷明黄绸面的卷轴,“啪”地轻轻在妆台上铺开。
是一道空白遗诏。
沈素云指尖抚过遗诏上的龙纹暗绣,先是一愣,随后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继续听李曜说道:
“母妃放心,这会儿太子昏迷病危之事已经传了出去,不久后就会有御史起来称朝堂不可一日无君主。郑裕安已经被孩儿调离了皇城,北衙军的副将是我们手下之人。加上子商掌管的南衙卫兵,整座宫城的守卫,都尽在我们掌控中了。”
年祭大典在李曜的谋算里,从来不是一场祈福仪式,而是他名正言顺登上帝位的最终之局。
而百官连同家眷自踏入皇城后,便尽数成了他手中的人质。
重兵包围之下,没人敢在刀尖之下站出来。
——谁若敢在年祭大典上反对他,他便能以“对祈福大典不敬”的罪名,当场将人拿下,连反抗的余地都不留。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份圣人遗诏了。
沈素云眼底压抑的迫切比那身正红华服还要灼热,抬手理了理华服上被扯皱的凤纹,指尖划过那明黄的绣线,连声音都带着点颤意:
“不,还有皇后。等到了时辰,安排两个贴身侍女去‘请’她来祭坛观礼。等到了百官对我们俯首称臣之时,她那脸色一定好看得很呐。”
李曜应声,扶着沈素云起身,镜中母子二人一身华服,眼底的自得难以隐藏。
从今往后,这整座皇宫,这万里江山,就全是她的了,是沈家的人。
沈素云扶着李曜的手往殿外走,靴底踩在白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沿途的宫人全垂着头不敢抬头看她身上逾制的凤纹华服。
她望着祭坛方向飘起来的袅袅青烟,只觉得这么多年受的所有气全在今日这一刻值当了。
没人能拦得住他们。
太子将死,圣上瘫了,兵权在握,遗诏在手,这天下早就该是他们母子的囊中之物。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太久了。
*
待古老的钟鸣声穿过层层宫墙,长生殿的殿门被两名内侍缓缓推开之时,殿外的红霞已铺满天际。
沈素云拖着长长的凤纹裙摆缓步踏入殿中,两排宫女已经端盘伏低身子行礼。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案上那只留着暗褐色药渣的空瓷碗,脚步顿了半瞬,旋即又恢复端雅姿态,一步步走到龙榻之前。
从前隔着这层素纱帘,永晋帝总爱半倚在明黄软垫上,笑着朝她招手,她便会顺着那道目光走过去,安稳依偎进他怀里。
可自她被李宛兰设计,腹中孩儿被迫流掉之后,被禁足的时日里,她再也没有像今日这般正大光明地,走到这张龙榻前。
榻上之人早已病得脱了形,往年他身姿挺拔,也曾挽弓策马,如今只能虚弱地陷在锦被里,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滚出“嗬嗬”的闷响,气若游丝,形如残烛。
散乱的白发胡乱地贴着脑门上,眼窝凹陷,唇上半点血色也无,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模样。
那抹刺目的正红撞进永晋帝浑浊的眼底,他涣散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明。
“你…怎么…来了……方辉善呢?让他进来。”
刚出声,一阵剧烈咳嗽袭来,苍白的面容上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
沈素云既不应声,也不上前扶他,就那般身姿端雅地立在原地,涂着朱砂蔻丹的手指轻轻交叠搭在腹前,唇边漾开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
“方公公这会儿,还不知道嘴巴撬开了没有。不愧是御前当红的老人,做了半辈子奴才,骨头竟硬得很。”
纵是病得昏沉,永晋帝也即刻听懂了这话里的不怀好意,浑浊的眸子猛地浸上愠怒,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你们……放肆!你……你们……来人!来人!咳咳咳——”
又是一阵几乎要把肺腑咳出来的痉挛,他撑着榻沿勉强挪动上半身,转头便看见枕边那滩刺目的新鲜血迹,触目惊心。
永晋帝撑着手挪动上半身,清晰看见枕边咳出的一滩血迹。
“圣上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沈素云慢悠悠地挪动脚步,姿态闲散地在榻边坐下,对那滩血迹恍若未见,语气亲昵得和从前无数个相伴的午后别无二致。
“方公公不过是被‘请’去偏殿喝杯茶罢了。可真是,这偌大的长生殿,眼瞧着无人伺候可怎么好呢?”
榻上的永晋帝目光定在她身上那身织金凤鸾华服上,神志有片刻的清醒。
——对了,今日本该是百官齐聚、礼乐震天的年祭大典。
“如今朕的身子已然成了这副模样,任你们拿捏,你又何必跑到朕面前来惺惺作态。”
即便是病入膏肓,他的声音里仍带着帝王威严。
沈素云几乎是立刻便轻笑出声,侧过脸看向他,语气里再无从前的恭顺,只剩利刃般的锋利:
“圣上这话可就冤枉臣妾了。当初您被头疾日夜折磨,痛得整夜合不上眼,臣妾不过是举荐了个懂药理的方士。您往后的每一味药、每一剂方,臣妾可是半分都没碰过。”
精致的妆容此时在沈素云脸上就像鲜艳却有毒的花,还是那样的娇媚姿态,可落在永晋帝眼里,只觉这张脸陌生得像从未相识。
“朕自认待你不薄。”永晋帝咳得胸口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边缘,指节泛白。
“这些年你处处压王氏一头,宠冠六宫,便是偶有行事逾矩,朕也从未偏帮过皇后半分。朕想不通,你们竟这般觊觎这至尊之位,不惜在朕的丹药里动手脚,要将朕置于死地!朕顾念过往情意之时,你背地里又做过哪些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缠绵病榻这数月,先前被蒙住的心,如今便是诸多不明白的地方也该想明白了。
先前王氏泣诉,说他从未对他们母子有过半分真心,所有恩宠全给了沈素云母子。
他彼时无言以对——他念着当年在秦地起兵时,沈家倾全族之力扶他的情分,能给皇后名分尊荣给王氏,却给不出为人夫、为人父的真心。
可当他得知自己捧在手心宠了二十年的女人,竟勾连他人祸乱后宫,毒害自己。
自以为的情深意重,一夜之间被掀得彻底。
纵是九五之尊,纵是得知一切。他也只是将她禁足在琼华殿。
他曾答应要给她依仗,遂沈家的诸多错事他也竭力掩下。
沈素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积压了许久怨恨如洪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