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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反常 永晋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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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晋十二年,腊月晦日。
云安城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薄霜浸得发滑,轮轴碾过去的声响从早到晚未曾断绝。
从晨时起,宫门外的长街上早已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鎏金铜饰的马车一辆挨着一辆,从朱雀大街的这头,直排到了城门外的官道上。
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宫,皆是为了今夜皇城之中举行的年祭大典。
按旧制,年祭本是新年元日,由圣上偕皇后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与文武百官同赴祭坛,祭告天地,祈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这永晋十二年末,永晋帝头疾缠身,因愈发依赖进献的丹药,龙体日渐亏虚,连日常朝会无法现身。
偏生此前又出了王大将军贪墨军饷一案,皇后与东宫太子受此事牵连,双双被禁足于宫中。
朝堂内外,现下二皇子李曜就此接过监国之权,每日在紫宸殿代批奏章。
随即,一道令旨将原定元日的年祭大典也被提前在了腊月的最后一日举行。
此令一出,朝堂上下非议之声不绝。
年祭是国之重典,哪有随意改期的道理?
何况腊月晦日是一年之终,阴气最盛,祭天于礼不合。
可李曜只是漫不经心一句:“圣上龙体欠安,提前祭天为父皇祈福,有何不妥”,便把所有非议都堵了回去。
他态度强硬,百官也只能应下。
而今年的云安城,全然没有了往年的热闹气,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若不到万不得已,能不出城就不出城。
连平日里总在巷口追跑的孩童,都被大人拽回了屋里。
街巷间冷冷清清,连往日里最热闹的酒楼市肆,都早早落了门板,只留一条缝隙往外探着动静。
这满城的惶惶不安,皆起于茶楼酒肆间悄然传开的几句密言。
有人说忠勤侯府暗中勾结突厥,意图谋反,为扫清障碍,不惜构陷忠良崔相爷;
更有甚者,连当朝贵妃与国师之间的私情都传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等宫中察觉不对、着手镇压之时,云安城中早已将沈家的桩桩件件传得不堪入耳。
为此,宫中接连派出数批兵卒上街搜捕散播谣言之人,一时间牢狱里塞满了人。
百姓对此积怨越发深重,从最初流言本身,顺势地转移到了“压制民意、包庇沈家”之中,市井间为此屡次发生兵民冲突。
人心惶然到了极点,百姓们再联想到永晋帝骤然病重、东宫与皇后一并被禁,忠勤侯府扶持二皇子的说法,便瞬间在城内传遍。
但更多老百姓察觉皇城风向不对后心中惶恐,怕出事祸及自己。哪怕是该热闹辞旧迎新的日子,也皆是闭门不出。
然而百姓可以如此,文武百官却不行。
今年二皇子特意下了旨意,特许所有朝臣携家眷一同入宫,随驾祭天,为病重的圣上祈福。
那些品阶低微、不知朝中内情的小官,接到旨意时只觉皇恩浩荡,感恩戴德,提前一个月着手准备,只盼着能借这机会入宫。
可那些世代簪缨、在朝中多年的勋贵人家,嗅到这风雨将至的气氛,个个心中隐忧难平。
可二皇子以"齐聚一心,为圣上祈福"为由头,光明正大下的旨意,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事到如今,各家也只能按捺下满心疑虑,早早便吩咐下人备好车马,一身盛装地往宫门去了。
而这皇城之中,早就开始为这年祭大典紧锣密鼓地筹备。
各处宫苑都拨了人手出来,赶工修缮装饰,连宫道旁的宫灯都换了新样,处处都透着一股刻意铺陈的庄重。
其中以望月阁规模最盛,是今夜年祭大典的主坛所在。
阁外卫兵层层值守,阁内宫人端盘往来穿梭、一遍遍核对祭品数目,生怕一个安排不当便要掉脑袋。
可偌大的皇宫里,偏有几处宫苑,在这一片喧嚣忙乱之中,静得反常。
东宫便是其中一处。
连日来东宫的气氛已隐隐带着点压抑,凌嬷嬷双手背在身后,挡在李朔的寝殿前,冷眼直直落在台阶下提着药箱的崔舒怜身上。
凌嬷嬷尚未开口,她身后立着的知雯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半步道:
“今日的药直接给我吧,我自会带去给殿下。而你,从哪儿来就从哪儿回,听清楚没有?”
知雯的目光剜在崔舒怜低垂的眉眼上,心底的怨意早攒了许久。
自打这崔舒怜来了,她不是昨日染了风寒,便是今日咳得直不起身。
这七八天里,竟全是崔舒怜顶替了她,日日近得太子身边伺药。
她怎能不疑心?怎能不恨?
含章殿早有密信递来,命凌嬷嬷务必把这崔舒怜盯紧了。可这丫头日日按时来送膳递药,言行规矩都挑不出错。
连凌嬷嬷都想过,会不会是二皇子太过谨慎了?
这崔舒怜早被喂下了血花毒,若不尽心替他们办事,性命恐怕不保。
凌嬷嬷站立在那,视线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寸寸扫过她的脸。
从她泛着不正常青白的唇色,落到她瘦得凸起的腕骨上,眼底犹疑不定。
这丫头明明看着风一吹就要倒,可那双眼睛里,一点慌乱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平静。
此时的崔舒怜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没人瞧见她提着药箱的指尖,正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顺着经络往心口爬的麻痒痛感,已经快漫到指尖了。
——今日就是血花毒的最后期限。
不过短短八日,她原本尚算清匀的身形,已瘦得脱了形,腕骨从袖口支棱出来,隔着一层薄布都能摸到嶙峋的棱角。
连日来彻夜难眠的煎熬早已把她的身体耗到了极限。
此刻皮肉之下,那些被毒素啃噬的经络正寸寸绷紧,夜深人静时她甚至能听见体内传来极细的嘶嘶声。
像一把被拉到满弓的弦,正顺着骨缝往心口,渗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血花毒,在毒发之时,浑身脉络会像绽放的鲜花一样,忽然崩裂,身体内各处脏腑破裂而亡。
崔舒怜初到东宫时,便觉膳食中隐有慢性药毒,彼时尚不识其为血花毒。
她提出用药膳代替李朔三餐,为此李曜为了防她出岔子,竟也一并给她也喂了血花毒。
东宫守卫森严,连凌嬷嬷与知雯皆无从下手,李曜方信了她的说辞,允她在药膳中动手脚。
实则,每日崔舒怜的药膳皆由凌嬷嬷查验才可进殿,确有方子在内。可暗地里,她偷偷调配了解药。
她本不知血花毒解法,所幸李朔误食未深,她便将所制解毒之药一并混入药膳,堪堪稳住李朔日渐衰微的身体。
此前她在太医署中偷偷顺走了几味罕见的名贵药材,只够配出救一人的药量,全然不够两人分用。
这几日下来,她自己身上的毒,已经很深了。
可越是这般境地,崔舒怜心中反倒越安定。
有她看着,李朔便不会出事。
“此刻还走不得,我尚要为殿下施最后一针。”崔舒怜抬眸,目光未落在知雯身上,反倒直直望向凌嬷嬷。
知雯刚欲开口劝阻,便被凌嬷嬷一眼瞪回,厉声呵斥:“莫要在这吵。”
凌嬷嬷眉头紧锁,扫过周遭一圈,审视的目光牢牢钉在崔舒怜身上。
直等到崔舒怜立得久了,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她才肯放崔舒怜进殿。自己亦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目光片刻不曾离开。
寝殿内浓重药味弥漫,轻纱帐后,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声。
“殿下,医女前来诊脉了。”
“让她进来。”
帘帐被掀起又轻轻落下,床榻上李朔半阖着眼,伸出的手按在额角。
“东宫太子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多日,太医署一众医官轮番诊脉皆束手无策,只能靠着每日几剂汤药吊着最后一丝元气。”
宫中早下严令,太子病情半字不许外泄,可宫墙之内流言仍是悄然传开。
说当今圣上与东宫储君双双危重,恐怕要有不祥之事发生。
凌嬷嬷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朔哪里是什么旧疾复发,分明是含章殿那位主子嫌她们办事拖沓不力,特意送了崔舒怜进来,借着每日药膳下手。
可她看着眼前确是一脸病容的李朔,心中却不知为何,仍是警觉心不减。
可她望着床榻上面色青白、气若游丝的李朔,心底那点警觉却半点没松。
为了确保情况,她还悄悄拦下几位轮值来诊脉的太医,私下盘问许久,得到的答案全是太子气血日渐耗损、油尽灯枯之兆。
凌嬷嬷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几分。
崔舒怜半跪在榻前,像往日一般指尖搭上太子腕脉,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诊到半途,她忽然侧过身,用脊背牢牢挡住凌嬷嬷投来的视线,指尖飞快从袖中摸出一枚裹着蜡封的药丸,悄无声息塞进李朔掌心。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这是最后一味解药,服下之后,你体内余留的毒就能清干净。”
话音刚落,她便直起身,隔着半垂的纱帘与李朔目光相撞一瞬,不等对方反应便飞快退开半步。
故而李朔也没能瞧清,她耳后大块皮肤已经漫开了一点淡红的血丝,这才是血花毒侵入经脉时,细小脉络崩裂透出来的痕迹。
崔舒怜收回手,端起案上那碗温好的药膳递到榻前,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音量恰好能让三步外的凌嬷嬷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趁热饮下,喝完我为您施最后一针,咳喘也可缓解。”
凌嬷嬷紧紧盯着她捏着银针的手,刚要跨步上前去拦,就见崔舒怜手起针落,精准扎在李朔后颈的穴位上。
李朔低低闷哼一声,抬袖捂住唇侧过脸,几声剧烈的咳嗽顺势掩去了掌心的动作,那枚蜡封药丸早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凌嬷嬷见状立刻找准时机,挤开崔舒怜,掀开纱帘就要凑上前细看。
帐内却忽然传来李朔带着倦意的声音,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都退下吧,孤乏了。”
凌嬷嬷面色微变,不敢违逆,只能躬身行礼,伸手攥住崔舒怜的手腕,将人一路拽出寝殿,直拖到外廊下才停下。
她盯着崔舒怜的脸,冷声呵斥:“这东宫上下全是眼线,你若敢在背地里耍心眼,仔细你的皮……”
她狠话还没说完,身后寝殿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惊呼,是知雯带着慌乱,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殿下!殿下吐血昏迷了!快来人啊——传太医!”
那声音大得有些刻意,一语惊碎了一早的压抑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