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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西郊大营 天色初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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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初明,西郊大营中。
主帐之内,烛火燃尽半截,刘深已立于帐中许久。
他双臂负后,靴底踏在粗毡上来回踱着,目光频频越过帐帘望向营门方向,目光时不时探向外边,似在等什么人。
帐下几员大将分列两侧,彼此递了个眼色,皆不敢贸然开口。
这时,帐外忽传来小卒急促的脚步声,帘帐一掀,那小卒单膝跪地:
“将军——人,人到了!”
刘深身形猛地一顿,旋即大步迎上前去,沉声道:“快请!”
话音刚落,人已掀帘而出,步履匆匆,帘帐被晨风卷起一角。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正犹疑该退该留,便听得帐外靴声渐近,帘子再度被人从外掀起——
晨光裹着一身寒气涌入,映出为首那人的轮廓。
是位青年郎君。
素色袍衫上沾染些许尘土,却掩不住通身清贵。
一路风尘仆仆,眉间却仍如山间初霁,疏朗温润,只是那层薄霜似的倦色,怎么也拂不去。
身后两名随从,皆是面色冷肃,手按刀柄,寸步不离。
余下小队人马,仍候在帐外。
刘深早得了密信,知有人持鱼符来见,却万没料到——来的竟是那位李家世子,李煦。
赵州出事,李氏一族牵涉谋逆之罪,朝廷缉拿的榜文怕是还贴在各州府的城墙上。
这等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西郊大营的主帐中。
诸将起初面面相觑,心中犹疑。
待李煦抬手亮出鱼符,又将皇城近来异动娓娓道来,帐内氛围便渐渐沉了下去,半响都没人应话。
有副将终是忍不住,抱拳上前一步,声线压得低却掩不住忧虑:
“郎君之意,是二殿下要行大逆之事?然无确凿罪证,无圣上亲令调兵,末将麾下弟兄若贸然开赴云安,便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刘深立于众人之间,浓眉深锁,一时未语。
他坐镇西郊大营多年,深知兵者国之大事,一兵一卒不可轻动。
纵有鱼符在手、密信为凭,可李煦如今是通缉之身——他若贸然听从,便是将整座大营的弟兄都拖进了深渊。
南衙卫兵近日的确动作频密,北衙禁军被压得狠,且圣人龙体抱恙,二皇子把持朝政的消息他也早有耳闻。
若李煦所言非虚,即将到来的年祭大典,便是二殿下动手的最后时机。
他正满心纷乱。下一刻,刘深听得李煦开口,声音微微低哑,语气不急不缓:
“按众将军所探,南衙卫兵近日动作频繁,更是不顾一切要将北衙军压制。众人皆知,北衙军是禁军,是圣人亲兵。若圣人在权,定不会将北衙军制于如今之境。”
“且密报来言,圣人龙体有恙,却始终未曾颁下易储之诏。二殿下独揽朝政,若圣人有个万一——名正言顺承继大统的,唯有东宫太子。诸将军若是二殿下麾下,会放过年祭大典这等要紧之机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语气不轻不重,却有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等持符而来,绝非要拖西郊大营的弟兄去赴那刀山火海。大营数十万兵,本为边防常备,非皇城生变,不可轻动。熙敬来此,只为与刘将军与诸位商议——拨四至五万精锐,即刻拔营,潜行至云安城外,按兵而伏。”
“今夜若皇城安然,我等原路回营,不惊动任何人。若有异动,精锐即刻入城护卫;讯号一出,大营余部再行驰援。如此进退有据,西郊大营便不至于陷身危局。”
“众将军以为如何?”
一语毕,帐内寂然无声。
刘深与诸将对视良久,终于缓缓点了头,声音微沉:
“世子所言,确是可行。世子不妨直言,我等该如何部署。”
自日出谈到日暮,主帐四围重兵环伺,帐内议事不曾间歇。
直至暮色四合,最后一位副将领命而去,帐中方才松了口气。
刘深遣退左右,转回帐内,这才近前细看——李煦面色苍白如纸,眉心紧蹙,眼底布满红丝,分明是强撑到了极点。
随从一左一右将他扶到椅上坐定,一人已从怀中摸出药瓶。
刘深见状,连忙吩咐帐外亲兵端来热茶膳食,面上浮起几分愧色,抱拳道:
“是我疏忽了,只顾议事忘了时辰。世子连夜疾驰而来,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先在帐中歇息便是。您放心,我已命副将前去点兵。只是……世子这脸色,瞧着不似寻常疲色,可是身上有伤?我即刻传军医来。”
他话说得恳切,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李煦苍白的面上转了一圈。
刘深从李煦进帐内便觉察出他脸色绝非只是路途倦色,而是失了血色之后呈现的青白。
皇军入赵州之事,刘深是知晓的。
李氏一族如今尚在通缉之列,刘深并非不愿相助,只是不愿将西郊大营数万弟兄卷入皇权之争。
但今日一谈,他倒品出几分意味来——这位世子从始至终进退有度,只论皇城异动,不提眼下赵州半字,更是不提争得焦灼的局势。
是位心思通透之人。刘深暗暗地想。
李煦撑着手扶住额角,指腹摁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阖目片刻才开口,声音虽哑,语气仍是温和的:
“无碍。接下来的事,便有劳刘将军了。”
随青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被身旁随奚一把拉住,无声地摇了摇头。
刘深在对面椅上落座,沉默了一阵,面上浮起几分郑重,迟疑着开口:
“还有一问,想请世子解惑。”
李煦抬眸,听得刘深问道:“若我这五万精锐先行,伏于城下,可…他们该如何知晓,城内有异,又该何时行动?”
他低头闷咳一声,开口道:“会有两声烟花为号。将军放心,我等几人会一同前去。”
听到这么说,刘深沉吟着点点头,低头思索着什么后便抱拳告辞,回去军中安排了。
帐内只余三人。
随青立即出声:“方才为何不让刘将军传军医,郎君这药也该换了。”
随奚看了正阖眼的李煦,声音压低:
“军营人多眼杂,郎君身上有伤,若被旁人知悉,便有了可趁之机,当下一步都错不得,不能出任何事。”
随青听了后才恍然,继而涌上一层后怕,幸亏自己刚才没有直接问刘将军要军医过来。
“今日一谈,郎君觉着这刘将军可会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这西郊大营毕竟是皇军,若是他们不信我们之言,要压下我们可怎么办?”
随奚闻言也看向李煦,微微蹙眉,显然这个问题也是他心中所想。
帐外风声渐紧,巡营的脚步来来去去,夹着远处点兵的号角,沉闷地碾过夜色。
李煦缓缓抬眸,听着那些声响自帐外掠过,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声。
“他并非是信我们所言。”
“他信的是郑裕安。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信的是郑家。西郊大营多年牢牢攥在郑氏父子掌中,却不为外人所觉,这等暗中布局,绝非臣子能擅作之事。圣人上怕也是防着沈家人呢。”
刘深不会凭几句空话便叫数万弟兄去赴险。
李煦从一开始便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提了只拨五万精锐,且自己亲身同往的话——将最大的筹码押在了自己身上,多少能消去刘深那层顾虑。
同样的,这也是郑裕安必须亲赴陶城的缘由。
唯有他本人亲手递出鱼符,李煦才会信他,冒险走进西郊大营。
至于郑裕安为何会愿意帮他……
李煦微微抿唇,撑着扶手缓缓起身,随青想要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掀开帐帘,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袍角猎猎翻飞。
火把连成了长龙,刀枪甲胄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数万人的脚步踩得大地微微发颤。
副将在阵前挥旗,号令声一叠一叠地传过来,被夜风撕碎又拼起。
李煦仰起头。
天际云层低垂,罕见地透出几缕月色来,幽幽地悬在暗灰色的天幕上。
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一盏残灯,照得朦胧,却偏偏叫人望着发怔。
——郑裕安,是信崔疏禾。
李煦深深吸了口气,冷意顺着血脉往四肢里淌。
心口漫出的那股艰涩比背后的伤还要叫人难捱——伤口是皮肉之苦,撑一撑便过了。
可心里的这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惯了离别。
年少离家,而后又辗转几地,屡次将生死置之度外。他都没像这回一样,心里升起隐隐的顾忌。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捱。
牵挂如影随形,李煦睁眼闭眼全是崔疏禾最后站在囚车前遥遥望过来的一幕。
她的唇角甚至还弯着,可眼底却全是不舍和悲伤,被她死死压着。
每一次想起,他都只恨自己没能给她真正的庇护。
“任何时候,因为善良而做出了选择,不管结果是好还是坏,都不是善良本身的问题。熙敬,你为此做出的任何……妥协也好,孤注一掷也罢,都不要怪自己。”
——那日灵堂之前,白烛明火之间,崔疏禾挺直着背,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重。
他一直都记得。
也一直都知道,自从崔少琮逝世之后,从她拦下自己的马车之日起,崔疏禾便变得心事重重。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压进了心底,面上永远是一副镇定从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怕。
可他看得出来。
她怕。
她只是从来不说。
起初李煦只以为,许是年岁渐长,她心中那人早已不是自己,自然也不必倾囊相告。
可两颗心越靠越近,他才渐渐发觉——崔疏禾并非不愿说,而是不敢说。
怕身边任何一个人,再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性命永远留在时光里。
所以她处处小心、步步打算。将所有的退路都替旁人铺好,将所有的风险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如眼下。
他尚能绷着那根弦策马疾驰、踏入西郊大营,尚能摁住满腔纷乱在此静候皇城消息——皆因她给了他一个念头。
她在等他。
不能倒,不能输,不能退。
他们之间,崔疏禾才是他的主心骨,一直都是。
从前她身边从不缺爱护她的人,他甚至很早便想过。
若她能一世安稳,身边永远能不缺疼她护她之人,他可以只做她眼中可有可无的风景,远远望着便够了。
可她越是替他周全,他心中便越是生出那些复杂而不安的东西来。
像是……她在交代遗言。
将他一寸一寸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却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等一等。
遗言?
夜色沉得极快,方才还有几缕月色的天际已被浓云吞没殆尽。
风裹着寒意刮过营帐边角,帘布被掀得哐哐直响,军营上下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紧绷气氛。
整齐的踏步声自校场传来,一叠叠将军的号令穿透夜风,砸在耳侧。
五万精锐正在整队,甲胄碰撞声闷而密,像暴雨前的闷雷。
李煦便立在这一片喧嚣之中,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抓不住。
不对。
他猛地攥紧了拳。
她拉着他在灵堂前磕头,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她说此生不渝。
她劝他亲赴西郊大营点兵,虎符亲手,让他身后有兵马可依。
她不肯随他同来,执意只身前往云安。
他原以为,是贺夷暂动不了她,她留在云安尚算稳妥。
可——
根本不是。
云安城内即将翻涌的一切,她是要将他摘出来。
她要自己一个人,走进那座城里。
李煦的脑子里“哐”地一声,如同重锤砸落。
那些他来不及去细想的事情,那些被她三言两语遮掩过去的细节,此刻全数涌上来。
最后——将崔疏禾离别时的眼神,放得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听见自己的心往下沉,坠入一片深潭里,周遭的寒凉丝丝入骨。
身后,随青随奚见他脸色骤变,身躯肉眼可见地晃了一晃,旋即猛地抬步往前走,步伐又急又乱。
“郎君!”
二人愕然,齐齐跟了上去。
可没跟出几步,便见那道身影骤然顿住。
李煦背对着他们,肩线绷得极紧,袍角被夜风卷起又落下。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眸底晦暗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碎了,又被他死死摁住。
随青张了张嘴,被随奚一把按住肩膀,摇了摇头。
两人不敢问,不敢动,只看着那道背影在夜色里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反复撕扯。
良久。
李煦缓缓抬起头,遥遥望向天际。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可他知道,今夜会有烟花升起来。
她让他等那两声烟火。
他会等。
他要等。
他信她。
他必须信她。
他向来是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