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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回忆篇(三) 沈隋将拉拢 ...

  •   沈隋将拉拢崔家算进谋划里,眼看着两家定亲在即,他对沈霂的管束也愈发严苛。

      可日子一天天流淌,沈霂同崔疏禾相处的次数多了。越往深了解她,就越是无法完全像过去一样顺从于沈隋。

      他心里清楚,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如同一个窃贼,偷偷了另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东西,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接下了她毫无保留的心意。

      沈霂越是清楚这步步为营的局,才越是摸不清自己该以什么面目站在崔疏禾面前。

      可这份模棱两可的动摇,到底还是触怒了沈隋。

      不出意外,沈霂又一次被关进了沈府那间不见天日的幽室里闭门思过。

      青砖地浸着经年的潮气,膝头磕上去时,闷痛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

      沈隋站在他面前,冷着脸撂下一句“好好想清楚你该做什么”,便头也不回地甩上了门。

      幽室里没有窗,只有墙缝里漏进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风。从前他被关在这里,只觉得静得省心。

      可那一次,满室浓稠的黑暗压下来,他头一回觉得,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闷意。

      闭着眼,他总能想起从定州寄来的信笺,字里行间全是市井巷陌的热热闹闹,末尾总落着崔疏禾的小字。

      就像她本人站在面前笑盈盈的模样。

      原来人一旦见过那样亮的明媚,再回头看这不见光的幽室,才会觉出这里冷得刺骨。

      这份翻涌的想念越来越密,到最后,他总忍不住在黑暗里攥紧拳头,一遍遍在心里执拗地追问:

      她望着自己的时候,那双亮得像盛满星星的眼睛里,那些软乎乎的情意,到底有没有半分,是完完全全属于他沈霂的?

      心里的贪念早就疯长起来了,他不想再做那个顶着别人影子的替身。

      他想要她眼里的光,她跑过来时扑进他怀里的风,全都是因为他,只因为他沈霂。

      可这些藏在暗处的心思,他半字都不能对一无所知的她讲。

      当再一次踏足定州崔府时,崔疏禾像只轻快的雀儿似的扑到他面前,将一枚莹白的玉坠子晃到他眼前。

      坠子上刻有饱满的禾穗,纹路磨得温润,一看便是常年摩挲的旧物。

      “子商哥哥,这是从前你亲手刻于我的。还有……”

      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另一只手已经探进袖袋,还想掏些什么小玩意儿。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猝不及防的焦躁猛地攫住了沈霂的心口。

      这些被她视若珍宝的旧物,从来都不是他送的。

      她如数家珍的那些年少往事,他半分都未曾参与。

      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往,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和她之间,把他所有偷偷攒下的心意,都衬得像个荒唐的笑话。

      那是他头一回对着她冷下脸,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要再拿出来了。”

      崔疏禾脸上的笑,就那样硬生生僵住了,落寞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沈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的烦躁反倒翻得更凶了。

      他想抓住什么那束光,但怎么也抓不到自己手心里。

      返程回云安的马车上,他一路心神不宁。到最后他到底还是断了和定州的书信往来。

      这桩事落在沈隋眼里,自然是天大的忤逆。

      一顿家法下来,脊背上的血痕渗过中衣,疼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在沈隋的棋局里,崔家是一块能帮他踏向权位的垫脚石。

      断了和崔疏禾的联络,便是断了最关键的一步棋,沈隋自然容不得。

      而后沈霂怎么也没有想到,再见到崔疏禾的时候,会是在森严的太学院里。

      她一身青布男袍,宽大的衣摆将单薄的身子罩住,竟硬生生衬出几分少年人的挺拔来。

      那阵子太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新来的崔家小郎性子烈,和陈家的陈祀渊处处不对付。

      旁人凑在一处嚼舌根时,沈霂从来都懒得接话。

      直到那日西山边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那个和人打赌赢了的“崔小郎”,扶着后腰,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晃悠着走到他洗马的池边。

      马儿忽然甩了甩尾巴,溅起来的水渍泼了她半边衣摆。

      她猛地抬眼,那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崔疏禾,从这一天起,才是真真正正地,闯进了他的日子里。

      把所有热热闹闹的鲜活,全都带进了太学院,带进了他从前死水一潭的云安生活里。

      从那之后,他日日都准点到太学院,看着她学骑术摔得皱起脸,就上前扶着她的手教。

      看着她攥着剑穗笨手笨脚,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一点点调整招式。

      那两年的时间里,没有父亲的算计,没有家族的棋局,是完完全全属于他沈霂的。

      可太学院的日子到底没能长久,崔少琮发现了她女扮男装混进学院的事,当即就把她禁了足,再也不许她踏出府门一步。

      再后来,丞相之女崔疏禾与忠勤侯府之子沈霂即将定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日就传遍了整个云安城。

      沈霂心里清楚,这消息是沈宅故意放出去的。

      可他没有出面制止,甚至也会窃喜——这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两个,才是注定要走到一起的人。

      崔疏禾的性子在云安的贵女圈里本就有些特立独行,不肯顺着旁人的规矩走,为此没少在各种宴会上吃暗亏。

      沈霂本以为她受了委屈,会红着眼来找自己求助,可她一次都没有来。

      就像从前在定州时捉弄梁家娘子那样,她换了新花样。

      把云安城里那些平日里端着千金架子的世家女娘,耍得屡屡气急败坏。

      偏生抓不住她半分错处,只能咬着牙自认倒霉。

      你看,不管她走到哪里,总是这样的无端让人感觉到真实、快活。

      沈霂无数次在无人的夜里想,要是这样的日子能永远不被打破,该有多好。

      她会安安稳稳做他未过门的妻子,等两家的喜酒喝过,连他自小长大的、满是规矩和算计的沈府,也能被她的笑意染出几分亮色。

      可他期盼的那一天,到底没能等来。比红绸喜帖先一步撞进沈府的,是沈隋掀翻了整张书案的滔天怒火。

      沈隋原本笃定,凭着沈崔两家定下的姻亲关系,崔少琮看在情分上,也定会在朝堂上支持他向东厥割地求和的奏本。

      就像当年崔丞相为了护着女儿,主动斩断了和赵州李氏的多年往来那样。

      可崔少琮偏没有顺着他的心意走。

      那日殿上,他站在百官前列,字字铿锵,直指东厥狼子野心,割地求和只会寒了千万戍边将士的尸骨,冷了天下百姓的心。

      话都说到了前线将士的份上,永晋帝即便有心偏袒沈家,也没法再当众出言反驳。

      沈隋回到府中时,脸色黑得像能滴出墨来。

      他当即暗下命令,让人彻查崔家近日私下都在和什么人往来。

      这一查,递上来的密帖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李煦。

      又是李家人!

      崔家和李家那几年的往来,本就是沈隋心里隐隐的忌惮。

      既然这块到了嘴边的肉始终咽不下去,沈隋眼底寒光一闪,一条环环相扣、要把崔家连根拔起的毒计,瞬间就在他心里铺展开来。

      沈霂得知此事,来到书房恳求,却被沈隋狠狠扇了一巴掌。

      沈隋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狠厉:

      “崔家父女向来如此,明面上和你虚与委蛇,背地里却不依不饶。他女儿勾勾手指头,你就昏了头在这里替他们求情。子商,你给我记清楚,你是沈家的儿郎,不是他崔家的!太子一党这些年是怎么针对我们沈家的,你难道还不清楚?赵州李氏全是东宫的左膀右臂,东宫能有今日的稳势,那个李世子在背后替他谋划了多少?你能保证,崔少琮能弃他们李氏一次,就不会弃我们沈家一回吗?”

      “崔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半壁朝堂都在他们的把控之中,要是他们转头彻底倒向太子,你长姐在宫里的位置,还有二殿下的将来,还能有活路吗?既然没法变成同一条船上的人,那就只能连根拔起。圣上对崔家的不满早就积了多年,此事万无一失。子商,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儿女情长,葬送了我们整个沈家满门的前程!”

      那一日,屋外的雨下得昏天暗地,瓢泼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日。

      沈霂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直跪到暮色把整座沈府都吞进黑暗里。

      最后一点藏在心底的、关于未来的期盼,也跟着这漫天的冷雨,被彻底浇灭成了死灰。

      又是过了几日,眼见崔家被围,他悄悄唤来路尧,去崔府请崔疏禾出门。

      跑马场上的红霞烧得漫天透红,崔疏禾身上正穿着他从前亲手挑的那身殷红骑装,策马扬鞭,衣袂被风猎猎吹起,像一团燃在暮色里的火。

      可纵是肆意纵马,也没能把她眉心凝着的愁绪吹散半分。

      他原本打算亲口同她说:

      “只要你放下崔家,我拼着忤逆父亲的罪名,也能把你藏进无人能寻的地方。”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崔府的护卫就策马将她带离了。

      她失踪了。

      等他后来得知,崔疏禾在崔家出事当夜,就直奔城外拦下了李煦的马车。

      沈霂当晚在书房便直接摔碎了砚台。

      砚台碎裂的脆响在空荡的屋子里炸开,墨汁溅得满墙都是,他内心的念想也随着碎得不成样。

      父亲当日在书房扇他那一巴掌时说的话,那一刻字字清晰地撞进耳里——

      果然,儿女情长,从来都抵不过家族的前程。

      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翻涌得清清楚楚:他们在定州初遇,在云安太学院相伴,从定亲到最后刀刃相向的决裂。

      他一直以为,李煦不过是和她有过几年幼年相伴的情分。

      而自己,才是陪她在云安生活的人。

      论心意深浅,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输给了李煦半分。

      可为何在崔家出事之后,崔疏禾可以直接找上李煦,再续前缘。

      可他始终想不通,崔家出事之后,她转头就投奔了李煦。

      哪怕赵州李氏危机四伏,她也偏要站在李煦那边,次次对着他冷言呛声,半分情面都不留。

      他骨子里刻着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去做李煦的替身,更不可能放下身段,跑到她面前去祈求原谅。

      那些从十多岁起就被死死压在心底的焦躁与郁气,就像疯草一样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他的皮肉钻出来。

      ——直到今夜,崔疏禾的手掐在沈隋的脖颈上,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的嘲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看,从前谁挡在你们沈家面前,你们便要除掉谁。

      如今挡在你面前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又会怎么做?

      是,他没有去阻止。

      沈隋几十年刻在他骨血里的教导,在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成了他自己的选择。

      崔疏禾没有说错。

      自沈隋被洛臻刺伤后,那些杀害大房、勾结谋逆的传言即便被及时压下,但朝堂众臣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他们不是不敢提,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沈家彻底拖下权位的契机。

      只有沈隋彻底咽了气,那些缠在沈家人身上的谋逆旧案才能找到唯一的替罪出口。

      等新君登基清算旧账时,沈家余下的人才能借着的由头,重新拿回属于忠勤侯府的荣光。

      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忠勤侯,他会是家族延续荣耀的引路人。

      “父亲,若早知有今日,您会后悔当初那般教我吗?”

      空荡荡的内室里没有回应,只有窗格被风吹动得来回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沈霂重重闭上眼,眼尾涩得泛出刺痛,连眼眶都烧得发烫。

      他颓然跌坐在冷硬的木凳上,面上神色翻涌了数遍——有少年时的不甘,有这些年压在骨血里的怨怼。

      最后所有情绪都沉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回忆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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