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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回忆篇(二) 那半个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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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个月里崔疏禾的伤势反反复复,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
等崔疏禾再睁眼能清清楚楚说整句话时,崔家人才惊觉——她坠崖时撞了头,竟失了一些记忆。
但凡试着去想从前的旧事,她便疼得额角冒冷汗,攥着被单大喘气,需要唤大夫。
沈隋得知消息的当夜,连夜把沈霂拽到了僻静的耳房里,拍着他的肩,说道:
“真是老天都在帮我们!你务必把人看牢了。”
他索性以崔疏禾伤势未愈为由,直接把沈霂留在了定州,一待便又是半载。
崔家请来的大夫反复叮嘱,头部受伤之人最忌旁人逼着她回想旧事,索性由着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说不定哪日灵光一闪,记忆便全回来了。
养病中的崔疏禾便是那时开始与他熟识,她半点没察觉他眼底藏着的冷淡,只顾着对他东聊西扯,说了很多沈霂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细碎之事。
她像是对着他说话,眼神却时常飘忽,似乎在遥遥对着另一人说。
沈霂起初只当她是头伤未愈,说话颠三倒四,便由着她絮叨,自己只坐着静静听。
可听着听着,那些没头没尾的字句也逐渐在他脑海里拼出了画面。
他知道了崔家后院藏着一座小小的阁楼,从前她挨了长辈的骂,便会躲进去锁上门,谁喊都不应。
而每一次找到她的,都是那个叫李熙敬的少年。
崔疏禾唤他,“熙敬哥哥。”
他还知道她有个性子内敛的大堂兄,大伯父大伯母总不许她去书房闹兄长温书,她便偷偷从池子里捞了鱼,在后门烤得金黄焦香,翻墙送进书房给大堂兄。
第二日大堂兄若是吃坏了肚子咳嗽,大伯母便会拎着她的耳朵训半个时辰。
她气不过,转头又躲进那座小阁楼,等着人来找。
周而复始。
还有年纪和她相仿的二堂兄、小堂妹,加上李熙敬,四个半大的孩子总凑在一处,春日登高踏青,夏日爬树掏鸟蛋。
还和长史梁家的小娘子结了怨,瞒着各家大人偷偷约着斗法,你来我往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
几个人总免不了在胡闹时磕得满身是伤,不敢回家挨骂,便全躲进崔疏禾的小院里,凑在一处互相绑伤口。
第二日侍女推开门,总能看见四个孩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
偶尔四人小队闹了别扭,小堂妹总怯生生站在自家亲兄长那边,崔疏禾气得直跺脚,转头便拉着李煦的手转身就走。
这群半大的孩子,一年里总要说上十次八次“断交”,转头买串糖葫芦便又和好了。
沈霂听得出来,在她所有荒唐又热闹的年少岁月里,李熙敬是唯一一个不管对错,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
那样热热闹闹、全是暖意的幼年记忆,沈霂从来没有过。
他像个躲在回忆细缝里偷窥的外人,从她碎碎念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一段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温情。
就在她养伤的这半年里,还出了一桩乱子。
那日沈霂照旧提着从街上买来的蜜饯往小院走,刚进院门便见侍女们脸色煞白,端着水盆慌慌张张进进出出。
他拦了人一问,才知道崔疏禾不见了。
沈霂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不知怎的,脑海里瞬间便跳出了她日日挂在嘴边的那座小阁楼。
他独自往后院深处走,踩在吱呀作响的木阶上,往日里她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旧事,顿时纷纷扬扬在他脑海里浮起。
等他终于踏上阁楼的最后一级台阶,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身影便直直扑了过来,狠狠撞在他怀里。
把他身后的书架撞得晃了晃,架上的书本哗啦啦落了满地。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怀里的人头上还缠着白纱布,眼睛肿得像桃子,满脸都是未干的泪痕,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我脑子里全是碎碎的影子,好多人我都认不清,我好怕。”
她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见你我就安心了……熙敬哥哥,你别走好不好?”
沈霂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缠着纱布的头顶。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沈霂僵在原地任由她抱着,她哭得肩头一抽一抽的,哭诉着害怕与心惊,拉着他的手摸上她的额头,含含糊糊念着:
——很痛、很痛。
他明明可以推开她,像前一次那样,冷声告诉她,“我叫沈子商,不叫李熙敬。”
你,认错人了。
眼前的人,把“李熙敬”三个字当成了昏天暗地的疼痛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把他当成了记忆碎片里唯一的光。
他只要轻轻戳破这层窗户纸,她眼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光,便会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但那一瞬间,沈霂犹豫了。
听她絮絮叨叨讲完的那些热热闹闹的年少往事,此刻全涌了上来。
那么多年,从来没人把他当成这样的依靠。
那点藏在他骨血里的、从未被满足过的空缺,忽然生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贪念。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发顶停了片刻,终于轻轻落了下去,声音有些生硬,但也是尽力地放柔了:
“我在这儿,别怕。”
怀里的人攥着他的袖子,挂在眼角的泪珠还没干,听见这句话,绷了整整一天的脊背终于彻底松下来。
脑袋往他胸口一靠,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阁楼上静得能听见窗外叶子被风刮过的轻响,只有沈霂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
那时他还不知道,今日这偷来的温存,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崔疏禾缠在一起。
往后的数年里,他们会顺着这半真半假的身份走下去,会打闹、会定亲、会一起走进云安这座冰冷而复杂的城里。
他也不会知道,这一份真真假假,会日渐成为他内心难以辨别的纠葛。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落在她缠着白纱布的发顶,沈霂就那样抱着她,在落满书本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她昏睡过去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想:若是能一直这样瞒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若是那日他直接推开她,把身份说破,他们两个人的结局,会不会就全然不一样了。
自阁楼那日后,崔疏禾头上的伤一日日见好,也慢慢记起一些散碎的记忆。
她常对着他笑眼弯弯,张口先脆生生唤一句“哥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扬声补一句“子商哥哥”。
当初他在她的榻前,那句冷硬的“我叫沈子商”,竟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缺失的记忆里,凭空补上的那一块。
她顺理成章把他认成了那个会穿过层层暮色,推开阁楼门找到她的人。
之后的一整年里,也不知沈隋私下找崔少琮谈了什么。
整个崔府上下,对“李熙敬”三个字绝口不提,像这人从未在崔疏禾的生命里出现过。
连府里的旧仆,被叮嘱过之后,也不敢在娘子面前漏半分口风。
崔疏禾也好似完全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她会拉着他的手逛遍定州的街巷,从前和人结伴去的铺子、掏过鸟蛋的老槐树,都一一在沈霂的眼前晃过。
崔疏禾全然把自己,当成了那几年陪她疯闹的人。
唯有崔家那二郎崔礼和崔小娘子崔舒怜来看她时,总在一旁欲言又止。
崔礼瞧着这桩全靠瞒骗才成的相识,胸口堵着一口气,却又碍于崔疏禾的伤势和父亲叔父的决定,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后来也没有甚少再跟他们凑在一起玩闹。
崔疏禾是因病忘却了事,可崔礼和崔舒怜却还记得,他们尚且还做不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霂冷眼瞧着,心里早猜个大半——
沈隋定是把李氏一族如今在朝中岌岌可危的处境,连同崔疏禾坠崖那日的凶险,摊在了崔少琮面前。
崔少琮并非是会因权势而对李氏有微词的朝臣,但他确是一个很爱女儿的父亲。
一想到若不是沈家相救,女儿早就没了,再想到李氏如今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她。
那点仅存的犹豫,便被沈隋钻得干干净净。
就这么着,沈霂又在定州多留了一整年。
他日日陪着崔疏禾往城外跑,由着她拉着自己去逛遍定州的大小街巷,去看春日漫山的桃花,去江边放纸鸢。
当然,崔家人明令禁止了崔疏禾再攀山的举动。
而这一监督,也顺理成章落到了沈霂身上。
她就那么拉着他往江边跑,风把她的裙角吹得像朵盛开的花,回头朝他笑。
眸底的亮光是他过往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鲜活。
偶尔…沈霂会想在她那么一双清澈的眸子里瞧清,里面映出的人,是他?还是别人?
一年后沈霂动身回云安,驿道上的车马走了整整三日,他却总觉得定州城的风还沾在衣襟上。
往后的日子里,他的案头总摆着从定州递来的书信,纸页上还带着崔疏禾惯常用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