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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举族夙愿 朱雀门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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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门厚重的朱红门扇在沉沉夜幕下缓缓挪开一道缝隙,轮轴转动的闷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混在巡夜的队伍末尾,悄无声息地碾过青石板路,径直往城郊的荒山野岭驶去。
车轱辘最后碾过一段坑洼的土路时,崔疏禾抬手掀开车帘,抬眼便看清了眼前的目的地——
一座墙皮剥落、檐角塌了半角的破旧山庙。
贺夷将缰绳随手一系,背着手踱到她身后,见她目光扫过四周密林,粗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冷意开口:
“不用费心思想着逃,方圆三里都埋了暗卫,你半步都走不出去。”
崔疏禾默默收回视线,心底瞬间了然。
难怪贺夷敢只驾一辆马车、带寥寥数人就把她带出皇城,原来所有后手早就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好在马车里她几次奋力压制心口的狱火,才堪堪让自己身上弥漫的白雾之气消散些去。
这会儿反倒是找回了几分精神,遂而不急不缓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半分惧色都没有:
“沈家人倒是真看重你,连皇城的精锐暗卫都肯拨给你,就为了守着这么一处破落荒庙。”
贺夷斜眼瞥了她一下,没接她的话茬。
整座庙宇隐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门前的青石板阶上积满了厚厚的枯叶,没有什么人气,活像个被世人遗忘了几十年的地方。
两人刚走到庙门前,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木门便“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脊背佝偻、穿着粗布短打的老翁探出身来,崔疏禾恰好走在最前头,老翁一眼看清她的脸,忽地瞪大了浑浊的眼,嘴里喃喃出声:
“这——竟是这般的像圣女殿下。”
圣女殿下?
崔疏禾脚下的步伐骤然顿住,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所说的圣女殿下,十有八九就是贺霜吧。
如今想到贺霜,她的心中仍有生出一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老翁,是南夷的人。
南夷的人……她心底的思绪飞快转了起来。
贺夷自始至终都跟在她几步开外,一路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上回在望月阁抓住她时,她眼底还藏着压不住的惊惶,可这一次被带出皇城,她从头到尾都平静得反常。
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看错——方才在马车上,她绷着脸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郊野风景时,漆黑的眸子里竟泛着一点极淡的却是奇特的亮色。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受制的人,反倒像一个期盼着什么来临的人。
可这怎么可能?她如今明明又重新落到了自己手里,本该满心绝望才对,怎么眼底还会藏着隐隐的期待?
贺夷想不透这其中的关窍,便索性不再去想。
横竖她崔疏禾插翅难飞,只消再过一日,皇城之内便会掀起惊天变故。
龙椅之上的权力彻底更迭,他筹谋了十几年的一切,便会尽数落到掌心。
至于崔疏禾——
他在心底轻哼一声,当年贺霜执意背弃南夷,非要留在中原嫁人生子,就该料到今日,她的女儿要为她当年那份愚蠢的选择,付出血的代价。
“老溟,带她去穴口。”
那唤作老溟的老翁忙收回落在崔疏禾脸上的目光,佝偻着腰点点头,转身领着她往庙宇后墙的方向走。
崔疏禾没来得及打量殿内残破的神像,就见老溟伸手一转那尊只剩半身的山神泥像底座,沉重的石轴缓缓转动。
泥像之后竟悄无声息地露出一道昏黑的石门。
崔疏禾来不及打量庙内的场景,只见老溟伸手转开一尊只有半身的泥像底座。
一道昏黑的门就从泥像之后打开。
老溟枯瘦的手径直往她腕子上抓来,崔疏禾侧身轻巧躲开,语气微冷:
“我既然跟着你们来了这里,就不会乱闯,不必把我当阶下囚一样押着!”
她刻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老溟的距离——那道黏在她身上、带着浑浊打量意味的视线,实在让她浑身发毛。
这话明着是说给老溟听,实则也是递到了身后贺夷的耳朵里。
从沈府第一眼看见贺夷的时候,她心底的猜测就落了大半。
后来贺夷开口说要带走她,更是分毫不差地踩中了她预想里。
贺夷定然是一早算准了她会出现在沈府,说不定还特意绕去了她方才被押去小院,听手下人回报说她折返进了沈府,这才赶过来堵人。
更何况年祭被李曜改到了明晚——元年前夜,这日子选得如此刁钻,十有八九也是贺夷在背后推动,似乎铁了心要在那一夜启动什么仪式。
比如传闻中的阴兵血阵。
贺夷要亲眼见她落到手里才肯安心,甚至不惜亲自闯沈府带人,这一切倒也是预先料想得到。
她顺着贺夷的意跟着出城,根本不是走投无路,是她要先看清贺夷攥在手里的那张最大的杀手锏——玄鹰军。
整整十多万的玄鹰军,藏在这皇城之外的地底,贺夷到底想拿他们做什么,是崔疏禾始终无法参透之事。
比起被人关在小院里被动等消息,她更愿意主动闯进来,抓住这唯一能探清真相的机会。
为了不被贺夷看出破绽,这一路她都刻意装出满心不耐、满眼厌恶的模样,没漏出心底的真实盘算。
只是眼前这个叫老溟的老翁,到底是什么身份?
能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被贺夷安插在这处核心据点,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顺着石门走进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崔疏禾踩上去的瞬间,心底猛地一跳——
这石路的触感,竟和她从前误闯的那处南夷地下城的石阶,几乎一模一样。
幽黑的石壁往两侧延伸,每隔三步就嵌着一盏石灯,灯芯燃着幽蓝的火光,把前面老溟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有迫近的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才发现贺夷根本没跟着进来。
只留了老溟一个人掌着灯,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还时不时回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的动向。
前面只有老溟在掌灯往前走,还时不时回头过来盯着她。
崔疏禾心底一动,佯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开口问道:
“你是何人?从前在贺叔身边,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幽蓝的灯火在石壁上晃出颤巍巍的影子,崔疏禾话音刚落,一直紧盯着她动静的老溟几乎立刻回过身,沟壑纵横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犹疑。
她方才故意顺着口风喊贺夷“贺叔”,本就是一场赌——
赌老溟是近期才投奔到贺夷身边的旧部,对她和贺夷之间那些撕破脸的过往全然不知情。
看贺夷方才在外头对她那不咸不淡的态度,她笃定老溟只会把她当成贺霜的亲女儿,是贺夷要护着带回据点的“自己人”。
果然,老溟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神色几番犹豫,不过片刻便压低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郑重:
“我是南夷王族旁支的后裔,按你母亲的辈分算,你该唤我一声‘王叔’才是。”
崔疏禾心底愕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竟是南夷王族的后裔。
贺夷连当年隐姓埋名的王族遗老都找到了,那失传多年的血祭秘术,十有八九也被他一并挖了出来。
这对贺夷的谋逆计划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
“你既是南夷王室的人,”她刻意顿了顿,装作一副懵懂的模样,把“贺夷”两个字咽回去,改口成方才的称呼:
“又怎么会是被贺叔带到这儿来替他办事的?”
老溟抬眼古怪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解:“什么被抓?是我自己寻过来的。”
“我们南夷族人隐在云安城藏了十几年,熬了这么多苦日子,为的是什么,你难道半点都不清楚?我近日从城里的传言里探到贺将军如今推进计划处处受阻,便主动带着族里仅剩的秘术典籍找了上来。能帮他完成复国大业,才不算辜负当年老王上对我们这些旧部的恩情。”
他说着,目光飘向石壁深处的黑暗,神色悠远,重新掌着灯,一步步往洞穴更深处走。
崔疏禾站在原地,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刺骨的寒意。
她从前一直笃定,贺夷掺和进大晋的皇权之争,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所谓“南夷复国”,不过是他用来笼络人心的冠冕堂皇的幌子。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根本不是这样。
南夷真的有无数像老溟这样的族人,隐姓埋名蛰伏十几年,满心期盼着靠贺夷完成复国夙愿,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她自小在大晋长大,本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些遗民刻在骨血里的故国执念,可她实在想不通——他们竟全都认同贺夷那些沾满血腥的手段吗?
为了夺权设下死局,把大晋先太子麾下整整二十万精锐一网打尽,尽数丢进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深穴里。
用活人的血气炼邪丹,四处抓捕至阴命格的女娘折辱献祭,利用其亲生血脉布下血阵……
靠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所谓复国大业,当真是所有南夷后裔想要的结果吗?
若是当年的南夷老王上还在世,若是贺霜还在世,他们会点头同意这样沾满无辜鲜血的路吗?
她从前满脑子只盯着贺夷的勃勃野心,只提防着阴兵血阵的邪术,却从没想过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当年那整整二十万玄鹰军,是怎么被悄无声息俘虏的?
二十万活生生的人,要全部困进这不见天日的地底,除了拿李朝晏的名义当幌子,剩下的关键环节……
会不会这些蛰伏多年的南夷族人,也早就参与其中,亲手把那些大晋将士,推进了这地狱一般的深穴里?
念及此处,一阵寒意顺着她的后脊骨,一点点攀爬上来,冻得她指尖都泛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