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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回忆篇(一) 廊下的丫鬟 ...

  •   廊下的丫鬟和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远远立在院门口,没人敢往沈隋的卧房跟前凑。

      直到路尧屏退众人,轻手轻脚走到了紧闭的房门之外,犹豫着缓缓开口:

      “郎君……”路尧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门板传进去,“现下,该怎么办?”

      在外头公干时,他向来以“大人”称呼沈霂,但在沈府,仍会唤其“郎君”。

      虽路尧自小跟着沈霂,但瞧着房内一幕,实在是未能从沈霂僵立的背影中看出什么。

      沈隋如今早没了当年的权势,一个失势的侯爷骤然亡故,在如今波诡云谲的云安城里,不过是如同往湖中投了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会彻底沉底,翻不起半分风浪。

      可他到底是沈霂的生身父亲。

      沈霂喉间动了动,声音有点飘忽:

      “对外就说旧疾复发,不治身亡。按礼制办丧吧。”

      路尧隔着门缝往里头望了一眼,烛火把沈霂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青砖地上。

      他心头掠过几分担忧,却也不敢多言,躬身应了声“是”,退下去安排了。

      房间木门重新合上,整间卧房瞬间沉回一片冷寂中。

      那静得,就像极了他年少时,无数次被沈隋罚进幽室禁闭的光景。

      沈霂站在榻前不动,定定看着眼前眼球凸起、仍维持着生前狰狞模样的沈隋。

      缓缓地,他的步子往后退了两步,跌到一旁的凳子上。

      当年沈家跟着永晋帝从龙入关,举家迁入云安城,沈家长女一入宫封贵妃,盛宠无双。

      沈家也一夜之间成了满朝瞩目的新贵,门前车水马龙,风光无两。

      那时他是沈家嫡出的小郎君,走到哪儿都有仆从跟着,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可他从小就看得明白,父亲沈隋和长姐对王皇后入主中宫一事,早已积攒了怨怼。

      哪怕永晋帝明里暗里偏宠沈家,满朝文武谁都看得出来。

      可沈隋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于此。

      后来二皇子的羽翼一日比一日丰满,不少朝臣都暗中投到了二皇子门下,誓要辅佐他登上东宫之位。

      他这个沈家嫡子,从刚会握笔开始,就被沈隋日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经义策论要比王氏宗室子弟学得深,弓马武艺要比王氏儿郎练得精。

      但凡有半分松懈偷懒,转头就会被扔进府里不见天日的幽室里罚跪。

      那时候他几岁呢……早已经记不清了。

      可从他记事起,就从来没从沈隋脸上见过半分慈和神色,只有沉重的苛责。

      “家族为重,你必须做人上人。”

      这是沈隋对他的第一句训诫。

      要把大房踩在脚下。

      要将王氏子弟逼退朝堂。

      要辅佐二皇子顺利即位。

      ——这是他生为沈家之子的宿命。

      那时的沈霂坚信其中,父亲走了一辈子的路,教了他十几年的道理,怎么可能会错?

      哪怕要拿自己的婚事做筹码,拿去和权贵联姻换家族前程。

      纵使他心中有诸多不愿,他也只当是自己该为这个家族应尽的本分。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日,沈隋遣了左右,独独把他叫进了书房,明明白白告诉他,要他去结识崔家嫡女,定下这门亲事。

      崔丞相位极人臣,是满朝文臣之首,若能和崔家结亲,沈家便等于攥住了半座文官的人脉。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心里清楚。

      可那时他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听见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成婚,心底到底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抵触。

      他的母亲走得早,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沈隋对谁动过半分真心,连他母亲的牌位,都只是摆在祠堂最边角的位置。

      当年长姐和还未称帝的秦王殿下,也就是如今的永晋帝,也曾有过两心相照的光景。

      可一朝身份转变,那点年少情意,转眼间就磋磨在权谋之中。

      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世间的真心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日他站在书房的雕花隔扇前,忍不住想……

      两个靠着利益绑在一起的人,日后真的能生出半分真情吗?

      可沈隋从来不管他这些心思,隔天就亲自领着他往定州去。

      出发前他打听过丞相府这位娘子,皆言其为“定州小霸王”。

      任性闹事,谁人不知。

      且与留在定州养着的李氏世子更是青梅竹马,两人一处长大,感情甚好。

      他当时便皱着眉问沈隋,人家心有所属,崔李两家早有默契,崔丞相怎么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沈隋只抬眼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时他还没读懂那笑意底下的狠厉。

      谁料他们父子刚到定州的第二日,便有消息,崔疏禾和李世子结伴游山,双双坠了崖。

      那是沈霂第一次彻底意识到,沈隋想做成的事,哪怕要赔上人命,也绝对要达成目标。

      沈家的马车最先赶到崖底,把受伤的崔疏禾接了回去,而那李世子则被另一波暗卫接走,踪迹不明。

      沈霂掀开马车帘看到的就是,躺在软垫上的崔疏禾,额头上的伤口翻着皮肉,血染红了半张脸。

      可哪怕是这样狼狈的模样,也能瞧出是位虽脸庞稚气却难掩清丽秀美的小娘子。

      崔家上下得了消息,自是对他们父子千恩万谢,奉为上宾。

      两日后崔丞相也亲自从云安赶来了定州,随后几天他时常能见着沈隋与崔丞相,及其伯父们在书房内交谈。

      沈霂不知道书房内谈了什么,只听见沈隋临走前交代他:

      崔氏女如今重伤昏迷,正是接近的好时机。

      可他听完只觉得不齿,不愿趁人之危。

      更何况,崔疏禾整整昏了半个月。

      白日里他依着礼数去小院探病,问问大夫病情,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剩下的大半时间,他就立在廊下,静静打量着这方小院。

      院子里的花草都打理得十分精致,架上挂着秋千,石桌上摆着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处处都透着生机勃勃。

      倒是与传言有所吻合。

      唯独院角立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下人们却也没把它铲走。

      那半个月里,仆妇婢女们端着沾血的铜盆进进出出,他立在廊下不禁思索。

      他心里隐隐猜得到,这场坠崖的意外,十有八九和沈隋脱不开干系。

      是沈家的野心,才害得人家好好的小娘子躺在这里半死不活。

      他站在风中,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歉疚。

      他曾听见崔丞相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低声唤她“岁岁”。

      ——岁岁平安。

      倒也是个饱含祝愿的名字。

      崔疏禾在这半月里醒过两三回,每回都昏昏沉沉的。

      有一日他照例坐在内室的圆凳上等着大夫来,身边的侍女寻云刚去小厨房盯着煎药,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熙敬哥哥。”

      是那位李世子的表字。

      他愣了愣,犹豫着起身走到帘后,放轻声音问:

      “你醒了?要什么?喝水吗?”

      榻上的人没应声,只撑着身子费劲往榻边爬,听得“砰”的一声,她人就直直摔到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沈霂心头猛地一跳,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冲过去把人打横抱回榻上。

      她轻得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一双浸满水汽的大眼睛迷迷糊糊转了半天,最后牢牢定在他脸上。

      她冰凉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伤……你将我…垫着…我看见…有个大石头…好痛…你…伤到了……好多血……”

      崔疏禾的面上一点血色也无,抓着他的手腕,讲话含含糊糊,可那双眸子却十分固执地注视着他。

      她自己尚且重伤,醒来第一眼,记挂的全是坠崖时护着她的人。

      沈霂站在原地,任由她透白的指尖攥着自己的手腕。那点冰冷是从她掌心透出来的,可开口的那份在意却是滚烫的。

      ——她把他当成了心上人了。

      不知为何,那一瞬,他倏而挣开了她的手。

      “我不是李熙敬。我叫沈子商。”

      沈霂听出自己的嗓音有些发紧,终于得见崔疏禾那双眸子逐渐暗淡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回忆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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