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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余事未了 黑羽军被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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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军被拆成数支轻骑,分作东西南北四路,踏着残霜往密林深处追去,马蹄声踏碎晨雾,将林子里的鸟惊得四散飞走。
天刚蒙蒙亮,余下的兵马便在官道上重新整肃列队。沈霂勒着缰绳立在阵前,眉峰拧成一道深沟。
——他必须赶在年祭之前赶回云安城。
二皇子筹谋了数年,年祭之夜异常重要,这趟行程半分也耽误不得。
他原本的盘算是将李煦生擒押回云安,将这桩“意图谋逆”的铁证砸在太子面前,成为二皇子年祭上讨伐东宫最锋利的筹码之一。
可谁料他亲自带着黑羽军围山抓人,最后竟还是让李煦借着密林的掩护,硬生生突围跑了。
“飞书回皇城,将谋逆罪臣赵州李煦率众叛逃一事,即刻上奏朝堂。要快,半分也不能耽搁!”
沈霂下颌绷得紧紧的,冷着声朝身侧的路尧下令,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
人跑了,这桩事便更要先一步捅到朝堂面前去。不然他带着黑羽军千里奔袭这一趟,便全成了无用功。
与此同时,崔疏禾被士兵推搡着重新押回了囚车。
昨夜营帐的变故历历在目,如今看守她的兵卒足足多了三倍.
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囚车内的动静,生怕稍不留神,又让这看似柔弱的崔娘子凭空消失了。
这一程的脚程明显快了数倍,囚车的木轱辘碾过雨后的泥路,发出吱呀的闷响,在空荡的官道上拖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崔疏禾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包裹,将脸枕在膝头,闭上眼凝神调息。
接下来的路,还有太多局要走。她必须养足精神,才能一步步应付下来。
尤其是——应付那个蛰伏在云安暗处的贺夷。
他们中途停靠的小城本就离云安不远,不过一日疾驰,隔日清晨便远远望见了云安城高耸的城墙。
囚车在城门口稳稳停下,崔疏禾抬眼扫过周遭森严的守卫,最后目光落在正与城门卫兵低声交谈的路尧身上。
不知路尧说了什么,那卫兵抬眼往囚车这边飞快扫了一眼,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被人从城里头牵了出来。
路尧走到囚车跟前,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崔娘子,请吧。”
眼前这辆马车算不上华贵,却也半分不破旧,是云安城里最常见的寻常行旅马车,混在往来人流里,半分都不会引人侧目。
崔疏禾不动声色地顿了顿——进城前换下囚车,想来是怕这刺眼的囚车招摇过市,平白惹来不必要的注目。
不过能换下这硌得她浑身骨头不自在的木囚车,她自然是乐意的,便也没有半分推脱,扶着囚车栏杆三两步跨了下去。
可双脚刚沾地,腿腕一阵虚软发麻,整个人晃了晃,亏得及时扶住了马车沿,才没有当众跌坐到地上。
就像那日在陶城的密道山洞里一样,她的双腿总会时不时忽然失了知觉,连地面都踩不实。
这种不适已经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她心里清楚,九个月的期限眼看着就要到了,夜明鬼司借她的这副肉身,早已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近来魂体越来越不稳,时不时便要透出来,连脚下的步子都像踩在云絮上,虚浮得没有半分着力处。
崔疏禾脸色如常,只是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便又提裙步履缓慢地上了马车。
崔疏禾脸上神色半点没变,只身形极轻地顿了一瞬,便提着裙摆,步履平缓地登上了马车。
路尧站在身后瞧着,半点异样都没察觉,只当是她在囚车里颠簸了一路,腿脚麻了。
她本以为临近年关,云安城内该是一派沸反盈天的热闹景象。
往年这个时候,东西两市的摊贩早早就支起了摊子。
春联、糖人、新裁的绫罗绸缎,各样年货物色摆得满满当当,沿街的叫卖声能隔着半条街飘过来,花样层出不穷。
可此刻坐在密闭的马车里,崔疏禾透过被风掀起半角的门帘缝隙往外瞧,入目却是一派反常的冷清。
青石长街上连半分往日的烟火气都寻不见,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商人路过,也全是埋着头快步疾走。
整座街巷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滞闷气息,崔疏禾垂着眼帘,指尖一下又一下,漫不经心地敲着身侧的窗沿,将周遭的动静尽数纳在心底。
本以为车子会直接一路进宫,往望月阁去。
她本以为这马车会一路直行,穿朱雀门入宫,最后停在那望月阁前。
这一路她早已在心底盘算了百遍,该如何与贺夷周旋。
可谁料车轮碾过青石板,非但没有往朱雀门的方向去,反倒接连拐了两三个僻静的巷口,窗外的人声车马声越来越淡,最后连半分市井的喧闹都听不到了。
崔疏禾虽不是自幼在云安长大,但城中各大坊巷的布局,也是熟悉的。
从马车刻意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偏僻小巷开始,她便始终紧盯着被风偶尔吹起的帘角。
借着掠过的街景,在心底一点点辨明方向。
直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逐渐漫上心头——这地方?
车外的马蹄声绕着马车缓行一圈,缓缓落定。
她听着马缰被勒紧发出脆响,沉实的靴底落地。脚步声一步步由远及近,停在了车帘外。
下一秒,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帘被人猛地掀开,天光猝不及防涌进来,沈霂那张冷沉的脸,赫然出现在帘外。
“下车。”他的声音冷沉,不带任何波动。
她心底存着要探明此处究竟是何地的念头,便刻意放缓了动作。
慢悠悠地扶着车沿起身落地,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周遭四下扫去,将附近的街景收进眼底。
眼前是一座朱漆大门,瞧着像是城中官坊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处私宅。
崔疏禾刚站定没片刻,厚重的朱漆大门便从里头被人拉开,两个身量比她还要高出小半头的婢女快步走了出来,先朝着沈霂屈膝行了个礼,随即一左一右伸手往她臂弯上扶来。
说是扶,那力道却大得箍紧了她,分明是怕她半分挣动,要将她架进去。
崔疏禾眉峰微蹙,脚下猛地顿住,声音清清淡淡,却坚硬:“松手,我自己会走。”
两个婢女似乎没想到她忽然如此开口,皆是一愣,目光下意识齐齐往后,往沈霂的方向瞟去。
崔疏禾没再看她们,挣开她们,抬步便往院门里走。
若是有人凑得极近细看,便能察觉她的步子一行一顿,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像是半分力道都使不上,正虚虚拖着脚往前挪。
临跨进门槛的前一瞬,她状似无意地回头,飞快扫了一眼巷口,心底的笃定瞬间又多了几分——她从前一定来过这里。
可究竟是何时来的?她的心里真切地浮起疑惑来。
这院子并不大,两个婢女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推开正屋的木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房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空荡,只摆了一床、一桌、一凳,四壁空空,连半幅字画挂饰都没有,反倒衬得整间屋子格外空阔。
门口的廊下,整整齐齐站着五六名披甲侍卫,刀鞘靠在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屋内的动静。
将她当囚犯似的看牢,却又不送入宫中,反倒藏在这么一处不起眼的私宅里。
崔疏禾在心底暗忖,沈霂又在打的什么主意?
她迈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桌面上,将整间屋子扫视一圈。
最后目光落回垂手站在门边的两个婢女身上,语气平静地开口:
“这里,可是在永兴坊内?”
其中那个生着圆脸的年轻婢女下意识便要点头,刚要开口答话,却被身边年长些的婢女狠狠瞪了一眼。
那婢女上前半步,屈膝福了福身,语气恭谨却半分缝隙都不露:“恕婢无法告知娘子。您且先在此歇着吧。”
话音刚落,没等崔疏禾再开口追问,两个婢女便躬身退到了屋外。
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合上,落锁的轻响在空荡的屋内荡开,周遭瞬间又沉回了一片寂静。
崔疏禾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片刻,才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将身上贴身藏着的包裹取下来,指尖轻轻解开系着的绳结。
一抹艳红的绸缎顺着包裹滑落,缠在她的指尖,她动作极轻地抚过那顺滑的衣料,指腹蹭过针脚细密的绣纹。
“新娘身,圣女魂,血阵献祭,可解。”
夜明鬼司的话犹在耳边,崔疏禾垂着眼帘,眸底晦涩。
难道真是命运?春大娘送来的,正好就是亲手裁制的婚衣。
想到这,崔疏禾顿了一下。
那贺夷,可曾知道当年贺霜临终前成功下血阵的法子是什么了吗?
她正垂眸在心底细细盘算,紧闭的房门忽然又被轻轻敲响。
方才那个圆脸婢女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屈膝行了个礼,转身便想快步退出去。
崔疏禾眼眸里精光一闪,当即开口喊住了她:“等等。”
她刻意放低了声音,轻声问道:“这儿,是不是隔沈府就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她记得方才问话时,这婢女下意识便要脱口而出,显然是个心思浅的。
如今四下无人,正是探听虚实的最好时机。
婢女听完这话,脸上瞬间露出为难的神色,飞快地往屋外瞟了一眼,手指捏着托盘边缘捏得发紧。
就在崔疏禾都以为她绝不会松口的时候,婢女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话音刚落便立即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咔嗒”一声又将房门紧紧合上。
得到确信的崔疏禾微微后仰,神情了然,眸底微光泛起。
——当真是在永兴坊啊。
因着沈府就在其中,她当年没少在这一条街走动。
沈霂将她安在这儿,她猜不着原因。但眼下,她却有一事,想了结。
暮色顺着她眼底沉下去的暗色一点点漫上来,天地间成了昏沉的墨色。
从清晨被关进这小院到入夜,除了婢女按时送了两顿吃食,沈霂半面都没露,连她最提防的贺夷,也半点踪迹都无。
崔疏禾从凳子上起身,走到墙角,伸出手触到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