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质问 沈霂和李煦 ...
-
沈霂和李煦不同,他自小起,沈府作为后妃母家,朱门高第,权势在手。
沈隋将他的仕途前路都铺好了,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
即便这几个月,崔疏禾借林家和洛娘子之手,把原本属于他的爵位从沈家二房剔出。
可转瞬间,他便成了掌管南衙卫兵的郎将。
从崔疏禾十几岁认识沈霂以来,他一直是个十分反感被人挑衅权威的人,在他面前逞能、拂面子,只能触发他那骨子里的争强好胜和势在必得。
当年只要有求于他,崔疏禾必定拿出那套带着三分柔弱、三分倔强、四分不同于常的平静内敛,沈霂就会逐渐放下疑心,开始表露思考状。
便如此刻,白日里她对着他唇枪舌剑、分毫不让。
此刻却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淡得薄雾,只平静地坦白自己委实不清楚其中的关节。
她特地提了李煦等人议事从不让她近身,半分未曾参与过谋划。
实是因为沈霂就是一个从不认为女子有能耐出谋划策之人。
她只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可事实偏生相反,在陶城的山营中,李煦议事从来不会避着她,甚至会在过后将他们谈论过的权衡、谋算,抽丝剥茧得明白透彻。
想到李煦,崔疏禾攥着草枝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眸光微微晃动。
沈霂盯着她看了半晌,方才还凝在眉峰的阴戾一点点散了,紧绷的下颌线也松了下来。
崔疏禾余光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唇瓣几不可见地往上勾了一下。
不过思及沈霂不会那么好糊弄,脑子里又飞快地转动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沈霂忽然开口道:
“你同你父亲一样,总是自以为是,总是做错选择,将自己置身于无法挽回之地。”
沈霂一脚踢开崔疏禾眼前的小火堆,火星倏然往半空翻飞,明灭的火光将她半张脸映得亮如白昼。
几根烧得半透的柴火孤零零地散在泥地上,火苗蹭了几下,便彻底萎顿下去。
不过片刻,方才被火光驱散的黑暗便重新涌了上来,将两人重新裹进浓稠的夜色里。
听到这话,崔疏禾方才维持的那点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有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没有资格提我父亲。”
崔疏禾骤然出声,声音不高,卷入凌冽的山风里。
远处营帐的火把光远远照不到这片树荫下,她漆黑的瞳仁彻底融进了无边的黑夜,亮得冷冽刺人。
空气微微凝滞,有片刻的安静。
沈霂却仿若未闻,掀袍坐到她对面的石块上,好似没有瞧见崔疏禾眸中的冷意那样。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残忍的笃定,再次开口:
“我有说错?当年崔沈两家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那时圣人忌惮崔家势大,你父亲身为丞相,一门心思护着先朝旧臣,早就让圣人心生不悦。而我沈家,也正需要丞相府背后盘根错节的门生权势来稳固地位。原本我们根本不必走到如今这步田地。我父亲向圣上请奏,提议将边境那几处荒僻城池让给东厥,换他们签下百年契约,两国永罢刀兵。可崔丞相偏偏在朝堂之上率着满朝文武公然反对。”
“后来我父亲数次私下登门,好说歹说,他也半分不肯松口,不肯在圣上面前改半句口。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私自见了李煦同其李氏中人。你父亲明明答应过我父亲,只要两家结成姻亲,崔府便再也不会和赵州李氏有半分瓜葛。李氏一族背靠东宫,你父亲看错了局势,到头来把崔家拖进了深渊……”
崔疏禾听不下去,脑海里强行封存的一些记忆在这个山风呼啸的深夜,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来。
她的心口像堵着棉絮,沉得胸口起伏之中都带着滞重的闷意。
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崔疏禾便打断:
“故而你父亲便将自己手里与东厥勾结的信件,借林家之手悉数纂改,伪造他的亲笔,加害于他。还有我两位兄长……”
她缓缓抬眸,没有厉声质问、没有愤恨以指,每一个字句却是从牙缝里忍出来的。
沈霂眉峰微跳,顿了一下,意外于她此时过分冷静的神态。
“即便没有沈家动手,就光崔丞相和前太子的那些书信,圣人也绝不会再容下他。”
沈霂很快便定了神,语气里仍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笃定: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选错了路。当年事起时,我便求过父亲,要他一事归一事,绝不能祸及于你。那天我想同你说的话,便是我能带你走,不被皇城中任何人找到。可你仍旧没有听从于我,你回了云安之后便去找了李熙敬,不是么?后来赵州自身难保,李熙敬护不住你,就像今夜,他不还是抛下你,独自纵马逃了?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你和你父亲一样,做错了选择。我不明白……当初你恨我恨不能亲手杀了我,今日却任由李熙敬弃你而逃。崔疏禾,我当真是不明白。”
说到最后,沈霂眼神固执,那语气里难以压下的质问和不甘,翻涌着。
原来他几次三番拦着她,说要同她好好谈一谈,便是为了站在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审判她。
把崔家这些祸事,全都轻飘飘归结成一句“选错了人、做错了事”。
崔疏禾眼底渐渐染红,定定看着他。
“沈子商。”
山风丝丝缕缕钻入衣领,沈霂骤然一听,指尖微动。
崔疏禾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叫过他。
沈霂本来以为听了这番话,按崔疏禾的性子,早该跟自己动手了。
可她没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一双眸子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漠然。
这般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色,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警惕,竟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今日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声音很轻,很凉。
“你们是真的,半分悔意都没有。”
那么人多因他们一己之私而丧了命,却还能堂而皇之地将罪责推到旁人身上,没有一丁点自己的过错。
崔少琮为了护住崔家人,死在了狱中……
崔府那么多人伴她长大的人,总是很严厉却也很纵容的黄嬷嬷。
从小替她瞒着崔家人,陪她风风火火出去打架的寻风。
后厨变着花样给她做糕点的厨娘婶婶、亲切和蔼的管家爷爷、府里叽叽喳喳跟着她玩闹的小丫头们……
要么死在了抄家那天、要么死在了骇人的牢狱中……
还有大兄崔皓,从小就是崔家倾力栽培之人。寒来暑往,连她们兄妹几人胡闹戏耍到他跟前,他都没有从书案前走开半分。
不过短短几年任职在翰林院中便声名鹊起,前途大好。
二兄崔礼年纪轻轻就能在门下省身居要职,更是未来的驸马爷。
崔舒怜得邓家师长多年悉心教导,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提亲的人险些将崔家门槛踏平。
若没有她的还魂重来,他们、她们,都会死在流放的路上……
而这些……半分……沈霂都未曾在乎过吧。
一股浸骨的悲哀顺着心口漫上来,冻得崔疏禾指尖发僵。
如果当年她能早一点看懂父亲眼底藏着的顾虑与忧虑,该有多好?
她怎么会当时一腔昏了头便不管不顾地跑去父亲面前央求让他同意和沈家的亲事……
她抬眼望着面前这人,眉眼间满是阴郁与倨傲,半分也寻不到当年在城郊教她拉弓骑马的少年影子了。
那时风掠过他的衣袂,他回头笑的时候,眼底盈过的光,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算计。
崔疏禾忽然侧过头,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当年崔少琮手里已经有了沈隋同东厥勾结的一点证据。
但就是碍于这层姻亲关系,顾及他的女儿,在书房枯坐了一夜之后。
最后还是把那叠证据压进了最深处的暗格,严令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他没有选择参与沈隋的谋反大计,却也没有选择在罪证在手之时揭露沈隋。
可最后,恰恰是这份他亲手压下的证据,将他送进了大牢。
他的选择错了么?
而崔疏禾自己,早就那断崖处,就丢了性命,剩条魂魄游荡。
他还要来冠冕堂皇地告之,是他们做错了选择。
崔少琮当年之事,在终于知晓沈霂想法之后,她已不欲再说。
真心需要捧到能明白真心之人手里才有用,对着一开始就满怀算计之人面前,控诉与质问,那也只是平添笑柄。
只不过——方才在思绪翻转间,崔疏禾极快地从他的话中,听到了一丝隐在那之下的情绪。
他分明是在怨——怨自己当年明明想着带她走,给她留了一条生路,她却半分不领情,反倒恨他至今;
可她再次选择一起面对生死的李煦,却抛下她独自逃生,她反倒能平静地接受,连半分怨怼都没有。
崔疏禾眸色微动,嘴角轻抽。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劝着李煦先走的吧。
片刻,她低头抿唇的瞬间,正好漏过沈霂的神情变化。
她眼底的失望和嘲讽,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沈霂的胸口,挥之不去。
比起歇斯底里的发泄怒火,这种全然的漠然,这种把他整个人都排除在外的不在意,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得发僵。
他需要有什么悔意?从头到尾选错路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心口那点刺痒的疼还没压下去,就听见崔疏禾清清淡淡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你既提起熙敬……”她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又是变了一种态度,缓缓附上柔和怅然之色:
“我愿意全身心交付于他,只因我信他敬他。他有更好的生路,我皆愿成全他。而你,甚至不曾为我设身处地想过,更别说为我做了什么。你说你不明白……你当然不明白……”
——爱是成全,不是权衡利弊之下的施舍。
沈霂耿耿于怀于此,倒也是让她意外了,可便也说明了他心里压根就没有这么想过。
崔疏禾扯了扯唇角,暗自把这番话在心里又是记了一遍。
等下次见到李煦,定要原原本本说给他听,看他眼底会不会浮现那种星星点点的涟漪。
一定,好看至极。
可,会有再见面的那天么?
她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不过眨眼间,那点恍惚就被她压了下去,面色重新恢复成方才的平静。
听完,沈霂的脸色已经冷得像结了三尺厚的冰。他猛地站起身,再也不肯多看崔疏禾一眼。
衣袍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大步往身后的军帐走去,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上的碎石都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