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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嫁衣 城外的鼓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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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像闷雷似的敲在每个人心头,压得胸口发紧。
黑羽军的玄色大旗被呼啸而来的山风卷得簌簌响,马蹄声整齐划一,不急不缓地一步步靠近,整座小城望去,如同被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缓缓圈入爪牙。
今日沈霂未披银甲,只着一袭墨黑常服,袖口滚着金边,嵌着血红暖玉。他的指尖搭在缰绳上,一下又一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路尧见他驻马不前,便勒紧缰绳驱马上去,拱手道:“大人。”
沈霂微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锁着紧闭的城门,从鼻间溢出一声不耐的轻哼。
路尧立即会意,取过一副绣有“沈”字的三角令旗,绑在箭尾,张弓引弦。
——只听“梆”地一声锐响,利箭直飞而出,牢牢插进陶城破旧的城门上,三角旗的流苏没入另一端,在风中嚣张地抖个不停。
城内长街的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晨时洒下的纸花,早被浸湿陷入泥泞中,风过时已是动弹不得。
两道素影下马行至城门下,李煦一把扯下头上的丧巾,紧攥在手心,听着城外愈加紧迫的鼓声,目光冷冽,直盯往犹在发颤的箭羽上。
一门之隔,仿若生死之线。
有些瞬间,李煦的身上总不自觉透出一股如箭在弦的紧绷与沉郁。
崔疏禾对这种微妙的变化感到不安,只默默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紧攥的拳头。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他那颗空寥寥的心口拉回几分暖意。
这时,长街尽头,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道,渐渐涌些密密麻麻的人头,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崔疏禾不由得回头望去。
本该躲进山中的百姓们,不管是病弱蹒跚的老者,亦或是犹被抱着咿咿呀呀的婴孩,男女老幼皆是一下全往这边跑来。
崔疏禾与李煦皆是一怔,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迎上前,“陈伯伯陈大娘,诸位乡亲……”
崔疏禾望着奔来的人群,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往日里帮着熬药的陈伯伯夫妇、领着小将们进山做棺木的刘老、抱着小女儿的张娘子,还有带着绣娘们做活的春大娘……
“不是让你们快些回山中躲好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崔疏禾满心疑惑,转头去看李煦,李煦也蹙起眉头,摇摇头。
若是此时黑羽军破门而入,可真是一锅端了。
年纪最长的陈伯伯拨开人群率先开口道:
“乡亲们方才听闻,世子与娘子为护我等性命,打算孤身出城,面对贼人。我们心中如何能安。我们不愿做缩头乌龟,愿与世子与娘子一同面对,一起出城去!”
“对!我们同生共死!”
“苟且偷生算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年轻的后生们个个慷慨激昂,连女眷们眼底也燃着不甘的火,捏紧拳头一副势必要玉石俱焚的模样。
崔疏禾站在人前,看着这群倔强又炽热的乡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胸口也仿佛被熨帖过,生出灼烈的火苗。
“若是为了这么一个结果,我们何必苦苦支撑到今日?埋在林中的弟兄们,又何必用血肉之躯填在眼前这座城墙上……”
李煦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这一开口,原本群情激愤的百姓们瞬间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都回去吧。保住性命,他日赵州才有希望。”看众人哑声,李煦语气放轻,可话里仍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话沉重地烙在众人心头,脚步踌躇间,春大娘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裹,径直走到崔疏禾跟前。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着娘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如这会儿交给娘子得好。”
说罢将包裹递到崔疏禾手里,又握紧她的手,道:
“自从娘子来了陶城,事事帮着我们,我们感念于心。这里头,是夫人让我们准备的,谁想到后来她竟没机会亲手交到娘子手里,今儿就由我们替她完成这件事吧。”
事关李迎秋,崔疏禾明显察觉到身侧李煦的身形骤然顿住。
她慢慢拆开包裹,一角鲜艳的红色露了出来,上头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花样。
“这是……”嫁衣?
崔疏禾的指尖停在缎面上,难以置信地拨开里层。
——包裹里竟是两件婚服,鲜红似血,红缎上绣着龙凤呈祥,只一眼都能瞧出绣工的精巧。
那滚烫的红色晃得她的眼眶阵阵发热,喉咙发紧。
这竟是李迎秋生前嘱托春大娘和几位绣娘赶出来的,甚至在她与李煦都并未提及什么定亲成婚事宜之前。
难道李迎秋是早知道自己的身体无法挺到一切尘埃落定么?
崔疏禾神情木然地望着遥远的山头,恍惚想起李迎秋病重之时,强撑着身体特地找到自己……
春大娘见她出神,轻轻开口道:
“夫人那时候身子不好,还时常同我们绣娘一块儿描花样,她说……说这些年对世子关心得少,倘若看不到崔娘子和世子结成良缘那日,希望能留下她的祝愿。望娘子和世子,终有一日能圆满长久。”
听得这话,崔疏禾缓缓偏过头,望着李煦。显然李煦的思绪比她还要沉痛。
那片灼人的红,也烫入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眸里,令他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良久没有出声。
“熙敬怎这么忙?若得空,娘想同你说说话。”
“娘这病,总是反反复复,拖累了你。从前…娘总是盼你能早日成家,一门心思想让你娶王家的闺女……也没能好好听你心里想说的话,好好看看你心中之人。”
“熙敬,娘备了一份礼物,要送给你。这次啊,你一定会喜欢。熙敬,你看到信了么?记得早日回来,看看娘……”
李煦缓缓阖上眼,汹涌的哀恸一点点将他吞噬得支离破碎。
如今想来,母亲口中那礼物,便是这两套婚服吧。
那时他整日奔忙于山营之中,母亲自知等不到安定,便偷偷瞒着所有人,为他准备这桩心意。
“熙敬……”崔疏禾轻轻唤他,眼底便浸得透亮。
李煦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执起她的手一同抚在那袖口的牡丹纹样上。
“岁岁,收下吧,是母亲的心意。”
他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中,呼出的热气擦过崔疏禾的耳畔,她恍惚间从春大娘手中接过包裹。
春大娘空出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从自己袖中掏出两方包好的帕子,递了过来:
“这两日,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绣娘们凑在一块,将各户家中拿来的料子都拼缝到一起,裁成两份,想赠与世子和娘子。老话说百家衣保平安。若您们不嫌弃,就带在身上,护佑您们一路无恙。”
春大娘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崔疏禾,目光里尽是恳求和期盼。
崔疏禾以为自己早已看惯离别,将自己的心磨得坚硬冷漠,却就在一刻,鼻尖酸得近乎掉泪。
可是这片祥和并没有持续多久,霎时间就又被一道破空锐响打破。
——城门被第二支箭射穿,裂出一大口子。
箭身被浇满了火油,滴滴答答的油渍顺着门往下流,刺鼻的味道顺着风飘进来,呛得人几乎喘不来气。
火油?李煦瞬时反应过来,一把将崔疏禾拉到身后,朝不远处等候的随奚吹了一道短促的口哨。
最后端的随奚见状,立刻带着百姓们顺着原路往回撤,往山道跑去。
“世子!”陈伯伯和陈大娘还正犹豫着,被拉着跌跌撞撞往后退。春大娘一边被推着走,一边仍是伸手急忙呼唤:
“崔娘子!千万保重!”
不一会儿,那把箭上的油便燃了起来,火光迅速将城门烧了起来,火舌透着间隙疯狂往里钻,破旧的木门噼啪作响。
“走啊!”李煦奋力一吼,声落之时,熊熊火舌将整扇木门吞没……
“我们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等着你们回来……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人群被浓烟生生隔开,惊呼和尖叫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唤,越来越远……
崔疏禾望着那片逐渐消失的影子,脚步几欲上前,心中好似想抓住些什么。
没等她踏出,她的手腕瞬时被李煦牢牢握住,下一刻身子便腾空而起。
一阵天旋地转后,李煦抱着崔疏禾飞快地退离城门口。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只听“轰隆”地一声巨响。
烧得通红的朱门断裂成块,带着火星的木屑劈头盖脸朝着二人方才立着的方向飞射。
崔疏禾被李煦牢牢护在怀中,余光只瞥见一大片刺眼的火红。
她心中着急,扒着李煦的胳膊探出头,匆匆回头望向长街尽头。
春大娘、陈伯伯等人的身影已经被随奚他们扯着往山林里躲去,她才长长松了一气,将怀中的嫁衣包裹攥得更紧,牢牢贴在心口。
城门轰然倒下,外头的风呼啸着往里刮,吹得二人衣袂猎猎翻飞。
黑沉沉的兵马已迈至门前,领头的马蹄见了火光,不安地扬蹄嘶鸣。
崔疏禾在纷乱的人影里,一眼就望见了队伍中央的沈霂。
“岁岁,怕吗?”
李煦松开护着她的手臂,语气放得柔缓,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
他抬手捻掉崔疏禾耳后别着的一朵白纸花,拿过方才春大娘送的帕子,仔仔细细包好,又细细压平褶皱,才缓缓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