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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出殡 天际浓云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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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浓云如墨,重重叠叠。东边青白的微光撕开一点裂缝,依稀辨出已是清晨时分。
李煦伸手推开院落大门,一股湿冷寒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孝布覆顶,遮住他大半神情。
怀里紧紧抱着的两块檀香木牌位,字迹还透着新漆的冷光。
——“先考李公”、“先妣李氏”。
崔疏禾立在他身侧,亦是一身素衣麻帽,同他一般装束。她侧首望去时,瞥见他指节被攥出青紫。
今日乃是第三日了,正是落葬出殡的日子。
等两人踏出大门,抬眼望见外边的景象,惧是一怔。
只见长街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街边更摆着一具具覆盖白布的棺木。
这两日,城中小将们无眠无休,冒着漫天雨丝入山伐木,就地制成一具具简单的棺木。
——都是昔日与之同吃同寝的宗族弟兄,这已是他们能为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长长的青石路上,满是沉肃之气。人立着,棺停着,皆是默然候着。
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雪海,不闻半分人声。连稚童都被捂住了嘴,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齐齐望过来。
“世子。”站到最前也最年长的刘伯颤巍巍上前,开口的声音哑得如沙砾磨过,“我们…都来了。”
李煦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胸口沉沉压着令他一时难以言语。
崔疏禾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旋即移步,敛衽垂手向众人福了一礼,声音清冽却稳:“多谢诸位乡亲父老。”
起身回头,与李煦那双暗红的眸子对上,她微微点头,示意他前行。
此时刘伯与身后众人才看清,崔疏禾行的是晚辈礼,再看她那一身唯有亲属才可穿戴的丧帽麻衣,登时才回过神反应。
亲属者,扶灵引魂。本不该是未出阁女子行之。
身后年长些的叔伯婶娘片刻诧异后,了然与动容落入心中。
素来与崔疏禾来往得多的春大娘和众绣娘,见此情形更是眼眶一红——丧事当下,这一表态,需要怎样大的决心呐。
满场肃静之中,李煦抱着两块牌位,提步走到人群最前。
傅容泽与陆宪抬着李君牧的棺,随青、随奚则抬着李迎秋的棺,罗临和张麒跟在后扶棺。
两棺开道,身后上百具棺木皆由亲人扶着,缓缓向山中行去。
青雾绕山,素幡随风轻扬,低垂乌云下沾染湿意,将幡布也浸得沉甸甸的。
白茫茫的送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归往山林深处。
风渐渐大了起来,撒出的纸花被风卷到半空,打了几个旋儿,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铺在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覆在棺木的黑漆上。
恰似人的一生,一路风刀霜剑而过,也拼尽全力飞扬一回。
待飞至最高处,苍穹在眼,却倏然坠落,归于寂静,了无声息。
崔疏禾跟在李煦身侧,数次担忧地望去。许是她关切的目光太强烈,李煦垂下眉眼,投来安心一眼。
她企图去读懂那一眼,却只能望到空落落一片。悲也好、痛也罢,都被他硬生生敛了去,敛得那般干净。
崔疏禾的目光垂下,落到脚边一片被浸湿的纸花上。
还记得年初三月,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棺椁却无法近身,顿感心痛欲裂。是李煦,一身素麻,陪她一同送完父亲最后一程。
彼时情景,与那日何其相似。
队伍中忽地有人低声唱起挽歌,调子像是赵州旧曲,凄婉得像杜鹃啼血。
哀曲悠扬,步履沉重。不多时,队伍便走到了山脚,转道绕去后山的僻林。沿路溪水潺潺,宁静深幽。
细密的雨点终于等到众人堪堪抵达时落了下来,打到脸上冰冷刺骨。
墓地的土早已挖好,满山所望之处皆是无数同样的土坑。
一具具棺木被抬到坑前,缓缓放落时,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响,震得脚下土地也隐隐颤动。
李煦捧着怀中的牌位,一步步行至高坡之上,冷冽山风卷动雨丝,吹得他腰间的素带翩然翻飞。
他抬眼望那青山丛林,深吸一口气,字字庄重道:
“吾乃赵州李氏一族,今日亲族归骨于此,自此长眠青山,与天地共生。遥望赵州故土,愿巍巍山河护佑先灵,庇李氏子孙顺遂无虞。某当承先人遗志,使祖德永存。青山不老、河流不息,李氏恩泽,定当绵长。今日,落土为安,来年清明……共叙。”
李煦的声音顺着山风,沿着山脉,在谷间层层回荡,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尽是庄重与肃穆之气。
声落之时,百棺入土。黄土掩骨,尘归尘,土归土。
李煦俯身,将牌位轻轻安放至棺前的供案上,直起身整了整衣摆,跪地磕了三个头,礼毕后又对着青山,又是三磕头。
伏地之时,他阖上双目,心中默念:
“无法归葬于乡,望族亲见谅。待不久之后,若赵州李氏一族不能报此仇,我李熙敬,以性命相抵,地下再向诸位请罪。”
再睁开眼时,眸中迸发冷潮暗涌。下意识侧首,见身旁一同跪伏的崔疏禾,心头微顿,那一瞬涌出的杀戾,瞬息又悄然敛下。
崔疏禾揣着沉沉的哀恸磕完头,转过头撞进李煦凝然深邃的目光里,下一刻,指尖便被暖意覆住。
垂眸望着二人交握的手,崔疏禾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青山不语,天地同悲,可只要身侧之人还在,这方寸之间的安宁,便还能护得住。
葬仪已毕,百姓们互相搀扶着,迟迟不肯从墓边碑林离去。傅容泽走近墓前,压低声音同李煦道:“黑羽军,已到城下。”
听清此话,李煦的脸上仍是一派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
他焚完三炷香,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李君牧与李迎秋的墓,转身抬步往坡下走。
一路走一路嘱咐:“让乡亲们仍按原定计划,退回山谷深处躲藏。容泽,这里一切便有劳你多照看。罗临……”
罗临立即上前拱手应下:“属下在。”
“护好城中将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去。”
“世……郎君!”罗临惊愕抬头,他们本已经做好打算,要同那卷土重来的黑羽军同归于尽,骤然听得此话,不由得愣住了。
李煦并未理会他的惊愕,旋即又开口道:
“随奚随青,二人附耳过来。”
“是!”
两人闻言上前,听完吩咐,齐齐退后两步行了一礼,当即转身便往另一侧山道疾奔而去。
张麒一条手臂尚且裹着纱布,见大家都领到命令,不待李煦点到他,他早一步闪到崔疏禾跟前,神情严肃,一派准备就绪之态。
按之前一次次的安排,他是负责崔娘子安危的。
可这一次,李煦听闻动静,却是回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他的肩,唤道:“张麒。”
“在。”
“随罗将军在城中,齐大人和陆大人交给你保护。”
“啊?”
张麒还没惊讶完,陆宪已走到跟前,叹了一声:“没想到我与齐老,也并不能帮到你。”
陆宪望着这绵延青山,心中对着这大好河山只留深深的无奈。
李煦却只是平和得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在身,仍是温言道:
“大人哪里的话,城中百姓多得二位出手庇护,才免遭更多的劫难。”
听到他这么说,陆宪只得嘱咐:“受伏之名既下,此去云安路上怕是不好过。你身上的伤尚未好全,定要多加保重。”
陆宪是真的痛惜这一切,李煦看在眼里,垂首郑重行了一礼。
恰在这时,一声急唤自身后传来:“娘子!”寻云拉上孟曼秋,急急忙忙追了上来。
崔疏禾凝神片刻,迎上去。寻云眼底含泪,扯着孟曼秋的衣角,眼巴巴恳切道:“孟娘子…”
孟曼秋却只是轻轻摇头,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多说劝解。
崔疏禾见二人神情凝重,走上前伸出手分别握住她们的手,温声道:
“曼秋,你向来有主意,如今有傅二郎同你进进出出,我也放心。”
孟曼秋听得此话,反倒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我们会先在城中看着情形,等黑羽军退去,便即刻启程往云安去。阿禾,你千万莫要逞强,多保重自个儿。”
崔疏禾心中触动,鼻头一酸,轻轻点头,转而看向寻云时,不由得叹了一声:
“寻云,你且跟着曼秋先在山中躲两日,若百姓无恙你可前去与我二兄会合。”
这话崔疏禾其实早同寻云说过,可寻云迟迟不肯答应,当下更是愁容满面,问道:
“娘子,让我跟着您吧。您的身子…”
话还未说完,崔疏禾悄悄往她掌心捏了捏,抬眼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此处不必多言。
寻云偷眼瞅了瞅一步开外的李煦,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纵有千般不舍,只能咬唇点点头。
“不必担心我,你自己一路多加小心。”崔疏禾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安慰道。
“还有你,张麒。”崔疏禾宽慰好一头,这边看着张麒也同样嘱托道:“叶子也就托你照顾了。”
张麒重重点头,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