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不安 夜已深,傅 ...
-
夜已深,傅容泽半牵半拽着孟曼秋回去,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叶子惦记着张麒手腕上的伤,也扯了扯他的袖袍示意他该回去歇息了。
方才还挤着几人的院门外,转眼便只剩寻云一人立在阶前守着。
风卷着枯叶扫过她的衣摆,她眉心越皱越紧,今日那些翻涌的画面在脑海里撞来撞去,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
白日里她一直陪着崔疏禾在春大娘家的后厨忙活,这满城被掀了个底朝天,要寻一处干净的屋舍里找齐面粉和馅料,实属不易。
她们二人都不擅厨艺,请教了春大娘和张娘子许久,才堪堪做出来。
可就在完成之时,崔疏禾却是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往灶台边倒了下去。
寻云当时吓了一大跳,扑过去扶人时,崔疏禾面色青白如纸,唇色血色尽褪,去探颈侧和腕间的脉络,竟是没有跳动的痕迹。
她浑身的血瞬间冻住,慌得转身就要往外冲喊人,腕间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崔疏禾眼睫未抬,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嘤咛,气若游丝地拽住她:“寻云……别……出声……”
崔疏禾那时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死沉阴凉的气息,露在衣外的腕脉,在冷光下根根暴起,泛着骇人的黑紫色,全然不似活人的气血。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脑海时,几缕被她压在记忆里没有细想过的碎片,忽然就顺着那股寒意涌了上来。
她惊得连呼吸都顿住,半分声也不敢再出,只默默将崔疏禾挪到身后的靠椅上,攥着她冰凉的手,守了足足半柱香的时辰,才等得人缓缓睁开眼。
而此刻,望着眼前灵堂内,李煦与崔疏禾并肩跪在蒲团上,齐齐躬身磕头的背影。
寻云心头那点不安非但没散,反倒像被夜风催着,缠得更紧了。
可那不安到底是什么,她指尖攥得泛白,却怎么也抓不住半分轮廓。
*
同样的深夜,陶城数里外的林边营帐内,沈霂仍在案前看着书信,目光在字行间变得凝重。
路尧候在一侧,仔细听着不远处终于消停下来的动静,松了口气。
邹卓文的手臂被砍断,几位军医来回医治,折腾了大半夜,惨叫声隔了几道帐帘还是钻了进来,听得人心头烦躁。
可路尧抬眼望去,烛火映着沈霂的侧脸,他连眉峰都未动一下,仿佛数步外那撕心裂肺的痛呼,全然与他无关。
不一会儿,路尧听得沈霂开口,“送去云安的信,还没到?”
沈霂伸手轻按太阳穴,连轴转的谋划与奔波,让他本就清俊的面庞泛出几分难以遮掩的苍白。
白日里李煦勒马立在烟尘里同他说的那番话,此刻正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沈隋和沈素云的接连出事,虽然他及时封住了消息,半点风声未漏给民间。
可朝中那些老狐狸的鼻子何等灵敏,明面上无人敢言,暗地里早已有细碎的争议像蔓草般疯长。
永晋帝病入膏肓,龙榻上缠绵多日不起。太子殿下旧疾卧榻,皇后娘娘也闭殿不出。
朝堂之事皆由二殿下代理。
事态的走向,本全在他们预先铺好的棋局里,半分偏差也无。
可偏偏就是太顺了,顺得像一潭连波纹都不起的深水。
反倒让沈霂连日来辗转难安,深夜对着烛火翻遍往来密信,总疑心是不是哪里藏着他未曾察觉的暗礁。
二殿下李曜显然也察觉了这份不对劲,才特意下了令,命他亲自赶赴陶城,将李煦明正定罪,押解回云安。
把这最后一步棋走得滴水不漏,方能叫全盘谋划周全无虞。
只要拿住赵州李氏这一支来钳住东宫,哪怕是盘根错节的王氏一族才会跟着被压制,断不敢在祭典上闹事。
但今日,李煦轻飘飘几句关于云安城中流言的话……沈霂皱眉,心中莫名焦躁。
怎么他离开云安后便起了流言?
陶城周遭三百里的信道早被他尽数截断,往来的信件,于驿站内全被盘查得严严实实。
李煦被困在这弹丸之地,怎会对云安近日的动静知晓得这般清楚?
今日阵前,他们步步紧逼,把李煦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本以为他会怒极失智、杀红了眼。
只有这样,他们制伏李煦便师出有名,全天下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偏生崔疏禾却在这关头出现了。
不过三言两语,便提到了他所顾及的。
——贺夷叮嘱无论如何要留下崔疏禾。
可一想到崔疏禾一身素白站在李煦身侧,字字句句都在为他挺身而出,沈霂只觉一股郁气直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路尧犹豫着答道:“已是快信传去云安,只是…路途上总要花些时间,现下还不知皇城如今是否民声四起。”
白天沈霂起疑,立即着人快马折返云安,可两地相隔千里,往返的信差便是插上翅膀,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一日内带回回信。
路尧望着沈霂愈发沉凝的脸色,终于还是把藏在心里半日的疑问问出了口:“郎君,今日您为何要亲口答应崔娘子,宽限他们三日?就不怕这三日里,他们暗中筹谋,想出什么脱身的法子么?”
沈霂没立即回,起身掀开帐帘往外走,细雨断断续续下了几日才停歇,山林间浸满湿冷的雾霜。
晚风夹着冬夜的霜气吹拂到沈霂跟前,他缓缓说道:
“陶城各处关口虽设有陷阱,但皆派人看牢了。陶城的兵马并非强军战马,两边交手,那边可折损了大半。如今他们已是困在笼里的兽,就算想翻出什么浪来,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没有那份力气。更何况,我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止陶城,赵州城里,还扣着不少李氏的族亲。李煦便是再果决,也不可能抛下满城族人不管,独自脱身。”
没错,他们早已是走投无路,除了低头向自己认输,再无第二条路可走。沈霂望着沉沉的山影,眼底寒光一闪,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翻涌而起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