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天下》九辰时

9、09 试探

　　宣景玉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这除夕夜不知怎的这么冷，明明往年这时候已经回暖了。

　　“我一个宫中深居简出的公主，崔侯这般大人物有什么事是能找我一叙的？”宣景玉偏头看向崔令武，她是真的好奇对方的意图，贵妃的兄长总不能昏了头跑来拉拢自己进梁王党吧？

　　崔令武不知道她把自己想象的那么蠢，实话实说道：“关于京军都督府空缺的大都督位置，陛下可是有了属意的人选？”

　　这问题乍一听让人觉得荒谬，当今皇帝自登基起就有意削减将领手中的军权，尤其是京军都督府的权力更是被他有意分散，怎么可能现在突然任命一个大都督出来？

　　但宣景玉很快便想明白了崔令武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他关心的并非所谓的大都督一职，而是刚刚被皇帝诏回京师过年的桓煦。

　　“崔侯为何有此一问？”宣景玉惊讶道：“父皇未曾与我说过此事。难道他跟你们透露过这种想法？”

　　崔令武看着她脸上夸张的表情，知道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神阴沉下去：“殿下知道臣想问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又何必装糊涂？”

　　宣景玉故作讶异：“本宫又不了解崔侯，怎会知道崔侯到底想问什么？”

　　她摆明了就是要装傻，崔令武两条浓眉紧紧皱起，那张方脸看上去更黑了些：“殿下一定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么？”他声音比方才要低很多，但气势却不减反增，好像不如他意就要立刻动手似的。

　　宣景玉料定他是纸老虎，不敢在这里对自己动手，所以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拢着袖子转身迈上台阶，直接跳过他的问题：“崔侯若也想去望春阁看烟花，最好动作快一点，不然待会儿可就要错过了。”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身影，崔令武手背青筋暴起，但他绝不是容易暴怒的蠢货，此时此刻理智依然占据上风，哪怕再气也知道大局为重，眼下绝不是跟大公主结仇的时候！

　　梁王夺嫡之路艰险重重，陛下对这位嫡女无比看重，他妹妹千叮咛万嘱咐面对大公主一定要亲近为上，哪怕不能把她拉拢到梁王党里，至少也不能得罪她！

　　崔令武身在朝堂，其实与这位盛宠在身的公主并不熟，今日算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却已知晓她是个怎样的人。她方才一直装傻充愣，却实在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刚刚简单的几次对话她始终遵循一个准则：绝不向外人透露分毫陛下的心意。她摆出的态度很明确，她只站在陛下那一边，以她的父皇为准，其他的她根本不在乎。

　　崔令武凝眉看着她，决定跟上去再试探几句。

　　“还在后面跟着呢。”岚琴凑到宣景玉耳边跟她咬耳朵。

　　双方一前一后保持着一定距离，崔令武也没隐藏自己的脚步，显然根本不怕前面的宣景玉知道自己跟着。

　　“无妨，让他跟。”宣景玉无所谓道：“他今日不试探出我的态度恐怕不会罢休。”

　　岚琴眨眨眼，问：“什么态度？”

　　宣景玉轻笑：“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对夺嫡党争的态度了。”

　　岚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方才不是在试探桓帅的事？”

　　“那事涉及到父皇的圣意，我摆出绝对不会透露半分的态度，他是聪明人，不会再问。但他今日既然同我撞上了，不从我这套出什么话来的话是不会甘心的。”

　　“殿下打算如何应付他？”

　　宣景玉嘴角噙了抹笑，道：“当然是义正言辞地说明我永远站在父皇这边。”

　　岚琴跟着笑起来，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通向望春阁的这条路共有九九八十一个台阶，宣景玉踏上最后一节后并没有向望春阁里面走，而是站在旁边凭栏远眺，像是专门等着跟在后面的人过来。

　　崔令武脚步一顿，而后若无其事走过去，跳过所有虚礼直奔主题：“殿下如今盛宠不断，不过最重要的是要为今后考虑，让这份圣宠能经久不衰，代代相传。”

　　宣景玉微微扬眉，转头看向崔令武：“代代相传……崔侯啊，将来无论是我哪个弟弟登基，我都是长公主。”

　　她的话在崔令武看来幼稚到可笑。

　　“可若是此时站错了队，将来便不一定了。”崔令武身材高大，此时身姿挺直站在宣景玉面前，视线从高至下，带着毫不遮掩的倨傲和压迫，像是彰显自己的气势，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威胁。

　　宣景玉却根本不受他气势的影响，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淡然，仿佛那雪山山巅屹立不败的梅。

　　“崔侯这话错了，我只是个公主，又能站什么队呢？站队了又能怎样呢？我一没权、二没人、三没势，唯一算得上优势的不过是能在父皇面前说上句话……”

　　崔令武刚想说一句：能说上话就很不错了！

　　可他才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宣景玉堵了回去：“可我能说得上话，是因为我完全站在父皇的身边，我的双脚牢牢站在父皇的身后。崔侯啊，若我有半只脚挪动到别的方向，父皇便不会再听我说话了。”

　　崔令武闭上了嘴，他眉头紧锁，想着应该要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想不出反驳的话。

　　一个没有实权、也没有继承权的公主，她得到的一切都必须依附她的父亲，崔令武的视角看到的与宣景玉说出的答案一致，他的身份和眼界已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言语。

　　崔令武最后又说了一句：“你也不会选太子的。”

　　他想从宣景玉这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宣景玉微笑：“保持中立，将来我怎么都是长公主，没必要掺和。”

　　“好！臣要的就是殿下这句话！”崔令武相信，宣景玉是个聪明人，如今党争的形势还不分明，若将来有一天梁王党压过了太子，她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宣景玉保持微笑，她当然知道崔令武在想什么，于是故意放大了脸上的笑意，甚至冲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那一眼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现在本宫可不方便做什么选择，将来就不一定了，看好你们哦。

　　崔令武竟然从这一眼中获得了莫大的鼓舞。

　　“殿下，至于长宁郡主……”崔令武自认和宣景玉谈得不错，于是想把话题再引回桓煦身上。

　　却不想望春阁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崔令武猛地回身，下意识做出防备的姿态：“什么人？！胆敢夜闯皇家行宫，不要命了吗？！”

　　伴随崔令武大喝的声音，宣景玉右手小幅度摆了摆，某个隐藏在黑夜中差点儿被这骚动引出来的暗卫又悄悄缩了回去。

　　望春阁后方的脚步声太过凌乱，其中还夹杂着男子暴怒慌乱的喊声，还有一个女子小声的啜泣。

　　宣景玉微微凝眉，面露嫌恶，可转眼间瞥见崔令武怔愣又惊怒的脸色，她瞬间想到了什么，那才露出的嫌恶转瞬便藏了起来，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脚步声有三个，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被另一个穿着绯红常服的高挑女人推搡着过来。

　　那一对男女头发散乱，头低垂着，崔令武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到那名红衣女人身上，在看清她衣服上绣着的麒麟纹饰后眉头皱得更紧。

　　“今日这望春阁真热闹啊！”红衣女子抬脚踹在那男子膝窝上，后者直接跪在地上，匍匐着不敢起身。

　　崔令武脸色越发难看。

　　“殿下比我先离席，没想到到得比我还晚些，害我在望春阁里撞见这么个龌龊事。”

　　宣景玉含笑道：“桓帅常年习武，腿脚自然比本宫要快些。况且，我路上偶遇怀远侯，闲聊了几句就耽搁了时间。”

　　桓煦眉峰微扬，目光这才落在被她忽略的高大男子身上，惊讶道：“原来是侯爷啊，都怪我眼拙，方才竟然没认出来！”

　　明明是她目中无人故意忽视，崔令武一张脸黑成了炭，一副想发作又强忍着的样子。

　　若问他为何能被无视还忍气吞声，那就要问趴在地上跟狗一样发抖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