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天下》九辰时

8、08 除夕夜

　　除夕夜，皇宫举行盛宴，所有在京中的皇亲国戚全部出席，热闹非常。

　　除夕盛宴的地点设在城西的琼华行宫，此地园中自带矮山湖泊，宴会便设在湖畔的迎春殿中。皇帝坐在高台之上，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皇贵妃和淑妃，其他妃嫔按照位份依次在她们后面排开。

　　按照宫中盛宴的惯例，高台第二层的左侧首位自然应该安排给太子，可皇帝为了表示对宣景玉的重视，特意把她的位置调到了前面，直接占了原本应该属于太子的位置。他给出的理由是：玉儿是长姐，理应排在前面。

　　对他的这个安排，皇贵妃乐呵呵地表示赞同，顺势说了句：“陛下和玉儿真是父女情深。”这马屁拍得让皇帝很舒服。

　　淑妃却不大乐意，明明她儿子是储君，却要因为什么长幼秩序给一个公主让地方，这不是明摆着扇她们母子的脸？可她不乐意也不重要，她越是不乐意，皇帝的决心也越坚定，看她越心烦，到最后好处全让皇贵妃落到了。

　　为了不让宣景玉独自一人，也是为了显示对北境将士的重视，皇帝特意让出席这次盛宴的桓煦坐到宣景玉旁边，太子和梁王则一前一后坐在她俩对面。

　　桓煦根本不推辞，皇帝让她坐哪儿她就坐哪儿，她也不怕得罪什么皇子，毕竟皇帝本人她都敢得罪，皇子算什么？

　　入席后，抬眼看见对面太子和梁王怨毒的神色，桓煦没忍住笑出声，转身对旁边的宣景玉说：“你爹可真恨你们这些子女，我都要怀疑你们是不是他亲生的了。”

　　宣景玉当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表面始终装傻道：“哪有？任谁看了都会说父皇十分疼爱我。”

　　桓煦脸上原本还挂着的笑瞬间收敛，她凝视宣景玉，却没能从她完美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破绽，好似她真的把今日这样的安排当做了无上的恩宠。

　　“他这安排可是让你那两个弟弟恨上你了！”

　　“他们本来也没尊敬爱戴我。”

　　桓煦缓缓皱起眉头，她看着宣景玉这张带着假笑的脸，再看看对面一直在明里暗里较劲的太子和梁王，心里的不爽越积越多，最后化作浓郁的厌烦。

　　哪怕桌上摆着山珍海味，此刻她也全然没了胃口，只觉得身处此地就让人感到恶心。

　　好烦。

　　真是奇怪了，明明在赴宴前就知道了皇帝在席位上的安排，她那时候还没觉得厌烦，甚至还想着看热闹的，为什么现在兴致全无？

　　桓煦不想再去深思这种心境的转变，她移开目光看向高台下方的舞池，好似那歌舞真能舞出一片太平盛世。

　　并排而坐的宣景玉也没注意她的情绪转变，只是侧目看向下方的歌舞，但心思全然不在这盛宴之上。

　　她脑中在回忆昨夜回宫后岚琴带来的消息：

　　“殿下，飞鸿大酒楼那边传了消息进宫，说是桓帅她包了个包厢，见了个人。”

　　“什么人？”

　　“霍家的女儿，霍云阳。”

　　宣景玉只一愣便想到这是哪个霍家。

　　在京军五大营中，神甲营的位置是很特殊的，不同于其它四营，它兼具京都防卫和监察其它四营的职责，每一任统领也必是皇帝的心腹。羽林卫是负责皇帝近身安全的，而神甲营是挡在羽林卫前的皇城外最后一道防线，并且还拥有监督其它四营的权力。

　　这么重要的位置皇帝格外重视，而桓煦竟然和霍家的女儿见了面？宣景玉一时不知该惊讶桓煦的动作真快，还是该感叹霍家竟然从内部出现了裂缝。

　　当然她并不觉得奇怪，看看自己家内部这千疮百孔的亲情，下面臣子家里有裂痕有什么稀奇的。

　　宣景玉在意的是桓煦的目的。她猜不透桓煦的心大到了什么地步，不确定她是否会成为自己的阻碍，这是她无论如何不想看到的。

　　又一场歌舞结束，看着舞池中央摆出的“海晏河清”字样，皇帝龙颜大悦给了不少赏赐，以贵妃为首在场所有皇亲国戚全部起身高呼“万岁”。

　　桓煦身在其中觉得无比讽刺，若非她真正见识过外面的民生疾苦，她都要信了这是一片国泰民安的盛世。

　　桓煦对这盛宴已然提不起兴致，她扫视周围快速打量今日到场的人，之前她的注意力都在身份地位最高的妃嫔和皇女皇子身上，这还是第一次仔细去看别人。

　　最显眼的莫过于三皇子雍王，不过主要是他自己的衣着很特殊，不是样式问题，而是材质。在场的皇亲国戚哪个身上穿得不是顶尖的绫罗锦缎？唯有雍王身上那身衣服是粗布质料。

　　桓煦觉得十分好笑，这位皇子可能是戏演得自己都信了，连这种只有皇室中人才会参与的除夕盛宴上也在维持自己勤俭的形象。

　　不过……

　　桓煦瞥见几个与皇室有姻亲关系的勋贵大臣也到场了，顿时了然，雍王心思确实谨慎，他的形象就是做给这些人看的，无论这些人在不在他要拉拢的名单上，他都不能让自己维持的形象有一丝崩裂的可能。

　　目光转了转，桓煦看见不远处的二公主和她的驸马，就是这个驸马看上去有点奇怪……

　　“你那个妹夫……”因为太过惊讶，桓煦甚至暂时忘了自己刚才因为宣景玉心情不好：“他好像，不太完整啊……”

　　这句话自然是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但宣景玉差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她下意识看了眼皇妹身边坐着的男子。

　　“什么不完整？”她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只表现出一点点好奇，明明瞿天亮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他看上去跟正常人一般无二，为什么桓煦只看一眼就察觉到了问题？

　　桓煦不知道她早就知晓，刻意压低声音说：“被阉了。”

　　“……”宣景玉的表情真的一言难尽。

　　桓煦没注意她的表情，继续说：“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我在战场上什么人都见过，能看得出来。”

　　宣景玉瞥了眼毫无察觉的皇妹，道：“这事不要跟别人说。”

　　她表现得太过淡定，桓煦又不是迟钝的人，立刻反应过来她早就知道。一想到这可能又牵扯什么皇室秘辛，她就又觉得无趣了，懒洋洋应了声：“我知道。”

　　宣景玉却不能完全安心，朝中武将不少，其中不乏高手，她不能确定是否有其他人也有桓煦这样强的眼力。虽然就算被别人看出什么，只要稳住瞿海就没事，但她还是要提醒皇妹看住了瞿天亮，少让他出门在人前晃悠，以后这种盛宴他就不要出席了。

　　“玉儿，今日这饭菜可是不合你口味？”许是宣景玉一直没怎么动筷，皇帝忍不住开口关切。

　　宣景玉的脸上瞬间挂上得体的笑容，面向龙椅拱手：“回父皇，儿臣只是看那龙腾翻飞的舞姿入了迷。”

　　皇帝大笑道：“尚仪局今年办得不错，重赏。”

　　一时间，附近大部分目光都汇聚到宣景玉身上，她只是夸了这歌舞一句，皇帝就要重赏操办宴会的尚仪局，这种太过明显的偏爱反而引人深思其背后藏着的意义。

　　宣景玉若无其事地举杯，清冽的美酒落入唇齿间，身边传来桓煦的低语：“他在把你往刀尖上推。”

　　宣景玉偏过头与她对视，她那双翻涌着情绪的眼睛好似在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眉眼低垂，宣景玉无声给出回应：“我当然知道。”

　　她知道，但无所谓，甚至会配合皇帝演这场戏，因为她要达成自己的目的。皇帝的行为很好解释，无非是要把她高高捧起来，捧到让所有人都把她放到对立面，让她再无退路，只能和他站在一起，同他成为利益捆绑的一对父女。

　　宣景玉十分清楚这一点，但这对她构不成威胁，因为在她的计划中，根本无需皇帝这样做，她自己早已把所有人都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看到她的无动于衷，桓煦失望地皱起眉，她真的变了，和七年前截然不同。

　　桓煦敢保证，曾经的大公主是清傲高洁的，她傲立于皇城中，最不屑的就是身边的虚伪算计。喜就是喜，厌就是厌，她从来直白表达自己的情感。可这一次再见面，确实一切都变了，她那张连嘴角弧度都精准计算过的笑脸让桓煦不寒而栗，她再也不会表现真实的喜怒，桓煦竟然完全看不出一丝的破绽。

　　盛宴过了大半，宣景玉觉得憋闷无趣，便想出去走走，离席前还礼貌地询问了桓煦：“待会儿看烟花最佳的位置还是望春阁，要不要去那边转转？”

　　一些古旧的记忆被勾起，桓煦回想起少时在宫中过除夕的场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宣景玉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独自带着岚琴离席。皇帝自是不会拦着她，温和地叮嘱她披好狐裘注意保暖。

　　离开迎春殿，向着后方琼华山上的望春阁而去，岚琴才低声道：“我以为桓帅肯定会跟咱们一起。”

　　皇宫的盛宴多是在迎春殿中举办，过去桓煦曾数年在京中过除夕，年年公主和她都会两个人一起跑到望春阁上看烟花。

　　她本以为桓煦这次也不会拒绝。

　　宣景玉目光幽深，似叹非叹地说道：“许是怕触景伤情吧。”

　　过去的桓煦是困在这皇城中的质子，一年到头只有除夕时有望在京中与家人团聚，皇帝从不吝啬给予这些小恩小惠，每逢除夕前便会召她父母兄长进京一起过年。因此，桓煦同家人为数不多的温情团聚都在这皇家别苑之中。

　　提起旧事，岚琴便觉得桓煦可怜，六岁就被送进京中，一直到十三岁时家破人亡，这七年间她同家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屈指可数。

　　不怪桓煦性子变成现在这样，换成谁都很难不疯。

　　琼华山的山体不高，大昱建都后太祖看中了这里将它扩建成了行宫，自太宗一朝起这里便作为了皇家宴会的主办地，夏日皇家也会来此地避暑。今日除夕盛宴，安排守卫的羽林卫都在前面的迎春殿附近，这琼华山上没人值守，宣景玉喜欢这样的清净，反正她周围总有暗卫在保护。

　　宣景玉和岚琴自东侧登山，在半山腰刚好同自西侧上山的人相遇。

　　对方身穿紫衣玉带，高大英武，身份十分显赫，见到宣景玉平静地拱手，道了声：“公主殿下。”

　　只是平常地打招呼，仅仅全了君臣礼数罢了。

　　宣景玉淡笑着回礼：“好巧，崔侯也来望春阁看烟火？”

　　崔令武丝毫不遮掩：“我见殿下独自离开，便想着来与殿下一叙。”

　　怀远侯崔令武，当今皇贵妃的亲哥哥，任京军都督府右副都督，掌京军五大营左卫营，是梁王宣景瑞夺嫡最大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