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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无喜也无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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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煦坐在凉亭之上,屈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垂下来,悬在半空来回晃悠,身下瓦砾随着她的动作嘎吱嘎吱响。
宣景玉仰头与她对视,竟没能从对方潇洒的笑意中看出从前的影子。原来那个白白嫩嫩的瓷娃娃,现在已经长成坚韧强壮的头狼。
曾经在宫中为质的桓煦是内敛的、小心谨慎的,总会不自觉低垂眉眼,习惯在外人面前隐藏自己,只有在玉华殿中只有她们两人时才会显露一些本性。而此刻的桓煦简直与过去判若两人,变得张扬外放、嚣张放肆。
宣景玉突然好奇,是她天性如此,从前在宫中被迫压抑了自己的性格,还是说这七年来边境的生活让她产生了改变。
或许两者皆有。
宣景玉低低叹息,扬起唇对她笑了笑,道:“天这么冷,为何没先回宫休息?你这还穿着甲胄呢。”
桓煦回答:“我不怕冷,北境比这冷多了。我是迫不及待来灵镜湖看看,记得吗?七年前我离京之前,咱俩就是在这见的最后一面。”
岚琴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偏头看看公主淡定的脸,心下琢磨:原来特意来灵镜湖是因为这个吗?
冬日的皇城中其实是有美景的,像雪梅苑、松涛园,宣景玉偏偏选了光秃秃的灵镜湖,现在看来应当是有这层意义在。
“时隔七年,灵镜湖没什么变化。”宣景玉并未回答桓煦的话。
桓煦居高临下打量她,眼神中满是探究,似乎想要将她看透。这样的眼神让岚琴感到不悦,公主何等尊贵的身份,桓家少帅太过放肆了些,不仅不见礼,甚至还用探询的眼光不停打量,实在有悖君臣之礼。
但是宣景玉没放在心上,岚琴观察着公主的表情,便也努力按下心中的气,只警惕地看向桓煦。
一阵让人难耐的沉默尴尬横亘在两方之间,宣景玉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无喜也无怒,就连嘴角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都显得恰到好处,像在脸上戴了层精雕细刻的面具,让桓煦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无聊了,桓煦纵身从凉亭上跳下来,正好落到宣景玉面前。
那么高的亭子,她跳下来一点事都没有,看上去十分从容。
宣景玉嘴角笑容不减,赞了声:“长宁元帅果然勇猛无双。”
桓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低头整理自己的甲胄,道:“整个皇城中的人,还是玉姐姐你说话最好听。”
岚琴没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没礼貌。
宣景玉却想到很多,于是说:“皇城中人喜欢先称呼爵位,毕竟是陛下的恩赏呢。”
七年前北境大乱,桓煦从京城返回云州,她花费了数年稳定住北境局面、收复失地,一手创建传奇的长宁军,为此皇帝封她为长宁郡主。爵位和封号都是御赐的,朝臣们无人不知——皇帝希望通过爵位的封赏将桓煦牢牢把控的北境军权回收到朝廷手中。
可惜,皇帝的如意算盘落空了,那个在宫中长大时唯唯诺诺的样子是她的伪装,真实的她一旦逃离这里,就绝不会再被人掌控。
更何况,害她家破人亡的最大疑凶不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本人吗?
怀疑和仇恨都藏在心底,桓煦反感别人称呼她的爵位,在北境没人会这么称呼她,到了京城后却总是听见,让她心烦。
桓煦眼神冷了冷,轻嗤一声:“恩赏么……那玉姐姐怎么不称呼我那劳什子爵位?”
宣景玉轻声笑了,嗓音清冽动听:“爵位是陛下给的,军功是你自己挣来的,我觉得称呼职位更加贴合罢了。”
对桓煦来说,什么郡主都是没用的爵位,她只是长宁军的统帅,桓家现任家主,如今云北道的真正统治者。
宣景玉到底和那些肤浅恼人的家伙不同,桓煦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些。
既然遇上了,桓煦也不打算继续在外面晃荡,老老实实跟着宣景玉一起回了玉华殿,路上时岚琴一板一眼地告诉她已经提前把年少时她住的寝殿收拾了出来。
桓煦有些意外:“玉姐姐早猜到陛下会让我住到你那里?”
宣景玉道:“是我提议的。”
她没解释为什么,桓煦只当她心里念着少时伴读的情谊,一时间紧绷的心弦又松快了些许,开始觉得这趟回京之旅也不是特别煎熬。
因为皇帝的宠爱,玉华殿的规格相当高,往来的宫人很多。只不过因着宣景玉的喜好,玉华殿内当值的没有太监只有侍女,就连护卫都是从先皇后母家冀州荀氏中挑选出来的女孩子。
桓煦进入玉华殿时见到一些熟脸,大家都长大了,这又让她感到怅然。
她在宫中生活的那些年,皇后娘娘待她极好,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宣景玉有的她也有,绝不偏心。
可惜……
桓煦眼神黯然,在她离京后的第二年,皇后娘娘就薨逝了,跟着京中爆发了铜头案,牵扯到了冀州荀氏,荀氏就此衰落。
关于那个轰动一时的铜头案,当年远在北境的桓煦了解不多,只知道与一座私矿有关,具体情况一概不知。一则她当时忙着收拾北境的烂摊子无暇顾及,二是那案子京中做得极干脆,谕旨昭告天下给荀氏定了罪,但对案子的细节内容却讳莫如深。
肯定是有问题的,桓煦坚信这一点。
少时相熟的宫人会主动过来跟桓煦打招呼,玉华殿中没那么多劳什子规矩,一切都好像还是曾经的样子
但桓煦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比如整个玉华殿的暗处布满了暗卫,这些人隐藏起自己的存在,无论谁来了都不会现身。
宣景玉陪她一路回到后面的寝殿,途径的各个角落桓煦都能隐约感觉到阴影中的气息,但即使身为主人的公主走过,这些暗卫也绝不会主动现身。
真是训练有素。
桓煦余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宣景玉身上,她在防备谁?在这皇宫大内之中,她一个公主竟需要布置这样严密的守卫。
“这段时间就委屈你暂住宫中了。”
寝殿还是她原来住的那一间,宣景玉就住在隔壁,挨得很近。
殿内不染一丝灰尘,显然是早已打扫过,桓煦环视一圈,十分满意。
宣景玉又说:“你的马在御马司喂养,如果你想出宫的话可以去那里。”
桓煦微一扬眉,问:“你不陪我一起?”
这话问得突兀也大胆,堂堂公主实在没必要非得为进京的臣子作陪,她俩虽然有自小伴读的情谊在,但那毕竟已经过去七年,早已成为曾经。
宣景玉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好脾气地说:“如果你想我陪的话,那当然可以。”
桓煦无意识地皱了下眉,明明人家答应了,她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看着宣景玉唇角挂着的笑容,莫名觉得刺眼。
“对了,陛下不是已经准备让你出宫开府了么?那封号定了么?”
她话题转得快,宣景玉顺着她的问题回答:“没定,之前给拟了几个备选,都不怎么合心意。”
那些封号寓意都很好,像什么“永安”“安乐”之类的,但她想要的不是吉祥话一样的象征性封号,只是这些暂时不必对桓煦说明。
桓煦显然也不在意她的封号,反而对别的更感兴趣:“明日有空的话一起出宫转转,我想看看你的公主府建得怎样了。”
为了表示对这个女儿的宠爱,皇帝为她选了最好的府邸进行重建,预计明年开春时完工,届时她就可以搬出宫去自己的府里居住。
对于桓煦的提议,宣景玉欣然接受,甚至说:“虽然府中还在扩建,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看一眼。”
桓煦眉梢微扬,显然心情不错:“好啊。”
两人又随便聊了两句,宣景玉起身告辞,让桓煦能够好好休息。多年不见,即使两人刻意维持轻松的氛围,但无形的尴尬依旧萦绕在她们之间,再深聊下去只会徒增尴尬。
宣景玉微笑着退出桓煦的寝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迟来的察觉到心中那股失落。
岚琴凑过来扶住她,低声问:“殿下好像不太开心?”
宣景玉摇摇头,她并非不开心,只是……
“岚琴,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曾经的挚友、知己,这些年明明你心里也惦记她,但是再见面的时候却感到无比陌生。”
岚琴回答得很快:“没有。臣熟悉的人都在宫里。”
“唉,好吧。”宣景玉感到抱歉,岚琴的母亲是她的乳母,自己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跟着母亲来到她的身边。一定要说的话,在岚琴心里,她的挚友、知己都只有宣景玉。
“对了殿下,刚刚扶竹回来了,说在京城北郊的山脚下察觉到了大量新鲜的马蹄印。”
宣景玉毫不意外地笑道:“她不是有勇无谋之人,敢表现得这样嚣张,自然是因为她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