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年幼 ...
-
六岁的小桓煦也确实没那么多心眼装哭,她是真的很伤心,也很害怕。宣景玉的话刺到了她心底,还把她刻意隐藏起来、本来就没结痂的伤口搅得稀巴烂。
回到玉华殿后岚琴小跑着迎上来,桓煦把头垂得越来越低,她缩在宣景玉身后,不想被其他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宣景玉偏头看看她,抬手拦住岚琴,道:“你们都退下吧。”
岚琴比宣景玉大三岁,从小就跟在公主身边,虽是侍女,但也如姐姐一般,小时候就对她的心思最为了解,当下小脸一板,带着一众大的小的宫人退出了大殿。
“她们都走了,你不用再躲了。”
缩在她身后的小桓煦犹豫着抬起头,肉乎乎的小手揉着自己的眼睛,整张脸都哭花了,鼻涕眼泪混作一团。
小宣景玉嫌弃地啧啧两声,到底还是摸出一条手巾递给她:“快擦擦你的脸。”
小桓煦小心翼翼接过手巾,却并不擦脸,只是攥在手里,薄薄的嘴唇翕动着。
小宣景玉抱臂觑着她,道:“你是怕弄脏我的手巾吗?无所谓的,手巾而已,脏了再洗。”哪怕洗完她也不会再用了,但这话她不会说的,怕这小花猫再哭起来,这家伙底气太足,哭声大到能把她这玉华殿的屋顶掀飞。
听了她的话,小桓煦才终于委委屈屈地擦了脸,依旧低头站在那,像个小受气包。
看她这个样子,小宣景玉实在没辙,叹气道:“我刚才口不择言,你别伤心了……我跟你道歉。”
她是最受宠的公主,竟然会跟别人道歉……?
小桓煦偷偷抬眼看她,眼神中闪着好奇。
八岁的小宣景玉已经很有心眼,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小屁孩在想什么,于是哼声说:“我虽是公主,但也要讲道理。从小阿娘都是这样教导我的。”
宣景玉天资聪慧,两岁开蒙便进了崇文馆念书,皇后嫌那些大儒太过迂腐,于是在基础课之外坚持亲自教导女儿,还为她请来了各种老师。
如今看来,荀平川的坚持是正确的,至少小桓煦认为公主被皇后殿下教导成了很完美的样子。
“所以,对不起,我说错了话,我认错。”公主的语气很是真诚。
小桓煦心里的阴霾顿时驱散了大部分,她胡乱摆着小手,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她最近开始换牙,说话还有点漏风,挺可爱的。
漏风的本人没察觉到,低着头抠手指头,看那副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犹豫着不知道能不能说。
宣景玉看不得人这样没出息,啧声说:“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别墨迹。”她喜欢直爽的人,有什么事别藏心里,大大方方的。
小桓煦鼓起了勇气:“公主……殿下……我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的语气神态委屈极了,好像马上就又要哭出来。
小宣景玉微微蹙起眉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们把我送到京城来……不让我回家……”小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小宣景玉拧起眉毛,反驳道:“不让你回家的不是你阿娘,是我父皇!”
她声音突然拔高,把小桓煦吓得又往后缩了缩,还以为她要怪罪自己,连忙摇头:“我、我没有怨怼……”
“不,你应该怨!”小宣景玉的眉头拧得死死的,胸口剧烈起伏,看上去似乎很生气。
小桓煦登时手足无措起来,头垂得更低了。
但是她误会了,公主生气不是因为她,或者说虽然因为她,罪魁祸首却不是她。
桓煦的母亲是云州桓氏家主桓连旌,桓氏自太祖时期便是戍边北境的武将世家,麾下桓家军曾荡平北境、阻挡戎离铁骑于草原之上。虽然自成宗皇帝时起桓氏便落寞,但到了桓连旌这一代又重新崛起,她一手重建了桓家军,在北境所向披靡。而桓煦的父亲,则是名震塞外的名将靖北王慕卓,他寒门出身,年少时做过当时还是太子的宣崇礼的亲卫,后在宣崇礼登基后被他派往北境统领北军都督府。
这样两个人结合到一起,绝对足以引起宣崇礼的忌惮。可戎离不停滋扰北境,为了北境的安危,身为皇帝的宣崇礼还有用得着靖北王和桓家军的地方,所以他把年幼的桓煦带到了京城,名为做公主伴读,实为做牵制北境的质子。
桓连旌和慕卓共有三个孩子,长男次男年岁较大,不如幼女好拿捏,且三个孩子中只有幼女随母姓,是桓氏的继承人,比起靖北王府,皇帝显然更加忌惮在北境根深蒂固的桓氏。于是,小小的桓煦是皇帝看中的最佳质子人选。
所以,如今的一切,小桓煦的所有委屈,罪魁祸首都是宣景玉的父皇。
小宣景玉捏了捏拳头,伸手按在小桓煦肩上,沉声说:“你的阿娘不会不要你的!不是她把你送进京城来的,是我的父皇非要你来!”
“可是……”小桓煦抹着眼泪,小声说:“可是阿娘也不来接我回家……”
她说话的语调太过委屈,瓷娃娃一样的小脸被滑落的泪水熨湿,时年八岁的宣景玉莫名升起一股保护欲,像是姐姐对妹妹。真是奇怪,她明明有自己异母同父的妹妹……但从来没怎么亲近过,也不会跑来她宫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然长得也没有小哭包这么像漂亮的瓷娃娃。
八岁的宣景玉悠悠叹了口气,拉着小哭包的手往后殿走,说:“你阿娘不是不接你,是现在暂时不能接你,她早晚会接你回家的。”
她说得认真且笃定,年仅六岁的小桓煦不自觉就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根本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实性和可行性。
“真的吗?”小哭包嗫嚅着问。
“真的!”
其实没人能确定未来会如何,年长两岁生在皇室、又被母亲悉心教导的宣景玉比小桓煦更懂得世事难料的道理,她只是说出来安慰这个小哭包,是不是真的,桓连旌什么时候才能把女儿接回去,这些她都不知道。
小哭包又问:“阿娘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
这个问题宣景玉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连蒙带骗:“首先,肯定不是在你爱哭的时候!”说真的,她真的很烦哭哭啼啼的小孩子啊!早熟的公主殿下完全忽略了自己也是小孩子。
但这招很有效,小哭包瞬间就不哭了,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摆出一副绝对绝对不会再哭的坚定表情。
不管怎样,目的达到的小公主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拍小哭包的肩膀:“然后呢,等你学业有成的那一天,你阿娘会来接你的。”
“什么是学业有成?”
“就是……把书都背会,把字练好,会写策论,懂谋略。哦,你家是武将世家,那你还要熟读兵法等等……”
小公主带着人去了自己的书房,小桓煦才进门就差点被堆满房间的书卷吓退,呼吸间不断有书卷墨香钻入鼻腔,宣景玉站在台阶上对外面宣布:“以后她要跟我一起念书!我的书房她随便进来。”
原本空荡荡的院落中突然冒出几个宫人,消失许久的岚琴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宣景玉颔首:“明白了殿下。”她探头去看躲在公主身后的桓煦,温声道:“少帅想不想喝梅子饮?我去叫人弄两杯过来给你们解暑吧。”
那时的岚琴已经十一岁,看上去比她们两人都要懂事稳重,对年幼的孩子来说她的身上天然带着一种安心感,让小桓煦下意识信任她。
一场哭闹被当做孩童的笑料传得满皇城都知晓,大人们听了都在笑,那一对孩童却因此建立起了最质朴纯粹的牢固的友谊。
而那些年少时的纯粹情意,在历经成长后的多年分离后,像随时可能斩断的脆弱钢丝连接着陌生又熟悉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