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掌中刃》九辰时

2、02 多年不见

　　宣景玉走出文渊殿，她的贴身侍女岚琴一直候在殿外，适时为她披上厚实的狐裘。

　　“殿下进去挺久。”岚琴扶着自家公主走下台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交流。

　　“我得让父皇确信，为我指定这门婚事是能让我的婚姻发挥最大价值的选择。”宣景玉淡笑道：“父皇一直无法下定决心，因为他总在权衡怎样把我的婚姻利用到极致。”

　　岚琴愤恨道：“这样怎配做一个父亲！”

　　宣景玉低声劝她：“嘘。在外面还是注意一点。你又不是才知道，我这个父皇就是这样的，周围的一切都能利用，何况只是一个女儿的婚姻？至少我们算是成功了，起码不用怕他哪天指一门恶心人的婚事过来。”

　　岚琴悻悻然闭嘴，她心知公主所言不错。身为皇帝的嫡长女，宣景玉现在已经二十二岁，到现在还没招驸马，在皇室绝对算是晚婚了，只比她小半年的太子连儿子都有了。

　　岚琴还记得四年前，公主才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先发制人，主动跑去找皇帝求恩典。没人知道那场谈话具体的内容，只知道结果公主成功地让皇帝将她的婚事推迟，并且这一推就是四年之久，久到她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已经成了婚。

　　这件事当时在朝堂上引起很多大臣的强烈反对，只不过都被皇帝轻飘飘挡了回去。岚琴觉得可笑，她搞不懂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怎么天天对别人的婚姻那么上心，她偶尔见到那些大臣，觉得他们身上透出沉重的腐朽之气，让她看一眼就生厌。

　　这些年朝臣们自然也没放弃提议大公主的婚事，每当有皇子公主大婚都会提，慢慢地岚琴都麻木了，甚至开发出了乐趣：猜测这些提议婚事的朝臣们揣着怎样的心思。

　　比如有些老头就是单纯的长舌夫，摆出一副圣贤的样子，喜欢管别人家的闲事；再比如有些勋贵士族，推荐的都是自家直系或旁系的男儿，希望能通过攀附皇亲在朝堂上更进一步；还有极少部分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或许自觉有几分姿色，迫切地希望通过尚公主来平步青云，跃升为勋贵之列。

　　对这些事，宣景玉本人懒得去理会，倒是岚琴很是在意，朝堂内外每个动过心思的人她都记得，甚至记在了一个本子上。

　　宣景玉曾好奇地问过她，岚琴解释说：“这些人全都居心叵测，心思脏极了，殿下你要忙的事情多没功夫记他们，我都替您记着，以后无论在什么事上都不会同这些人来往。”

　　那会儿大概是三年前，宣景玉若有所思地翻着岚琴记录的本子，问：“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岚琴同她身居皇宫大内，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朝臣才是。

　　岚琴说：“我认识一些朝臣府中的侍女……”

　　侍女们会偷偷聊一些私密事，这事儿倒是给了宣景玉很大的启发，她开始布局在勋贵、士族和朝臣府中安排耳目……

　　这件事她筹谋了许久，勋贵士族的府上很难渗透，到现在足足过了三年，她在京中布局的情报网才算初具成效。

　　细节暂不多提，宣景玉说到了皇帝刚刚交给她的任务：“不出所料，父皇果然让她住到了我宫中。”

　　岚琴笑着说：“这不是正好嘛。小时候桓帅在京中生活的时候都是同殿下住在一起的！桓帅本来就是殿下的伴读，你们小时候感情可好了。”

　　听她提到曾经的事，宣景玉却不如想象中雀跃，反而忧愁地叹了口气。

　　“殿下怎么了？好像不是很开心？”岚琴从小跟在宣景玉身边，最懂她的情绪变化。

　　宣景玉偏头看着冬日里的枯枝，道：“只怕太久没见……”不知为何，她竟然生出些许怯意。

　　在七年前桓煦离京之前，她们的感情确实极好，可后来……那些变故来得太快，十三岁的桓煦遭逢巨变，家破人亡……在她离京之后，她们就再没见过面，七年来也从未互相通过信。

　　“很多事，恐怕早就变得面目全非……”更何况，她和桓煦如今再见面，她存了太多的利用之心。

　　岚琴感受到公主的心情，也跟着沉默下来。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走了很久，宣景玉突然停下脚步，说：“先不回宫了，去灵镜湖逛逛吧。”

　　冬日的灵镜湖没什么好景色，宣景玉突然想去，怕是不愿立刻回宫面对远道而来的故人。岚琴猜出公主的心思，于是默默陪着她调转了方向。

　　与印象中一样，灵镜湖的冬季光秃秃的，近几日天气极冷，湖面甚至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不厚，但有些裂纹形状很好看，如果赶上晴日在阳光映射下十分好看。

　　可惜今天是阴天呢，整个湖面都沉沉的，周围连宫人都见不到一个。

　　宣景玉站在湖边，望着湖面的裂纹发呆。

　　岚琴为她紧了紧狐裘，道：“这湖边风好大，殿下莫着凉了。”

　　宣景玉淡淡嗯了声，依旧盯着湖面出神，喃喃说：“我只是在想，若此次计划顺利的话，我该向父皇讨要一个怎样的封地……”

　　她声音压得极低，即便这灵镜湖畔目之所及再无第三个人，她还是秉承着一贯的谨慎，仔仔细细小心着隔墙有耳。

　　“殿下想要……”

　　咔哒。

　　身后凉亭上传来瓦砾碰撞的声响。

　　“谁！”岚琴大惊回头，但见一个人影屈膝坐在凉台之上，身上还穿着银白甲胄，一头墨色青丝用一根红色绸带束起，眼角那道疤痕十分醒目，让她在不羁随性中又透着极致的血性。

　　那人举起双手，无辜道：“我可是先来的，是你们没察觉到我。”

　　看这张脸，再加上她身上的甲胄……岚琴张张口，难掩震惊。

　　那人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被她护在身后的宣景玉身上，嘴角缓缓上扬，玩味道：“多年不见，玉姐姐怕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听到久违的称呼，宣景玉眸光轻闪，那些很久远的记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浮现。

　　桓煦六岁被送进宫，皇帝嘴上说着让她做大公主的伴读、说着是对云州桓氏和靖北王府的宠幸，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他在忌惮桓氏和靖北王，把他们的女儿留在宫中做质子。

　　六岁的小桓煦比别的小孩都懂事，她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大公主身后，当个兢兢业业的伴读。

　　八岁的宣景玉性格不太好，她觉得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是累赘，全然意识不到自己也只是个小孩。几次三番把那小屁孩赶走，可她却总是不停地黏上来，怎么说都不听，宣景玉烦她烦得要死。

　　“干什么老跟着我？”公主殿下清冷高傲，板着一张冰块脸喝问小屁孩。

　　小桓煦仰头看着她，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是你的伴读呀。”

　　“呵……”小宣景玉冷笑：“我不需要！”

　　小桓煦抠着手指头，犹豫着说：“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小宣景玉只觉得她烦，说话口不择言：“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这话才说完，小桓煦表情一瞬僵住，跟着眼圈就红了，然后小嘴一瘪，哇哇大哭了起来。

　　“……”

　　小宣景玉才说完那句话其实就后悔了，可她没来得及找补，对方已经开始哭了，哭声震天，哭得她脑仁都开始疼。

　　“你……你别哭啊……”一贯高傲的小公主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地伸着两只手，眼看着那孩子哭着跌坐在地上。

　　哭声引来附近的宫人，小宣景玉瞥见好几个探头探脑的人，都在往这边张望。

　　糟糕！

　　她知道这件事怕是瞒不住，回头定会让母后知晓，到时候自己就要挨骂了！

　　“你、你快别哭了！”

　　她干巴巴地劝着，那孩子却像是要跟她较劲一般，她越劝她哭得越大声，声嘶力竭，惊走树上栖息的飞鸟。

　　小宣景玉已经看到有凤仪殿的宫人路过了，再不跑她定要被母后抓走！

　　于是她一把抓起小桓煦的手，低声说：“我跟你道歉，我错了，不该说那样的话……你先别哭了，跟我回宫再说好不好？你看，那些人都在看我们，你再哭她们该笑话你了！”

　　小孩子的世界单纯得很，小桓煦听见她的道歉暂且止住哭声，在她连蒙带骗下抹着眼泪站起来跟着她走。

　　作为皇帝的嫡长女，宣景玉从小的待遇就很好，她的住所是玉华殿，是后宫中规模仅次于皇后的凤仪殿的寝殿。此刻她牵着刚才还被自己嫌弃的小屁孩，边走边感叹人生真是艰难。明明只有八岁，却觉得自己是个大人，至少在小桓煦面前她是个大人了。

　　一高一矮两个小孩牵着手，一前一后走回玉华殿，小宣景玉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孩，她老成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不幸，为何这肩膀上竟担上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的责任。

　　她们前脚走进玉华殿的大门，消息后脚就进了凤仪殿，皇后荀平川饶有兴致地听完宫人汇报，扬眉道：“所以，玉儿拿那孩子没辙，两人牵着手回了玉华殿？”

　　宫人颔首道：“是的。”

　　荀平川摸摸下巴，问：“那孩子是真的哭吗？”

　　“这个……”宫人仔细回想了一下，道：“应该是，哭得挺伤心的。”

　　“是吗。”荀平川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背井离乡远离父母被困在这宫中，换成谁不想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