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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桀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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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丰二十年,腊月二十八。
正值年关,京城满是辞旧迎新的喜气,城中繁华一如从前,似乎彰显着大昱朝国力昌盛,仿佛这一年来地方上此起彼伏的风波和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都在此刻归于平静。
一匹高大的雪白银鬃骏马自中行大道缓步穿行,马上骑手穿一身亮银盔甲,直奔城中央的皇城而去,路上引起一众百姓好奇。
“我看得清楚,是个俊逸潇洒的娘子!”
“明明穿着盔甲,不是个将军吗?”
“你莫忘了,咱们大昱是有女将的!有何稀奇?”
“啊。难道是长宁军的人?”
“怎会出现在京城?”
“我舅父在朝中当值,听说是陛下下旨命长宁郡主回京述职。不过朝中人多有猜测,说是述职,但赶上新年前夕,怕是当今笼络边将的一种……”
这人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无论旁人再怎么询问他都闭口不言,端得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只是他自己心知肚明,家中关起门来怎么说都是自家的事,若在外面说了太多,便成了有心人口中的妄议君心。
至于当今此举到底怀了怎样的心思,朝野上下各有各的猜测,各派之间关起门来细细研究。
这平静湖面下的暗流再汹涌,当事人本尊倒是丝毫不在意。
桓煦骑在马上悠哉哉穿过中行大道,直通皇城外,待看清那巍峨庄严的红墙时,桓煦嘴角轻扬,双腿猛夹马肚,原本缓慢踱步的骏马竟扬起前蹄轻声鸣叫,紧接着瞬间窜出,直冲进皇城大门。
安平门外值守的羽林卫冲上来阻拦,桓煦张扬一笑,轻扯手中缰绳,马头高高昂起却并不停下,一跃而起冲过羽林卫的阻拦,桓煦大笑着扬手,一卷明黄的锦缎被她攥在手中,常年行走在皇城的羽林卫自然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何物,本能地原地跪拜。
桓煦一路横冲直撞,直至策马冲进玄武门才算作罢,把嚣张跋扈演绎到极致。
玄武门内便是大昱皇宫内部,守卫更加森严,桓煦无意现在把关系弄到最僵,刚才那一套表演已经足够,于是便翻身下马,对上前迎她的羽林卫道:“长宁元帅桓煦,奉旨入宫面圣,麻烦通传。”
她嘴里说着麻烦,但身姿站得笔直挺拔,面上毫无低微谦卑之态,再加上她左眼下那道横至鬓发的疤痕,为她增添了极重的肃杀之气。守卫皇城的羽林卫大多出身于士族门阀,平日见得多的将军也都是京中勋贵,亦或是兵部那些挂着虚职的将领,这次头一次见到浑身浴血杀气的边将,顿时被她的气势唬住。
见那几个羽林卫愣在原地,桓煦双眸微眯,重复道:“长宁元帅桓煦奉旨面圣,烦请为某通传。”
羽林卫如梦初醒,他受不住桓煦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不自觉弯了腰,恭敬道:“原来是郡主归来!陛下有旨,若郡主入宫无需再通传,请郡主直接入文渊殿面圣。”
桓煦听到旨意,眉峰微扬,将骏马交给羽林卫后迈步跨进玄武门。
文渊殿位于皇宫中心地带,分前殿后殿,前殿是皇帝白日批阅奏章、临时召见朝臣之所。桓煦在一名小太监的带领下步入前殿时,皇帝宣崇礼正端坐在书案后方。
桓煦步入大殿正中,单膝跪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行了标准的军礼。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未向皇帝行五体投地的叩拜大礼,身上还穿着盔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桀骜不驯,虽表面上维持君臣之间的基本礼数,但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的傲慢。
在场的人除了她和皇帝之外,就只剩几名深得皇帝宠信的太监,所有人的目光皆隐晦地瞥向龙椅上的天子,果然在他眼中看出浓重的阴翳。他们太了解这位皇帝,哪怕他的情绪很快便掩饰了起来,但他们心中都清楚,他对这位年轻的戍边统帅十分忌惮。
守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拱将皇帝的脸色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的垂下眉眼。天子心生不满,却又暂时动不得这位边将,北边草原上的戎离国始终不安分,长宁军在北境的地位无可撼动。这次见面是一场君臣间的互相试探,开局是那位看似有勇无谋、嚣张跋扈的年轻统帅略胜一筹。
哪怕心中再如何气愤,此刻的皇帝表面上分毫未显,反而满脸慈爱笑容地说:“小阿煦回来了,快快起身,不要跪着了!让朕好好看看你。”
桓煦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目光对上皇帝慈爱的笑容,心中升腾起一股恶心反胃的郁气。但她表情没有丝毫异常,尽力配合着上位者的演出,一边谢恩一边站起身。
皇帝一直在打量她,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看得清楚仔细,他并不掩饰这种打量,作为天子他对任何一名臣子都是如此,总在打量、权衡、评估。
桓煦不喜欢这种目光,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今日的表演和试探已经足够,她此次既然只身进宫面圣,便没想过真的在这一刻同皇帝翻脸。踩在底线上的嚣张是她仗着北境战况的适当试探,到这一步就足够了,不能太过火。
“七年不见,真是长大了!”皇帝突然感叹地笑道:“你离开京城时才十三岁,那时候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如今不仅长高了,还壮实了不少!看你这身亮银甲,身姿如松,颇有乃父之风。你自小在宫中长大,朕待你如同亲女,这些年时常会想起你,总惦记着你在北境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吃了不少苦。”
面对皇帝的夸赞和叙旧,桓煦躬身一揖,道:“谢陛下惦念。臣在北境这七年,也时时念着在宫中长大的日子,念着陛下对臣的教养恩情。臣承先母先父遗志,为报陛下之恩,誓死守大昱北境安定,克戎离
铁骑于漠北。”
她嘴上说着恩情、说着报效皇帝,语气却没多少孺慕真情,她和皇帝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敷衍的客套。
“你父母……皆是骁勇善战的名将,可惜……”皇帝说着说着,怀念地长叹一声。
桓煦维持着揖礼的姿态,头低着,怨恨的眼神挡在平叠的双手之后。她没有出声,想听皇帝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可惜,皇帝没有演下去的意思,话锋一转问起北境的事:“你兄长的身体如何?”
又是试探,桓煦直起身子,垂眸回答:“回陛下,二哥的身体一如既往,七年来都是这样,拿药吊着罢了。”
皇帝神色闪烁,分不清是忧是喜,又叹道:“待年后你返回北境时,朕给你从太医院调几个人一起,让他们给你兄长看看!”
桓煦做出一副感激的表情:“多谢陛下垂爱!若二哥的身体能好起来,臣身上的担子也能卸下些。”
皇帝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她,像是宠爱一名小辈:“你啊,还跟小时候一样,就惦记着偷懒!行了,你这一路回京也很辛苦,今日就先到这,朕提前给你准备了地方,还像你小时候一样住在玉华殿。”
桓煦表情微微一滞,随即向皇帝一揖,今日第一次真切地谢恩:“多谢陛下。”
待桓煦退出大殿,皇帝脸上的笑容收起,他挥退殿中侍奉的太监们,只留王拱一人陪伴,而后靠在龙椅上,道:“出来吧。”
清风而过,裙摆摇曳,一名盛装女子端着一盅热汤从内殿走出,低声道:“父皇累了,先喝一碗参汤解解乏。”
宣崇礼看向自己最宠爱的嫡长女,神色严肃:“玉儿怎么看?”
他问得自然是桓煦的事。
宣景玉唇角轻扬,道:“方才长宁郡主面见父皇时,儿臣在殿外听赶来奏报的羽林卫说,郡主是从安平门一路快马跑到玄武门的。”
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更沉了几分:“进入安平门便是进了皇城,她竟在皇城内纵马,真是不将朕放在眼里!”
皇帝气急便引发咳疾,宣景玉适时轻拍他后背,劝道:“父皇莫要气坏身子,龙体最重要。她表现得越是桀骜不驯,越证明我们的计划是必要的。”
皇帝眼中闪着怒意,语气不甘道:“她这样拥兵自重,朕就真的拿她没办法?还要……还要送朕最心爱的女儿入虎口!咳咳咳!”又一阵猛烈的咳声在文渊殿内回响,皇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表达自己的屈辱。
宣景玉摆出恰到好处的孝女姿态,轻声宽慰面前的皇帝:“父皇的龙体康健最重要,儿臣身为大昱的嫡公主,为大昱国祚千秋计较,心甘情愿以身入局。”
皇帝又咳了好一会儿,脑中思绪不停转变,即使他再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女儿说得没错。如今地方上动荡不断、朝野上下心思各异、边疆外敌环伺,正是需要笼络边将的时候,他们暂时奈何不得桓煦。以现今情况来看,要想把失落的北境军权回收,他们父女这步棋虽险,却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朕当年看她年纪小难成大事,把她放回北境稳定局面,却没想到是放虎归山……那么这次呢?这次再放她回去岂不是……”皇帝咬了咬牙,不甘地怨道:“为何?为何桓氏和靖北王府偏偏能生出这般将才,朕的皇子们却都……”
想到他那几个成年的或没成年的皇子,宣崇礼只觉得胸口更加郁郁。
宣景玉轻声安慰道:“父皇莫要太过忧心,几个弟弟都还年少,可以再历练呢。”
这话也就让皇帝听着舒心一点,太子今年已然二十二岁,只比年长的宣景玉小半年而已,这个男儿有几斤几两皇帝心知肚明。
“若玉儿你是男子……”皇帝的话语顿住,最终疲惫地摆摆手,道:“罢了,待过了初五,朕就宣布赐婚的圣旨……玉儿,委屈你了。”
宣景玉站着,居高临下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他才四十二岁,却已经生出许多白发。此刻的他看上去十分无力,语气也是真心的心疼,可宣景玉知道,无论真心假意,他还是会牺牲自己这个女儿。
毕竟,一切看上去都是为了大昱的江山万年。
宣景玉叹气,脸上却始终保持得体的关切之情:“只要能为父皇分忧,儿臣不觉得委屈。”
皇帝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长女,眼底露出真实的感动、还有深切的愧疚。
宣景玉喜欢看见他的愧疚,因为这证明一切都在朝着她设计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