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天下》九辰时

18、18 因为他无人

　　车队当天就在这破败的小村镇中休息了，岚琴带着悬锋卫四处探查，把能找到的滞留在村中的百姓集中到一起，给她们熬煮了一锅饭食。

　　粮食是悬锋卫到最近的县城买回来的，量不大，但也够村里仅剩的这几个人吃几天。

　　宣景玉在车里写信，桓煦坐在她旁边光明正大地偷看。

　　“你现在把这些报给陛下有什么用？就算他责骂了太子，再派个新的人负责赈灾，难道就不是一只新的蠹虫？”

　　朝廷的整个体系从上到下都烂了，蝗灾已经过去，百姓已经遭受重创，现在做什么都是亡羊补牢。

　　宣景玉手中的笔没停，嘴上给她解释：“我会先派悬锋卫在中州和西陵两道暗中调查，我自己和岚琴跟着你继续北上，等到掌握去年赈灾时各级官员的详细情况后，我会亲自来处理。”

　　桓煦有些惊讶，她目光重新落到宣景玉手中的纸上，发现她向皇帝推荐的那个彻查赈灾贪腐事宜的人选是她自己。

　　“陛下会同意？”大昱自宪宗朝起便为了对抗士族着力培养宦官和女官，但女官的晋升和机会远低于宦官，除了北境的长宁军和先皇后荀平川，再无其他女子真正握有实权。

　　桓煦眯起眼睛，她很怀疑乾丰帝是否会破例给他女儿这个权力。

　　宣景玉笑道：“他会的。因为他无人可用。”

　　从她曾祖父宪宗皇帝到她父亲这里，朝堂上的官员们摆在心里第一位的永远是党争，她父亲的疑心又极重，到现在他真正能信任的官员已经找不出来了。

　　如今是宣景玉借助皇帝的手发展自己势力的绝佳时机。

　　密奏写好，宣景玉派一名悬锋卫快马回京。

　　“明日咱们继续往北境走，我的人留在中州。”

　　桓煦跟着她走下马车，走入幸存的百姓群体中，看她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温和地同那些百姓说话。

　　宣景玉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让跟她接触的人迅速放下戒备。那几个百姓最初明明都畏惧她，现在却已经开始放下防备心回答她的问题，不知不觉就被她的话带着走。

　　这场谈话进行到了很晚，百姓们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很多很多，她们丝毫不抵触跟眼前这个平和温婉的贵人诉苦。

　　宣景玉始终坐在百姓围成的圈子中间，充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直到最后一个百姓说完想说的话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亲自看着所有百姓回到各自的屋中休息，宣景玉站在夜色下凝望着远处的黑暗。

　　桓煦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轻声说：“知道了这些苦你又能做什么？你应该知道，朝廷早被那些蠹虫搞得腐败不堪。”

　　宣景玉露出一个平静的笑，“枝叶修剪不过来了，那就从根上解决吧。”

　　她转过头，桓煦从她眼中看到灼灼燃烧的一团火。

　　直到第二天上路，桓煦还在脑中不停回想宣景玉这句话和她那个眼神。她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这个人了，搞不清她的目的，也猜不到她下一步想干什么。

　　可怕的是，除了内心的防备之外，她对她还有一种探索未知的欲望，情不自禁想要去弄清她的所有想法，看清她的内心。

　　这让桓煦感到恐慌，她害怕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尤其还是被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吸引。

　　宣景玉带出来的悬锋卫逐个离开队伍，直到她们离开中州道进入云北道境内，最后一个悬锋卫也被留下，而桓煦的人则等在前面，接替悬锋卫的职责继续护送她们去云州。

　　当马蹄踏入云北道的瞬间，宣景玉敏锐地察觉桓煦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这是自她们二人重逢以来头一次这样放松。

　　进入云北，就是到了桓煦的势力范围，她无需再时刻警戒着未知的危机。

　　她们路过晋州继续北上，通过并州，最后到达云州。

　　这一路上的见闻让宣景玉十分吃惊，云北和中州明明相连，但两地百姓的生活可谓天差地别。自进入云北道以来，宣景玉便再没见过中州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这里的百姓生活水平跟京畿道内差不多，但幸福感却明显比京畿道内百姓要高。

　　宣景玉也曾跟云北的百姓们聊过，发现她们真的非常乐观，在她们心里，云北的生活每一天都很有盼头。

　　“在我们云北道，官老爷不敢作威作福的，他们都怕长宁军！”

　　“官军呢？官府不是有官军么？”

　　“他们也怕长宁军！”一位正带着头巾收拾田地、为开春耕种做准备的农妇说道：“官军那点本事，怎么跟长宁军叫板？一个长宁军的兵姐能打他们十几个！”

　　“很多官军都从来没上过战场，长宁军可是纵横草原的一群雌鹰！”农妇身边跟着一个几岁大的女孩，她挥舞着手中的小木棍，咧着嘴笑：“我以后也要加入长宁军！保卫家园！多威风！”

　　在旁边抱臂听着的桓煦冲宣景玉挑眉，满脸得意和挑衅。

　　出乎她的意料，宣景玉并不因为官军被贬低生气，反而舒展开眉眼，由衷地感叹道：“真好。”

　　桓煦愣了下，问：“好什么？”

　　“云北啊，这里的百姓过得真好。”

　　虽然没到大富大贵的程度，可大家能够保持温饱，每一层级的官员都不敢懈怠，哪怕不是真心实意为国为民，但有长宁军在上面压着，他们硬着头皮也得做实事。尤其是在亲眼看过中州的现状后，云北的现状简直是天堂。

　　桓煦沉默了，她突然移开视线，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队伍继续向北赶路，一棕一白两匹马并肩前行。

　　在离云州越来越近的时候，她们又经过一片田地，宣景玉惊奇地发现竟有士兵跟百姓们一起在田地周围忙活。

　　“那些是……”宣景玉勒住马，伸手指着不远处的田地。

　　桓煦扫了一眼，道：“是长宁军的士兵，我给她们下的命令，要在今年春耕前帮百姓们挖通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