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天下》九辰时

15、15 简直是自取

　　大年初五，圣驾回銮。

　　宣景玉的车驾被皇帝安排在众皇子公主之首，压在太子和梁王之上，这个行为再次引起这二人的不满。

　　同乘的桓煦坐没坐相地歪在靠垫上，道：“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到处给你树敌。”

　　她的直觉告诉她，皇帝的安排别有用心，他差不多是在捧杀宣景玉了，真正的疼爱不是这样的，若他不想将宣景玉列入未来的继承人备选中的话，完全没必要给她树这么多敌。

　　宣景玉看上去不太在意，她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本书翻看。

　　“无妨，反正他们从小就烦我。”宣景玉没兴趣跟那些弟弟表演什么“姊友弟恭”的戏码。

　　桓煦皱起眉，她记得小时候的事，太子和梁王从小就不喜欢宣景玉，原因很简单，他们这个姐姐太优秀了，又是皇后所出的嫡女，无论是身份、年纪还是能力，都稳稳压制他们。

　　“与其说是烦，不如说是怕。”桓煦冷哼一声：“他们不过是太废物了。小时候诗词歌赋比不过你，策论也不如你，他们在畏惧你。”

　　宣景玉淡淡笑道：“随他们吧。”

　　桓煦看她这样就来气：“你能不能有点血性？你小时候还知道写诗骂他们！他们撺掇陛下不让你去崇文馆读书时你还把他们揍了！”

　　那都是宣景玉十三岁时的事了，想不到桓煦记得这么清楚。

　　宣景玉道：“母后为我单独请的老师比崇文馆的先生强很多。”

　　“……”

　　桓煦无法反驳，因为她是公主的伴读，她也知道宣景玉的老师更好。

　　“但那终究不一样……”桓煦凝眉，沉声说：“如果你主动说崇文馆的先生教得不好也就算了，但事实是他们以你是女子为由，阻止你与皇子享受同样的教学，这是歧视，是不公。”

　　宣景玉终于收回落在书页上的视线，把目光定格在桓煦脸上，像是要把她看透。

　　桓煦被她灼热的目光看得反而不自在了起来，问：“你这什么眼神看我？”

　　宣景玉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的笑容不再是那种淡淡的假笑，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我只是终于确定，这世间不是只有我一人认识到这是一种歧视和不公，并为此感到欣喜。”

　　“……你。”桓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真的看不透宣景玉了，她的心思太深不可测。

　　宣景玉无视她的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最后，桓煦只说：“哼，真想让你去北境看看，让你看看面对这种歧视就是应该有人站出来反对的！”

　　宣景玉勾起唇角，道：“我很期待。”

　　“切。”桓煦翻了个白眼：“别期待了，你又去不了。”

　　宣景玉不答，只是露出让桓煦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笑。

　　当天下午，桓煦就懂了她那个笑容的意思。

　　一道赐婚诏书震惊整个京城！

　　这封诏书字数不少，皇帝在写的时候用尽了华丽的辞藻，但内容主旨只有一个：皇长女宣景玉下嫁靖北王慕仲远，不日同长宁郡主一同北上订婚，并代天子巡边。

　　诏书共两份，一份送到了宣景玉的玉华殿，另一份则是特意将桓煦叫到文渊殿宣读的。这婚是赐给她兄长的，由她来代兄领旨。

　　内侍总管王拱每念一个字，桓煦的震惊就多了一分，她顾不上君臣礼节，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座在御书案后方的皇帝，她最后的理智恐怕就是没有当场打断王拱的话。

　　待王拱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合上时，桓煦才咬着牙说出一句话：“陛下，我二哥七年前便受了重伤，多年来卧于床榻难以起身，随时可能丧命。这样一个人，您要将大殿下赐婚于他吗？”

　　王拱见她拒不接旨，回身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冲他扬了扬下巴，王拱立刻心领神会将圣旨怼到桓煦面前：“请长宁郡主接旨！”

　　“陛下！”桓煦噌地站起身，她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御书案后坐着的人，“您要亲手毁了您女儿的一生吗？！”

　　“郡主！”王拱轻呵一声提醒：“莫要顶撞圣驾。”

　　桓煦不为所动，只是不躲不闪直直看着皇帝，固执地要从他那得到一个回答。

　　宣崇礼对她的惊怒并不意外，他缓步走到桓煦面前，从王拱手中拿过圣旨亲自递到桓煦面前。

　　“圣旨会昭告天下，以后靖北王府和桓氏，同朕就是亲家了！”他强硬地将圣旨塞进桓煦手里。

　　桓煦耳朵动了动，听到了殿外羽林卫盔甲摩擦的声音。

　　她好笑地看向皇帝，原来今日她若是打定主意抗旨，皇帝就不会让她走出这里，哪怕不会杀她，也断不会再放她回北境。

　　“您不用亲口把这圣旨告诉您的女儿吗？”

　　宣崇礼双手背在身后，道：“她早就知道了。”

　　桓煦一双眼变得通红，她想到了昨日在洛水河畔，又想到今日一起乘坐车驾回宫，宣景玉从未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的情绪，如果她早就知道的话……

　　证明她早就同意了！

　　桓煦一把攥住圣旨，克制着内心的抵触向皇帝行礼：“臣，想先去见见殿下！”

　　见不见都改变不了什么，皇帝大手一挥，十分开明地同意了。

　　桓煦离开文渊殿，飞快地向玉华殿奔去，路上还遇到从玉华殿宣旨回来的尚宫局女官。

　　她来不及停下说什么，用最快的速度跑到玉华殿，进门就看见院里堆放的几大箱御赐嫁妆。

　　宣景玉正站在院中，见她回来，将手中的圣旨交给身旁的岚琴。

　　“我正在等你呢。”她脸上依然挂着平静的笑，看不出丝毫情绪。

　　这一幕刺痛了桓煦，她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看到这些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她不甘心，她偏要问问：“这婚事，你愿意吗？”

　　看她攥着手里的圣旨质问自己，宣景玉始终保持微笑：“愿意。”

　　桓煦胸口剧烈起伏，她强忍着当众发怒的冲动，努力将满腔的怒火压制住。

　　岚琴已经带着所有宫人离开，正院中只剩她们两人。

　　“我二哥重伤七年卧床不起，他几乎算是个废人，你知道吗？”问出这句话时桓煦都觉得自己可笑，靖北王的身体状况天下皆知，宣景玉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宣景玉直视着她，不曾躲避她的视线：“知道。”

　　看看，简直是自取其辱。

　　攥紧圣旨的指节发白，桓煦的身体气到发抖，她冷声质问：“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同意！”

　　这一次宣景玉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波澜不惊。

　　怒意几乎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桓煦拼命克制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她不是傻子，宣景玉的沉默让她想清了很多事。

　　在今日之前，恐怕所有人都在揣度皇帝为什么突然下诏让她回京，包括她自己也在不停猜测。

　　现在一切都清晰了，她不回京怎么替兄长接赐婚诏书？不赐婚怎么让皇帝顺理成章派公主代天子巡边？公主下嫁一个残废靖北王，得益的是谁？靖北王的王妃可以顺理成章代替残废的靖北王主理事务，甚至可以慢慢收回亲妹妹的权力。毕竟，靖北王姓慕，而随了母姓的桓煦凭什么占据靖北王府的权力？

　　皇帝的这一步棋又狠又绝，他的算盘打得很精，用一个联姻便想要轻松分散北境的军权，牺牲的不过是一个女儿的婚事罢了。

　　“好谋算……”桓煦怒极反笑，宣景玉那张平静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变得面目全非，“殿下不愧是陛下的好女儿！父慈女孝，实乃我大昱天下百姓之楷模！”

　　面对她的嘲讽，宣景玉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做我想做之事。”

　　“好！好得很！”桓煦双手将圣旨捧住，一字一句道：“既然是殿下的心愿，那臣，只有接旨了！”

　　在宣景玉回答之前，她已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初七臣便要启程回北境，殿下做好准备吧！希望你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