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天下》九辰时

13、13 她无法拒绝

　　户部掌天下财政钱粮，自太祖朝起便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也是士族拼命往里塞人的地方。

　　到了宣景玉曾祖父宪宗皇帝那一朝，户部从上到下几乎全部都是士族中人，一直到乾丰帝这里，户部的财权几乎被士族架空了。为了分割士族财权，先帝开始重用宦官，以内侍省为首建立了内库。随之而来的又是新的问题，宦官势大后为充盈内库横征暴敛，民间怨声载道。

　　如今棠梨家人得到的银钱来自刘记钱庄，多数人不清楚这钱庄的内幕，宣景玉却是早就把京中的那些商人全都查过一遍，刘记钱庄正是背靠着户部的。

　　户部是士族的天下，士族站在同是士族出身的淑妃身后，拥立的是她诞下的太子。

　　查到这一切就已经很明朗了，跟宣景玉的猜测也能对上，车驾缓缓向行宫的方向走，车厢内始终沉默，宣景玉在计划如何把棠梨从孽幽狱中换出来。

　　岚琴听说她的想法后，问道：“不直接求陛下开恩么？这样做风险是不是有点大？”

　　宣景玉斜靠在软垫上，身子随着马车前行微微摇晃：“去找父皇说情风险更大，在帝王眼中，宫中的一切人和物都是皇室私产，侍女与外臣私通不仅亵渎了皇权，更重要的是外臣居心叵测与内宫勾结，这会让父皇极度不安。”

　　岚琴凝眉道：“这么严重，陛下竟然还放过了怀远侯？”

　　宣景玉嗤笑道：“当然，因为他还需要怀远侯和崔家。”

　　怀远侯所代表的勋贵势力和士族对抗，这让皇帝有了极大的喘息空间去坐山观虎斗。他扶持了三个皇子起来，他们背后分别站了士族、勋贵和寒门学子，等他们三方斗得你死我活后，皇权再出来收割最后的利益，从而达到加强集权的效果。

　　“若是换做五十年前大昱的国力，陛下成功的几率很大，可惜啊……”宣景玉给出结论：“如今的天下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大昱如今面临的内忧外患太多，北边的戎离、南边的南凛还有西边的西羌全都狼子野心，在这种时候朝野上下全都在搞党争，国力能不加速衰退么？

　　回到行宫时，贵妃和崔令武都已经离开，宣景玉先去见了皇帝，从他那得知了要杖毙棠梨的旨意。

　　“这宫人自然是要杖毙的，她死不足惜，但现在才刚过年，还没出初七，京中不宜见血。”宣景玉为皇帝端上一壶热茶，劝了句：“不如延到正月十五后再行刑。”

　　皇帝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这年节时分还是注意点好，于是便同意了她的提议，命孽幽狱将人关到正月十五后再行刑。

　　时间是争取到了，宣景玉却不敢耽搁，她立刻派扶竹等人去想办法将人换出来。

　　“时间有富裕，找个合适的死囚就行，孽幽狱那边我会想办法把人调开。”宣景玉叮嘱扶竹：“我估计初十之前我就会离京，到时候京城这边只能靠你们自己了。我走以后会带走一部分人，京中的悬锋卫就交给你来统领。”

　　扶竹拱手道：“遵命。”

　　悬锋卫是先皇后荀平川留给宣景玉的暗卫，后来皇帝也公开为她选拔过一批侍卫，应她的要求选得全是会武功的女子，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也被她并入了悬锋卫。

　　待扶竹离开，岚琴才问：“初十之前就要离京？这么匆忙？”

　　宣景玉笑了笑，道：“桓煦最晚初七就会向父皇请旨回北境，她的速度一定会很快，父皇为了让我跟她一起走，会抢在她提出离京之前下旨赐婚。”

　　说到赐婚，岚琴还是怔愣了一瞬，哪怕她知道这婚事是自家公主的一场谋划，她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桓帅怕是会生气。”岚琴想到桓煦现在的脾气，做出了一个猜测。

　　宣景玉摇头叹气：“她肯定会，但她无法抗旨，这婚事是指给她兄长的，她拒绝不了。”

　　岚琴抿了抿唇，神色犹豫。

　　宣景玉瞥她一眼，道：“有话就直说。”

　　“没什么。”岚琴最终摇了摇头，“臣支持殿下的所有决定。”

　　她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哄好了，但宣景玉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你是觉得我在利用桓煦，替她委屈上了？”

　　宣景玉主动挑明这话，岚琴也不好再隐瞒，只得说：“殿下利用的是桓帅与您少时积累下的青梅之情，赐婚的旨意一出桓帅必定想到这次回京都是一场利用她的谋划，她怕是会怨怼殿下……臣是替殿下担忧。”

　　宣景玉听罢只是笑，道：“随她如何怨。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她那双凤眼藏起了太多情绪，岚琴从中看不出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最终无奈作罢。

　　“对了，白天从行宫出来后就没见过她，她还没回来？”想到自己那少时玩伴，宣景玉问道：“她又去同什么人见面了？”

　　关于这一点岚琴也不知道：“今天宫外没有消息递过来。”

　　桓煦进京前岚琴曾问过宣景玉，用不用派悬锋卫的人暗中跟着她，当时便被宣景玉否定了：“我是要同她合作，重要的是拿出诚意，这种细枝末节上得罪她没必要。”

　　至于该怎么促成合作，那是去了北境之后的事了。

　　让宣景玉意外的是，第二天她都没能等到桓煦回来，却先等到了馨美人触怒陛下被罚跪的消息。

　　匆匆赶去北辰殿的路上，宣景玉把来龙去脉搞清楚，原来馨美人跑去为棠梨求情，还去过了孽幽狱。

　　“……她自然是被羽林卫拦在了孽幽狱外面，陈校尉说她带了件新衣服和一些素食，守卫查验过确定没有问题才送进去的。”

　　在听完岚琴的汇报后，宣景玉微微松下紧蹙的眉峰，她突然觉得馨美人是个有意思的人。

　　北辰殿外台阶下方，宣景玉远远看见馨美人直挺挺跪在路边，她身后还跪着一名年轻的侍女，偶尔有内侍路过皆低着头，不敢往她们那边看一眼。

　　宣景玉放慢脚步，缓缓走到馨美人面前，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跪着的人微微抬头，宣景玉看见了这柔弱美人倔强的眉眼。

　　啊，柔弱是这副外表带来的误解，事实上她并不柔弱。

　　否则她不会为了一个宫人来顶撞圣上，更不会固执地跪在这里。

　　一站一跪的两个女子，在这一刻对上了视线。

　　宣景玉问：“为何要这么做？你不知道后果吗？”

　　馨美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这张脸，这个身份，在这皇宫中太有辨识度了。

　　“棠梨是我的朋友，其它的我都不知道。”

　　宣景玉是第一次听见这位不受宠的美人说话，她发现自己对她还有很多误解，比如她的封号是个“馨”字，她就本能以为她应该是个甜美的妃嫔。如今听见她的声音，再看见她的为人，宣景玉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位馨美人是个硬骨头。

　　宣景玉对她很感兴趣。

　　“我记得你的父亲是兖州的参军。”

　　馨美人狐疑地看她一眼，答道：“我一人做错事，罪不及家人。”

　　宣景玉轻笑：“你不是为朋友求情么，承认是错事了？”

　　馨美人皱眉不答，她不知该怎么答，也不想违背本心。

　　宣景玉看了看她，最后说：“我今日帮你一把，你的家人也不会被你所累。”

　　馨美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你……”她跪着往前挪了一步：“你为何要帮我？”

　　“也没什么，就当我今天心情好吧。”宣景玉已然转身离开，留馨美人一人呆在原地。

　　宣景玉的效率很高，她才进北辰殿没多久，就有太监从里面跑出来，对她说陛下让她回兰馨苑闭门思过。至于棠梨的事，她再怎么问也得不到答案，而她本想倔强追问，却被跟在宣景玉身边的那名女官拦住。

　　岚琴给她带了句话：“你再坚持下去只会徒增麻烦。”

　　因为跪得太久，馨美人膝盖都肿了，她颤巍巍站起来，她身后的侍女踉跄着扶住她。

　　“公主，会救棠梨吗？”馨美人顾不上自己的腿，急切地问道。

　　岚琴平静回答：“殿下不会忤逆圣上。”没等馨美人露出绝望的眼神，她又续道：“殿下让我告诉你：留得青山在。”

　　馨美人和自己的侍女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她家寒门出身，进宫只带了一个信得过的贴身侍女，主仆二人算得上相依为命了。

　　从北辰殿内走出的宣景玉，远远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馨美人入宫一年多，今天是她们第一次正式对话，宣景玉惊讶地发现她竟是这样刚强的性子。

　　这深宫中不知还埋没过多少“馨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