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天下》九辰时

11、11 你不怕他记

　　局面毕竟不能一直僵持下去，看够了热闹的宣景玉适时开口：“崔侯既然已经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以正家风，自然是知道事情是瞒不住的，此人是内宫中人，动手杀她跟杀你自己的儿子可不是一回事，崔侯慎重。”

　　这话不用她说崔令武也琢磨得明白，但此刻她既然说了，那就是代表了皇室的态度，彻底堵死了崔令武的路。

　　他只得说了句：“全凭殿下处置。”

　　殿下还能怎么处置？他都先下手把儿子杀了，宣景玉能说什么？她只能抬头看看夜色，估摸着时间，道：“今日是除夕，眼看就要放烟花了，不宜现在去叨扰陛下。既然崔侯和桓帅都无异议，那本宫便做主先将此人押下，令公子的尸身也暂由羽林卫保管，待明日一早由本宫送去父皇和贵妃面前，崔侯和桓帅届时也可一同前去，如何？”

　　桓煦是个目击者，她肯定要去看热闹，于是点头应下。

　　崔令武的儿子是犯罪者，虽然被他杀了，但他作为父亲还是要去，在陛下面前自请一个“教子无方”的罪。

　　把几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岚琴已经叫了两个羽林卫过来把那宫人带下去安置。

　　伴随着第一束烟火升腾而起在夜空炸开，宣告这糟心的除夕夜过去了，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

　　宣景玉和桓煦同时看向夜空中绚丽的花火，虽然没能进入望春阁看，但在熟悉的地方还是轻易勾起她们少时的很多回忆，两人不自觉向对方靠近了几步，并肩凭栏远眺。

　　唯有崔令武是真的太糟心了，这新的开端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美好，他要想的是明日迎接皇帝的雷霆震怒。

　　新年朝廷也要放年节假，从除夕一直放到初七，可明日才初一，他们就要去叨扰皇帝了，而且还是自己亲儿子造的孽……崔令武已经能想象皇帝的脸会有多阴沉，只要想到自己可能遭受的责骂，他就恨不得把这死了的儿子再杀一遍。

　　宣景玉似是猜到他此刻的心情，在烟火落幕之后又来对他说：“崔侯不必太过担忧，明日本宫会先一步去给父皇请安……”她微微倾身拉近二人的距离，低声道：“这事是令公子的过错，崔侯亲手处置了他已是受了委屈，届时本宫自会在父皇面前多说两句的。”

　　她的话几乎已是明示要帮崔令武说好话，这其中又包含着一层隐晦的拉拢亲近暗示，崔令武怎会听不出来？

　　他立刻躬身一揖，道：“多谢殿下。”

　　这番若是能得到宣景玉的帮助，他不仅在皇帝面前这一关好过，日后也不愁她不为梁王和贵妃多多美言。

　　“崔侯不必客气。今日已不早了，本宫就先回去休息了。”说罢，宣景玉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岚琴离开。

　　桓煦瞥了眼糟心的崔令武，乐呵呵跟着宣景玉一起走了。

　　至于崔令武？他还顾不上睡觉，他还得趁现在先去找梁王一趟！外臣无诏不得随意进出后妃宫中，崔令武现在想见贵妃是不可能的，他只能绕个圈子去找梁王，然后再由梁王把事跟他母妃说一声。

　　现在盛宴刚结束还来得及，崔令武不做他想迅速向迎春殿奔去，紧赶慢赶在大殿外碰到梁王。

　　不知道是不是在宴席上又跟太子较劲来着，梁王的脸色不太好，崔令武顾不上考虑他的心情，快步走上前行礼。

　　“殿下。”

　　“舅舅？”显然，在此刻见到崔令武让宣景瑞感到吃惊，他挥手同身边的朝臣道别，然后带着崔令武往旁边走，“怎么了？舅舅为何看上去神色慌张？”

　　崔令武擦了下脑门上的汗，低声把方才的事讲述了一遍。

　　“什么？！”宣景瑞大惊失色，差点儿没控制住惊呼的音量，他四下看看，见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才沉声道：“本王现在去见母妃，舅舅你先回去休息。”

　　末了，可能是实在被拖后腿的亲戚气得不轻，宣景瑞在拂袖而去前对崔令武说了句：“舅舅啊，表兄实在太不像话，咱们都知道父皇是个怎样多疑的人，外臣跟内宫宫人有染一定会让他猜忌！舅舅你做得对，干脆利索表态还能让父皇不要迁怒崔家，反正你不止这一个儿子。只是，以后教导表弟，你可不能再像对表兄这样溺爱了。”

　　崔令武脸色变得铁青，最终也说不出什么，认命地低头一揖：“臣谨记。”

　　大年初一，桓煦起了个大早在院中练武。在行宫中她也被安排在大公主的寝宫中休息，多年在军中养成的生活习惯即便进了京她也没落下。

　　行宫中的寝殿比玉华殿小很多，就这一个院子，宣景玉是伴随着桓煦练武的声音起床的。

　　“方才桓帅还问殿下什么时候去给陛下请安。”岚琴边帮宣景玉整理外袍边说：“她也想一起去。”

　　“嗯？”宣景玉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笑道：“她就是想看热闹。”

　　桓煦确实想看热闹，不过她最好奇的是宣景玉会如何安抚暴怒的皇帝，在大年夜出了这么档子丑事，哪怕崔令武反应快又足够心狠手辣，可要想平息帝王的怒气恐怕没那么容易。

　　两人一起用早膳的时候桓煦忍不住好奇，先把问题问出来了。

　　而宣景玉给她的答案出乎意料：“我没想安抚。”

　　桓煦惊讶地看看她：“你不是跟崔令武说……”

　　“我只说今天会早点去给父皇请安，并且会在父皇面前多说两句，可从没说过会帮他安抚父皇。”

　　“……”

　　桓煦也已经琢磨过来，宣景玉确实从头到尾什么保证都没给，但就是引导崔侯以为她会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崔令武可是想歪了，还对你感恩戴德，若他今天发现你什么都没做的话……”桓煦饶有兴趣地问：“你不怕他记恨？”

　　宣景玉掩唇笑了笑，狭长的凤眼闪过狡黠：“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她没说是什么办法，桓煦便不再追问，只是同她一起用过早膳，然后再一起去给皇帝请安。

　　即便是年节假，皇帝起得也很早，宣景玉到北辰殿时，羽林卫已向皇帝禀报了昨晚的事，皇帝正在发脾气。

　　雷霆盛怒吓不退来请安的两人，皇帝从羽林卫口中得知这二人昨晚都是目击者，阴沉着脸看她们。

　　“父皇怎么发这么大火？”请过安，宣景玉熟练地走到书案旁，伸手轻轻给皇帝顺气。

　　宣崇礼看看自觉退到旁边站着的桓煦，偏头责备自家女儿：“哼，你们这两个合起伙来把朕瞒得好苦，现在还好意思问朕为什么发火？”

　　听见皇帝话茬里还有自己的事，桓煦连忙行礼，卖乖道：“陛下，臣冤枉，臣不敢！”

　　这一瞬好似回到了七年前桓煦在宫中生活的日子，每次宣景玉去请安都会带着她，两个小孩围在身边叽叽喳喳。

　　宣崇礼眼底闪过一抹怀念，稍纵即逝，他没好气地指指桓煦：“就算你不敢，跟着她你也就什么都敢了！”

　　双手交叠行礼的桓煦有一瞬恍惚，曾经她每次和宣景玉一起闯了什么祸后，陛下和皇后殿下都喜欢同她说这句话。言语同过去一样，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皇后殿下薨逝多年，而她和宣景玉……都不是曾经的样子了。

　　桓煦愣神的功夫，宣景玉已经把话接了过去：“父皇可别怪罪桓帅了。昨天是除夕夜，我们怎么忍心让这种事脏了父皇的眼睛和耳朵？当时盛宴还没结束，若是闹到御前去，要让那么多皇亲功勋看笑话的。”

　　皇帝冷哼一声：“要笑也是笑他崔令武！看看他教出的好儿子！大年夜在朕的行宫里同宫人通奸！干出此等龌龊事一死不足以消朕心头恨！”

　　况且……崔家的儿子跟内宫宫人来往，真的只是一时意乱情迷的私通吗？还是说这里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算计……

　　皇帝眼底寒光闪过，喊道：“王拱！”

　　“老奴在。”

　　“崔令武怎么还没来？去给朕催！若再不来他就永远不用来了！”

　　“是。”

　　王拱退开几步，招呼了一个小太监来吩咐。

　　待殿中小太监们被支开，宣景玉才温声说：“父皇要严惩怀远侯么？”

　　“他教子无方，做出这等龌龊事，朕当然要严惩！”

　　宣景玉瞥他一眼，知道他还在气头上，也知他心存猜忌，便说：“若是这时处置了怀远侯，对贵妃娘娘和二弟都是不小的打击……”

　　她点到为止，短短一句话没提到太子和淑妃半个字，但却是直直戳中皇帝的心，让他不得不暂时压下怒气去权衡形势。

　　怀远侯、崔氏，对梁王党来说是最关键的助力，崔令武又是重中之重，若真动到了他身上，那梁王党的势力会瞬间削弱，直接被太子死死压住。

　　这绝对不是现在的皇帝愿意看见的结果。

　　太子和淑妃笼络了太多士族，皇帝必须利用梁王去牵制他们，否则难保那些士族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士族势大，他需要崔令武这些功勋来制衡。

　　谁最希望看到崔家失势？必然是淑妃和太子，那崔令武现在就真的动不得。

　　但他的气又很难消。

　　宣景玉了解他，低声劝道：“父皇不必在意这一时的忍让。”
　　言外之意，将来总会有机会出这一口气。

　　皇帝的眼神闪了闪，赞同地点点头：“玉儿说得极是。”

　　一直沉默听着的桓煦微微抬头看向书案旁的人，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