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夏》远衔枝

34、第 34 章 她从来都是

　　岑愿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客厅里传来段予森低低的谈话声。

　　他在打电话。

　　岑愿窝在床上醒了一会儿神，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上去，好像是在跟熟人打电话。

　　“……嗯，没事。”
　　“不用。”
　　“刚下飞机？那先休息吧。”

　　最后这句听清了。岑愿猛然反应过来他在跟谁说话。

　　岑愿掀开被子下了床，换好衣服，径直走进次卧的洗手间。
　　流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把客厅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她慢吞吞地洗漱，目光落在洗手台上那排瓶瓶罐罐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烦躁。

　　这些东西，带回去太麻烦。早知道不该在这里越放越多。

　　岑愿以前作为妹妹，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可现在，那个身份正在一点一点地淡去。
　　如果再这样肆无忌惮侵入他的个人空间，是不明智的做法。

　　她已经慢慢习惯这样的生活和日常，习惯衣服占满他大半个衣柜，洗手台放着她惯用的护肤品，包括浴室里的沐浴露，也是用着她的味道。

　　到时候再次离开，她怕自己像剐骨掏心那般难受。

　　晴妍回来的太突然，不给她一点点缓冲。

　　可是那也怪不到晴妍。

　　是她一时贪恋，把这个公寓一点点纳入进了自己的地盘。

　　岑愿盯着台前的瓶瓶罐罐，忽然把它们都拿起来，叮铃咣啷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到时候阿姨会帮忙扔掉的。

　　做完这些，岑愿走出次卧，段予森已经穿戴整齐，靠着岛台喝咖啡。

　　看她出来，顺手把旁边的热拿铁递给她，“我吵醒你了？”

　　他说的是那通电话，岑愿摇摇头：“没有。”

　　“我先去公司，早饭冰箱里有三明治。”

　　段予森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空杯子搁在岛台上，抬手正了正领带，往玄关走。

　　岑愿端着咖啡跟过去。

　　段予森低头换好鞋，从衣架上拿下西服外套搭在小臂上，回头看她。

　　“你不是中午才去店里？”

　　岑愿“嗯”了一声，踮起脚尖，抱着咖啡杯凑过去，在他薄唇上飞快地印了一下。

　　段予森没动。他嘴角微微翘起来，眼底浮上几分笑意：“这算什么，比较敷衍的早安吻？”

　　岑愿脸上一热：“哥，你快去上班吧。”

　　段予森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深，没再说什么，转身开门走了。

　　防盗门在他身后关上。

　　岑愿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次卧走。咖啡杯顺手搁在岛台上，她走进次卧，打开衣柜，把自己挂在这里的裙子一件件取下来，叠好。

　　然后岑愿走去段予森那间卧室，把放在枕头边的那两件睡衣，也一并拿了出来。

　　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后，岑愿合上箱子，此时阳光正好，岑愿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CBD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脑海里回想起昨晚融芯的同事们说的话。

　　她也算不上跟段予森是青梅竹马。

　　段予森和晴妍才是。

　　他和晴妍从小的交情，都要追溯到幼儿园时期。

　　两家曾经还是邻居，共同住在一处别墅区，是后来段予森的母亲去世，段宏毅才搬了家。

　　从高中开始，晴妍与段予森就形影不离。

　　他们之间的互动，岑愿一直是旁观者。

　　也明白，段予森对她到底是不一样的。

　　而她不过是占了妹妹的便宜，没控制好距离，才走到如今这样一个禁忌的关系。

　　他们兄妹相称多年，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是一对亲密的兄妹。
　　而背后这段关系，终究见不得光。

　　手机震了一下。

　　岑愿拿出来，看到晴妍在群里发的照片。

　　从车内往外拍的视角，车窗外是嘉岚东湾的那片海，她正坐在从机场开往市区的车上，路过跨海大桥。

　　岑愿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会，估算着她来到市中心的时间，手机画面一暗，秦瑛打来电话。

　　岑愿顿了顿，按下通话键。

　　“妈？”

　　“最近很忙吗？”

　　“还好，”岑愿说，“今天就忙完了。”

　　“最近经常见你不回家，也不知道你是忙呢还是在外面有什么事，”秦瑛看破不说破，女儿大了，她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管着她，“之前跟你介绍的陆兆锡，他还没加你好友吗？”

　　“没有，妈，我都以为这事没下文了。”岑愿都快忘记了这个人。

　　秦瑛叹了口气：“现在这些孩子真是的。”

　　“妈，我先去忙了。”

　　“去吧。”

　　岑愿挂掉电话，点了份外卖到公寓，有些食不知味，大半都被扔掉了。
　　吃完饭，时间刚过十二点，岑愿提着手提箱，下楼。

　　段予森这栋公寓楼，紧临嘉岚CBD商业中心，沿着嘉岚河而建。小区对面，商贸大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一片挨着一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蓝灰色调。街道两旁，写字楼的镜面外墙彼此映照着，折射出这一片繁华都市的侧影。

　　岑愿拉着行李箱走过保安室，轮子碾过地砖，路沿边上，一辆出租车停在那。

　　岑愿似有所感，脚步顿住，回头。

　　租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粉色长风衣的女人，栗色波浪长发，披在肩上，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和涂得精致的红唇。

　　她背对着岑愿，即使只是一个倩丽的背影，也熟悉到岑愿一眼认出。

　　晴妍回来了。

　　她仰头看了眼远处的高楼，那里是段予森的住处。

　　岑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街道人来人往的虚影间，隔着一整条街的阳光与阴影，她的回头与她的仰头注视，仿佛定格在黑白分明的一幕里。

　　岑愿没出声叫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

　　甜颂。

　　岑愿把行李箱放入休息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程潇拉开店门走了进来。

　　店里本来就小，只有角落一处小的桌椅，程潇拎着隔壁买的咖啡坐下来，现在是上班时间，她是纯粹为了摸鱼才跑来的。

　　“你知道晴妍要回来了吗？”岑愿记得程潇也在那个群里，但是群里只有她和赵司宸回了晴妍的话，其他人都没冒出来。

　　程潇翻白眼，“知道。”

　　“你们两怎么了？”岑愿记得程潇被晴妍拉黑了，“她现在还拉黑你？”

　　“那没有，她回国给我发了个信息，还跟我道歉了。”程潇低头喝了口咖啡，“但我就是有点不爽，凭什么她说和好就和好。”

　　岑愿点点头，“拉黑是有点过分了。”

　　“她是个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千金，我不能比。”程潇说，“遇到一点挫折就扛不住，说都说不得。”

　　程潇语气酸溜溜的，但岑愿知道，程潇这是有点不服气，她跟晴妍这么多年的友谊，因为距离产生嫌隙。程潇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有时候说话太直了，晴妍那个性格，挺容易受伤的。

　　这么多年，岑愿在其中，听着程潇抱怨晴妍，晴妍抱怨程潇，听多了，也就有点明白怎么处理了。

　　不站队，不多说，是最好的。

　　“她现在回来了，很多事情都会改变。”岑愿说着让她宽心的话，“有些事可能就过去了。”

　　程潇是个不纠结的人，乐意听这种话，她赞同道：“也是。”

　　“岑愿，你性格真好，谁跟你在一起，一定很幸福。”程潇仰脸冲她笑，“说起来，上次加你的那个小哥，有动静吗？”

　　岑愿摇摇头，“他就发了两条信息，就没音了。”

　　“太不主动了。”程潇表示遗憾。

　　像岑愿这样性格的女生，就是得有个主动点的追求者，才能撬开她的心。

　　这么多年的好友当下来，程潇看得很清楚，岑愿心防很重，也许是因为从小总是变化成长的环境，导致她其实难以信任别人，更别提谈恋爱了。

　　想到这，程潇脑海忽然闪过段予森的脸。

　　程潇犹豫片刻，问：“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生啊？”

　　岑愿摇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程潇说，“像段予森那种，还是赵司宇那种，还是赵司宸那种话多的，哎，赵司宸就算了，太聒噪了。”

　　岑愿听到她提起段予森，微微咬唇，紧张了一瞬，最终面无表情道：“都不算吧，都说不知道呀。”

　　程潇没再追问。

　　下午，夕阳染红半边天，店里空无一人，岑愿和阿元打扫着卫生。

　　阿元擦完落地窗，看着远处挂在城市天际线间的悬日，感慨：“这里真好看，能直接看到最漂亮的天际线。”

　　岑愿心想，这算什么，段予森家里那面落地窗的视野更好看。

　　她笑笑：“日落后的蓝调时刻更美。”

　　阿元点点头，“我就喜欢晚上的嘉岚，这里晴天到处都反射着刺眼的光，真讨厌。”

　　一个晴字，像蚂蚁一样爬上岑愿的神经。

　　她忍不住想到了晴妍，今早看到她还跟以前一样。

　　晴妍没有变化，明艳漂亮又心思细腻，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她从来都是名正言顺的。

　　段予森也一直在等她回来，早上笑着打的那通电话，就说明了一切。

　　岑愿也不去奢求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源于一场意外，一场兄妹关系下的阴暗纠缠，她甚至当初跟他说好，随时可以做回普通的兄妹。

　　他们不是因为爱情，只是一次意外而延伸出的慰藉，就像小时候彼此睡不着在小阳台陪着看星星那样。

　　更何况，他们是兄妹。

　　即使是假的，那也与纯粹的爱情无关。

　　岑愿更不想让段予森知道，在成为兄妹后，她对他生出另一种感情，那份暗恋从高中到大学，一直到今天，心术不正，所以不求结果。

　　她也有贪婪的一面。

　　不希望兄妹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至少，在关系结束后，她还能体面的变回他的妹妹，即使这个身份脆弱不堪，但也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阿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老板，你的手机在震诶。”

　　岑愿走回柜台，拿起手机看了看。

　　晴妍发来了消息，她想邀她喝酒，算是一次小小的庆祝。

　　岑愿：【还有谁去？】
　　晴妍：【我没叫赵司宇，我现在不方便叫他，赵司宸在忙，也不过来。】

　　岑愿想了想，不好直接问程潇会不会去。
　　也没问段予森会不会去。

　　岑愿：【你不休息一下嘛，倒个时差。】
　　晴妍：【所以晚上叫你来喝酒呀。】

　　晴妍：【你不会也拒绝我吧。】
　　岑愿：【在哪？岚界？】
　　晴妍：【还是那个包厢号，我们常去的那个。】

　　晚上，岑愿简单收拾了下，打的来到岚界，在门口撞见了晴妍。

　　晴妍还是早上那一身的打扮，站在岚界的复古招牌下，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看到岑愿，晴妍摘下墨镜，朝她挥挥手。

　　岑愿走过去，问道：“就我们俩吗。”

　　晴妍弯唇，笑起来用风情万种形容都不过分，“就我们俩嘛，其他人都有事要忙，不理我。”

　　与她明艳具有攻击性的外表不匹配的是，她说起话来软糯娇嗔，带着一点点嘉岚本地口音的普通话。

　　岑愿与她一起走入岚界。

　　来到包厢内，晴妍点了杯奶泡咖啡酒，偏甜酒，岑愿中规中矩点了杯威士忌酸。

　　她与晴妍来岚界喝酒，以前从未有过。
　　岑愿很少跟晴妍单独相处，至少程潇也会在场，气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

　　晴妍一直在喝酒，偶尔跟她吐槽国外的饭有多难吃，交通有多不方便，地铁破破烂烂的很难坐，其他也没怎么说太多，更没提到段予森。

　　岑愿拿不准她找自己喝酒是为什么。

　　几杯过后，晴妍有些醉了，她做过美甲的手指抚过杯壁，忽然问岑愿：“晚上怎么回去？”

　　岑愿：“打车吧。”

　　“这么晚了，有点不安全，”晴妍慢吞吞说，“待会要不要我们一起回家，你住我那一晚上，我还有许多话跟你说呢。”

　　岑愿摇摇头：“我得回家了。”

　　“再喝一杯吧。”

　　晴妍拉着她，又点了一杯。

　　岑愿觉得她心事重重，心情不太好，也不忍拒绝，陪着她一杯一杯地喝。

　　不知不觉，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晴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通放在耳边喊了声“爸”。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下去，嘴唇抿着，眼眶微微泛红，小声辩解说是跟姐妹出来聚一聚，好久没聚了。

　　晴妍家里家教严格，她出来太晚，就容易被斥责。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声音越来越大，连坐在旁边的岑愿都能听清几个字眼。

　　晴妍咬了咬唇，忽然把手机往岑愿面前一递：“岑愿妹妹，你帮我说两句。”

　　岑愿犹豫着，在她哀求的目光下，喊道：“晴叔叔。”

　　那头的声音果然顿住了。

　　许是听到她的声音，晴父大概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含糊地说了两句“早点回去”之类的话，便匆匆挂了电话。

　　晴妍把手机收回来，“我爸在你面前就爱好面子。”

　　岑愿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笑笑。

　　烈酒的后劲是慢慢涌上来的。刚开始喝的时候只觉得喉咙烧，到了这会儿，整个人都开始发沉。岑愿平时是夜猫子，这个点本该精神得很，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越坐越困，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迷糊间，手机响了。

　　她接通，放到耳边喂了一声。

　　“喝到这个时候？”

　　话筒那头传来段予森的声音，低低的，岑愿的瞌睡立刻飞走一半。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晴妍，说：“嗯，你怎么知道呀？”

　　“晴妍说的。”

　　晴妍说的。
　　岑愿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他们之间肯定联系频繁，倒是她大惊小怪。

　　“她叫我来接你，”段予森声音淡淡的，“我以为你会发消息给我。”

　　“我可以打车的。”

　　“到了。”

　　手机里说话声刚落，包厢门被打开。

　　段予森穿着黑色衬衫，手臂搭着他脱下来的风衣，门被推开的一瞬灌入些许外头聒噪的音乐，他走到岑愿边上，垂眸看着她。

　　“醉了？”

　　“还好。”岑愿摇摇头，看向晴妍。

　　晴妍趴在桌上，困得不行，刚刚听到动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段予森。

　　她多久没见到他了？
　　他变化挺大，以前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亲近的气场，可现在，只有冷冽，一种独属于成年男人的，沉甸甸的疏离气质。

　　段予森垂下来的视线一直落在岑愿身上。

　　“怎么喝这么晚。”他责备的话落下来。

　　岑愿有点委屈，想说是晴妍带她来的，可转念又想，他当然知道是晴妍，但就是现在非要跟自己兴师问罪。

　　晴妍单手撑着脑袋，喊他名字：“段予森。”

　　段予森抬眼，这才与她真正对上视线。

　　晴妍脸色微醺，说：“你把我也送回去呗。”

　　段予森没拒绝，把风衣披在岑愿伸手，单手捞起她的胳膊，叫她扶着自己，转身往外走。

　　岑愿似乎想回头看一眼晴妍，但是被段予森摁着肩膀，没法动弹。

　　晴妍看着他们俩人的背影，晃了下神，好像回到高中，但又有点哪里不一样。

　　段予森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扭头，眼风扫了过来。

　　他甚至都懒得开口催促她。

　　晴妍顿了顿，拎上包跟紧他们兄妹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