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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灾星 你就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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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梅能做出这种事,林致不觉得有多难过,只是有些不甘心。
抱膝坐在老槐树下,静静地听着微风吹落树叶的声音。
不知坐了多久,耳边响起急切的脚步声,草地被踩得唰唰作响。
“林致,我来了。”
林致始终仰面闭着双眼,笑吟吟地开口:“我一直知道,她讨厌我。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我比我想的还要无关紧要。
以前我觉得在她眼里,我起码是个人,现在看来,不过就是一个能拿来赚钱的物品,想卖就卖。我居然还以为我……算了,这样挺好的。”
怕杨淮不信,她直直对上他的眼神:“真的挺好的。”
杨淮挪到她身边坐下,将手摊开在林致的面前。
看着他宽大的手掌,林致轻轻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中。
“林致,难过的时候,可以说出来。我会安安静静地听。”杨淮道。
林致在其它事情上擅长打直球,可只要涉及到家人,她向来闭口不谈。
杨淮希望她能对他再坦诚一些。当然,这件事急不来。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走进她的内心,他愿意再用无数个十年,去搭建起她的信赖。
林致细细凝视,她本来是有一点点难过,但是在看到杨淮的那一瞬间,她觉得生活好像没那么糟糕了。
他们都已经在朝着好方向发展了。很快,她就可以自由,可以毫无负担地站在他身边。所以没必要再去为那些糟心事内耗自己。
“对了,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帮奶奶做饭吗?怎么想到要来这儿找我?”林致有些纳闷。
杨淮思忖了片刻,故作高深道:“秘密。”
其实,在林致离开家不久后,林征带着哭腔找到了杨淮:“杨淮哥,请你帮帮我姐。”
当时他真的有被吓到,心脏一瞬缩紧,这是林征第一次用这种语气祈求他。
听完少年叙述的对白,杨淮脑海中浮现出曾经那个闷声挨打的小姑娘。
她会去哪呢?
老槐树下,他寻到了那抹白色身影,小小的一团缩在树旁,单薄地让人心疼。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所有的故事都是从这里落下墨笔。
*
那年的傍晚,斜阳映照着草树,一抹瘦小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世界。
“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倒霉蛋!滚出我们镇子!”
“他就是个命硬的克星!我姥姥说了,这个扫把星克死了父母,现在又要来祸害我们村子!”
“对没错!把他赶出去!我们才不要和扫把星做朋友!真恶心!”
“打死他!打死他!”
三五个半大少年,手里拿着小树杈,一边嚷着一边捡起小石头,用力砸向泥地上匍匐着的男孩。
男孩瘦瘦高高,弓起的后背上显现出脊骨的轮廓,凌乱的头发沾满泥沙。
十岁那年,杨淮跟着奶奶搬到了青山镇。
然而,镇子里的人似乎很不欢迎他们。大家总是在背后骂他是灾星。
听得久了,杨淮也渐渐开始相信,真的就是他害死了父母。
奶奶时常说,不要去听别人说的话,不要去看别人的眼色,不要去相信他们描绘的那个人。那些都不是你。
她会经常抚摸着他的头,轻柔地对他说:“我们小淮啊,是最好的孩子,就算爸爸妈妈不在身边,还有奶奶疼你,奶奶会一辈子陪着你。”
杨淮想相信奶奶说的话,努力去做回那个乖孩子。但他始终做不到不在乎大家的目光。
所以,无论是挨打还是挨骂,他都不会还手。
大家说的没错,他就是不祥之人。
“啊—”
意料之中的拳脚没有落到身上,杨淮听到领头的李小庆尖叫一声,捂着头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小爷!给我滚过来!”
丝丝鲜血从李小庆的额角流下,滴落在杨淮的手背上。
他循着李小庆的视线望去,槐树下的白衣小姑娘闯入眼帘。
只见那小姑娘不慌不忙地朝他走来,待走得近些,杨淮惊讶地发现,分明是她打伤了人,莹白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就那样冷冷地盯着李小庆。
那双杏眼沉静如黑夜,小小年纪却浑身散发出寒霜一样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看到林致,李小庆心里开始有些打退堂鼓,但碍于小伙伴们都在,他的气势绝对不能输,便举起手中的树枝指着林致,梗着脖子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好心提醒你一下,我们的事儿你少管!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打!”
见威胁的话没有起到丁点作用,李小庆觉得很丢人,越想越气,抡起树枝抽在了林致胳膊上。
杨淮挣扎着起身,想要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她却一把拽过树枝撇出老远,然后高高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
孩子们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握着一块儿足有饭碗那么大的石头。
林致死盯着李小庆,慢慢将石头举过头顶,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到他的头上。
这下李小庆可不敢耍威风了,他在林致手底下可吃过不少亏。
哇地一声哭出来,李小庆扯着嗓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姑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砸烂我的头!”
开玩笑,就算他胆子再大也会害怕,那么大的石头会砸死人的。
从第一次交锋起,李小庆就觉得林致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不爱说话,行动力却是实打实得优秀。
打她一巴掌,她不哭不求饶,但会立刻还你一拳头。
这股劲儿换谁看了都会打寒颤,何况是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
林致就那样沉默地举着石头,直到李小庆他们跑远,才将石头扔回地上。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个被打得灰头土脸、嘴角擦破皮的男孩,他的膝盖和胳膊肘还在流血。
林致没再上前,也不开口搭话,若有所思地打量杨淮。
杨淮不会知道,其实她早就认识他。
他是大家口中的灾星。自从他们搬到镇子上,家家户户的议论声就没断过。
有人说他是克死父母的扫把星,警告自家孩子离他远些,省得沾惹上霉运。有些心软的会叹息他如此年幼就失去双亲,和奶奶相依为命,道上几句可怜。
每日听着这些话,林致愈发好奇这个男孩究竟是大人口中所说的哪一种。于是,她开始偷偷去观察。
林致会在上学的清晨偷偷向院里望,看到那个清秀的男孩一大早便坐在小板凳上,吭哧吭哧地洗着被褥。她会在放学的傍晚,静悄悄地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乖巧不多言的男孩为奶奶夹上一筷头青菜。
日复一日,她所看到的是个比镇子里的孩子都要文静的少年,不同于大家口中描述的任何一种。
林致记不清从哪天开始,她发现他的身上时不时会带着伤。
今天是淤青的额角,明天是划伤的手臂。可每每站在院门口时,他瞬间挂上那张乖巧的笑脸。
在好奇心驱使下,林致决定跟着他,她要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一幕。
这是她第五次看见杨淮被李小庆那群孩子欺负。这次,他依然一声不吭,任由别人辱骂。
林致本不想管,但在看到少年十指抓入泥地无声落泪时,她手比脑子快了一步,鬼使神差地扔出那颗石头。
杨淮踉跄着爬起来,哑着嗓子道谢:“谢谢你。”
等了许久没有答复,小姑娘似乎不打算说话。他猜,她应该也是害怕会被传染上霉运吧。
忙低下头,零碎的额发遮住眼底的失落。杨淮瘸着腿想快速逃离这里。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帮了自己,不能害了她。’
“为什么不还手?”清脆的质问自他身后传来,定住了想要逃跑的少年。
杨淮诧异地转头,小姑娘还站在原处,彼此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杨淮的心在胸膛里乱跳着。
沉吟片刻,他低喃道:“因为他们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害死父母的扫把星。”
“你的父母有说你是扫把星吗?”林致上前一步,“你的奶奶有说你是扫把星吗?”
她每说一句,杨淮便应声摇摇头。
“既然你的家人没有说过这种话,你为什么要听信别人口中的那个你?”
小姑娘个子不高,语气却像个稳重的大人,她停在离杨淮一步远的位置,递上洁白的帕子:“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你,别人说的,都不算数,他们是骗你的。”
目光落在干净的手帕上,杨淮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泪滴滴融进手帕。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爸爸妈妈说过他们爱他,奶奶说过他是最乖的孩子。
现在,这个小姑娘说他不是灾星,他只是他自己。
接过帕子,杨淮擦干脸上的血迹和眼泪,看着弄脏的手帕,有些尴尬地开口:“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林致。”
杨淮不自觉地在唇齿间念着她的名字,迟疑道:“对不起啊,弄脏了你的帕子,洗好后我再将它还给你,可以吗?”
林致本想说扔掉就行,但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清澈无辜的眸子。
拒绝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她轻点了下头。
在小姑娘侧身的瞬间,杨淮看到她手臂上的红痕。
他慌忙喊住她:“你的胳膊很疼吧?和我回去好不好,我帮你擦药。”
林致没有理他,扫过一眼便转身离开。
一瘸一拐走进家门,吴玉兰正躺在椅子上小憩。
老人家头发花白,脸上的褶皱日见增多,像一团揉皱的草纸,满是沧桑。
杨淮忽然记起,似乎自父母离世后,他好像再也没有坐下来和奶奶说说话,整日不言不语,还经常带着一身伤回家。
让奶奶担心很久了吧……是他做的不好。
那时,各种情绪搅得杨淮心绪不宁。自顾自懊恼的那段时间里,他差一点就又缩回原点。
幸好,他迈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