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虚幻的现实 ‘林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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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轻轻褪下上衣，干涸的血液黏连着伤口，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撕开衣服，钻心的疼痛令她呼吸都变得急促，遍布白皙肌肤的紫红血痕转瞬暴露在眼前。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启唇哂笑：“忍吧……”。
胡乱抹上药水，林致侧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圆月。
她只庆幸今晚及时制止了杨淮送她回家，不然，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
她不想让杨淮再看到自己这种窘迫的样子。
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不知不觉滴落在枕巾上，转瞬消失不见。
“小致—小致，快过来，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耳边传来温柔的呼唤，林致一时恍惚。
这是？妈妈的声音吗？
她猛然回头，孙玉梅站在院子里，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试试妈给你买的新裙子！”
“妈…妈？妈妈！”林致飞快冲过去，抱着孙玉梅的腰，死死不肯撒手。
她将头埋到妈妈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多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快去把裙子换上，快点。”在孙玉梅的催促下，林致磨蹭着松开手，接过那条雪白的连衣裙。
这是她五岁那年，最喜爱的白裙。
林致时不时向外张望，生怕找不到孙玉梅的身影。匆匆换上新裙子，她“噔噔噔”跑出去。
“你慢点。”孙玉梅被她吓了一跳，捏着林致的小鼻子打趣，“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兔子呀，可真好看，我女儿长大以后肯定是个十足的大美人！”
“老林—快来看看咱们宝贝闺女！”
林致转过头，看见她爸扶着黑框眼镜小跑出来，猫着腰的小碎步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瞧瞧！咱女儿穿上白裙子更漂亮了！”抱起林致，林爸笑着对媳妇说，“以后我努力赚钱，争取让咱闺女天天都有漂亮裙子穿！”
圈着林爸的脖子，林致将头轻轻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她不记得有多久没感受过这样踏实的怀抱了。
树上知了“吱吱”叫个不停，林致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突然，脑中一阵嗡鸣：‘林征呢？她的弟弟林征在哪？’
垂目瞥到自己带着肉坑的小手，她想起来了。
这个时候林征还没出生，她还是父母最爱的孩子。
“如果你们不生下林征，该多好啊……”林致涩然道。
随着话落，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模糊，林致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别打我……别打我了……妈…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疼，求求你……”
林致感受不到疼痛，但是嘴里却不自主地求着饶。
她看到七岁的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小小的身体不断挣扎，艰难躲避着落在身上的鸡毛掸子。
“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林致哭哑了嗓子，不停啜泣着，渐渐的，意识开始涣散，画面停留在母亲举起掸子的那一帧。
“别打我了—妈！”
林致腾地起身，急促喘着气，她摸到脸上一片湿润，衣领被汗水浸湿，剧烈的动作扯开背部伤口。
“嘶—”
原来，是梦啊。是梦……吗？
迫切想要去印证，林致慌乱着去开门，还没等推开，门的另一遍就传来孙玉梅不耐烦的声音：“醒了就赶紧出来帮忙摘菜！还得躺到几点？你说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东西，真是来讨债的。”
收回手，“呵—”林致仰头倚靠在门板上：‘睡傻了吧……’
梦境中的景象历历在目，林致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曾经的片段。
可笑的是，那一切不是虚幻。她也曾经拥有过短暂的幸福。
‘林下风致，娴雅端庄’，她本是带着祝福出生的。
很小的时候，她也爹疼娘爱。
妈妈会给她梳精致的辫子，会给她买漂亮的裙子，给她做最爱的饭菜，会在她跌倒时焦急地问疼不疼，会在每一个夜晚讲述着曾经的点滴哄她入睡。
林致最喜欢坐在爸爸坚实的肩头，扶着他的脑袋，把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好不威风。
她常常跟爸爸去捉鱼，去套蜻蜓，在每一个清晨大手拉小手，去细嗅雨后稻田的清香。
一切是从何时发生变化的？
可能是七岁，也可能是更早之前。
林致已经记不清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只记得回忆的起点，是妈妈满脸泪痕拉着她的手说：“小致别怕，别听奶奶说的话，你是爸妈最疼爱的宝贝，我们小致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仅仅因为她是个没有用处的女孩子。
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他们那个年代，被认为是理所当然。
几乎家家户户都把‘生儿子’当成最大的荣耀，一胎接一胎，如果谁家生出儿子了，邻里邻居都会送上祝福。
“恭喜恭喜，你们家终于有后啦！”
孙玉梅怀胎十月，在殷殷期盼下，林致来到了这个世界。
记忆中，母亲时常被奶奶讽刺，诸如“不会下蛋的母鸡”、“断了我们老林家香火”这类话更是不计其数。
她记得那时候的妈妈不是这种张嘴就骂、抬手就打的性子，她会在奶奶说不中听的话时，轻柔捂住她的耳朵，眉眼含笑地摇摇头，示意她别听。
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妈妈变得愈发暴躁。
林致记得弟弟降生那日，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奶奶用无比慈祥的笑容抚着妈妈的手，嘘寒问暖地叮嘱着：“小梅啊，你辛苦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去做，你就好好歇着。”
林致以为，奶奶不再讨厌妈妈，是不是也会逐渐喜欢她？
她凑到跟前看襁褓里的弟弟，红彤彤，皱巴巴，小小的一团。
当时她还纳闷，为什么大家看着这么丑的小东西，会那么高兴？
后来，在邻居们的言语中，她明白了。
因为弟弟是男孩子，他注定从出生起，就是赢家。
再后来呢？无非是日渐疏远的父母，与日递减的关怀，越来越多的责骂，和被遗忘的自己。
林致觉得，还不如真的被他们遗忘来得痛快。
梦里的那句期盼，是这么多年来藏在心底的秘密，无法宣之于口，只能任由它烂在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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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间，大雪纷飞，冰冻三尺。
“奶奶—您在家吗？我是小致。”
凛冽的寒风轻易穿透衣物，林致不停搓着手，努力哈气暖暖手指，她觉得每一个骨缝都透着冰凉。
她不喜欢冬天，不喜欢冬天里的每一片雪，每一缕风。
吴玉兰听到有人在喊，连忙披上棉袄。
看到站在院子门口的林致，顿时眉开眼笑：“哎哟，小致怎么来啦？”
打开院门，吴玉兰上前捂住林致的双手，一脸心疼道：“你看你，这么冷的天就傻站在门口，冻坏了可怎么办？快快快，快进屋，上炕暖暖！”
林致搀着吴奶奶进屋，一股夹杂着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吹走寒气。
“奶奶，您最近身子怎么样，还有没有哪不舒服？”林致小口啜着热水，暖洋洋的茶缸壁驱散了寒意。
吴玉兰端来刚出炉的烤地瓜，剥开后金黄软糯，泛着油光。
她塞到林致手里：“快趁热吃，暖暖肚子。这人啊，年纪大了，偶尔不舒服很正常，都是些年轻时落下的小毛病，你别担心，老太太我啊—可是要长命百岁滴！”
林致弯了眉眼，向前俯身，用自己都没察觉出的语气撒娇：“奶奶，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呀，不要生病，好好陪着杨淮哥，陪着我们！”
吴玉兰摸摸小姑娘的脸，爽朗的笑容让林致心里暖洋洋的。
这么多年来，吴玉兰一直都是这副天大地大，活着最大的模样。
吴玉兰一早便发现，林致喝水时、小口啃着地瓜时，眼睛都会不自觉往门口瞥，像一只藏着心思的小兔子。
“噗—”
不小心笑出了声，这一笑倒是让林致专注了几分，她心虚地挺了挺身板，目不斜视去啃手里吃了半天没见变瘦的地瓜。
若是不仔细瞧她那快从脸颊红到耳朵后面去的红晕，倒还真被她唬住了。
收起继续逗弄林致的心思，吴玉兰朝窗外扬了扬头：“别着急，你再等一会儿，我让小淮去买盐了，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林致见掩饰不下去了，羞赧地点点头。几日不见，她确实挺想他的。
虽说当年被以兄妹之名拒绝，但现在的林致可不是瞎子，杨淮的举动早就超过了哥哥对妹妹的界线。他心里分明是有她的。
他这人只是别扭了些，不过勉强可以原谅。她可以等他心甘情愿跳出为自己造的笼子。
落雪绵延，鹅毛般的雪花积满庭院。
没多久，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林致竖着耳朵去听，赶忙披上外套，路过衣柜时，她瞥到自己红彤彤的脸颊，顾不上细看，兴冲冲地跑到门口。
少年于雪中前行，迎着风雪而来，他面容素净，在看到林致的一瞬弯唇轻笑，宛如千树花开。
林致喜欢他的眼睛。
眼尾微微下垂的桃花眼，笑起来宛如月牙，不笑时如一泓清水，盛满柔和的微光。
直到杨淮走到她面前，林致还愣愣地站在原处。
看着她那副呆愣模样，杨淮努力压抑想要上扬的嘴角。
“林致。”杨淮轻唤出声。
林致忽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囧态，脸越烧越热。
她佯装镇定，心中却在暗自庆幸：‘还好之前脸就已经红透了，不然非闹出笑话不可。’
“你冷不冷？”语落间，林致抬手抚落他发丝上的积雪。
吴玉兰乐呵呵地向窗外瞄：“年轻就是好啊！你俩快进屋说话，门口多冷啊，当心着凉！”
‘这俩傻子，也不会挑个暖和点的地方说话。’
杨淮隔着衣服牵住林致的手腕，他蹲在炉子边暖手，林致就坐在他旁边，捧着茶缸吹气。
“对了，寒假前你不是说数学有几个地方不懂吗？那几道题我给你写了例子，你拿回去研究研究。如果还是不懂，等你方便的时候，我教你。”
杨淮从衣柜里拿出一大本笔记递给她。
林致翻开本子，字如其人，每一个知识点都细致地做了注解。
这么多年，杨淮总是会于细节中，无声扣响她的心门，这真的让她不喜欢都难啊。
“谢谢，杨淮哥。”
吴玉兰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盘坐在一边嗑瓜子。
看着两人间妙不可言的氛围，她内心别提多乐呵了。
时间可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转眼间，就将当年那个奶呼呼的白团子，变成了眼前这婷婷玉立的少女。
她很喜欢林致，喜欢到在心中早就把她当成了家中的一员。
她希望两个孩子能够一辈子在一起，把孙子交给林致，是她最放心的选择。
“奶奶？”杨淮转过头刚想和奶奶说话，就看到她老人家一脸慈祥地盯着林致瞧。
“奶奶，天不早了，我先送林致回去。”杨淮不敢再让林致待下去，万一奶奶说漏了嘴……当年他干得那件糟心事，吴玉兰可还不知道呢。
吴玉兰白了孙子一眼：“小致，常来玩儿啊，等过年，奶奶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烧肉！”
“好！您一定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到了。”林致理理发梢，朝老人家摆手，“您快进屋吧，外面冷。”
雪停后的夜晚，气温降的更低，林致越走越冷，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杨淮也注意到小姑娘发抖的肩膀，犹豫再三，试探着伸出手去碰林致的手背。
手背传来一瞬的暖意，林致一偏头，就看到杨淮也在看她。
林致不知为何一眼就读懂了他目光的含义。
‘可以牵着你吗？’杨淮的表情仿佛在问这句话。
林致拿不定主意，她想回应他，但又有些不甘心。
杨淮将小姑娘的迟疑尽收眼底。
没关系，再等等吧。
他收回半空中的手，忽然，袖口被轻轻拉住。
杨淮惊喜地低头，林致偏头不看他，却将手伸到他面前，淡定地开口：“我有点冷，你可不可以牵着我？”
心如擂鼓，即使清楚杨淮不会拒绝，她还是紧张。
然后，她听到他笑了，迅速牵过袖口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中。
“当然可以。”
这四个字像有某种魔力，萦绕在林致脑海中，久久不散。直到晚上躺在被子里，她还是觉得很欢喜，很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虚幻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