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相潭

3、难堪 后背火辣辣

　　午后，林致难得闲下来坐在院子里。

　　听着微风拂过树叶“唰唰”作响，她眯着眼仰头直视太阳。

　　‘警察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肯定不会出错。’她在心里一遍遍暗示自己，但忧虑却没有消除半点。

　　直到孙玉梅絮絮叨叨的声音传来，林致坐直身子。

　　“老林，你说这刘二姑娘咋就死河里了呢？也是难为老两口了，辛苦养大的孩子这时候没了，唉。”

　　林爸没回答，孙玉梅说一句，他就附和着点头。

　　林致刚想起身避开她妈，却听到孙玉梅接下来的话：“你说这孩子，平时看着也没啥不正常的表现，但我可听说，她和隔壁村有个小子不清不楚的，俩人经常一起去市里，你说，会不会是被搞……”

　　“妈！”再也听不下去了，林致大声打断孙玉梅还没出口的话，“请你不要再传这种谣言！”

　　被女儿教训，孙玉梅火气蹭蹭往上窜，不服气的回怼：“我就说怎么了？你可是长能耐了，就你清高、你有素质！

　　再说了，这话也不光是我说，你自己出去问问你张婶李婶，她们谁不知道？姑娘家家的不安分守己，偏要给别人落下话柄。怎么，她死了就有理了？我就不能说了吗？”

　　孙玉梅越说越来劲，凑到林致面前指着鼻子大声嚷嚷：“你也给我听好了，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杨淮也没好到哪里去，以后给我注意点！

　　明年毕业就找个好人家嫁咯，这之前别给我招来乱七八糟的闲话，你能豁出脸面，但我儿子还得要！”

　　林致攥紧双手，冷眼看着这个时刻为儿子着想的亲生母亲，那身泼妇的言行令她反胃，转身就走。

　　孙玉梅被林致的反应激得更生气了，把火气全撒在林爸身上：“瞧瞧你闺女傲气的嘴脸，和你一个德行！我好吃好喝供她长这么大，现在可好了，喂出个白眼狼，居然都敢这么和我说话了！真是气死我了！”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一会儿小征就回来了，赶紧做饭吧。”林爸推搡着媳妇进厨房，求个清净。

　　在这个家里，他谁也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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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复一日，终于等来了真相。

　　这天傍晚，冯锦澄慌乱地敲响林致的屋门。

　　林致被吓了一跳，脑中一闪，连忙冲到门前：“是不是有消息了？”

　　冯锦澄额角带着薄汗，气还没捋顺：“是……是有消息了。”

　　林致眼含期待，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可对面的人吞吐了半天，复抬起头时，眼眶含泪：“是自杀。”

　　林致怔愣在原地：“什么？自杀？”

　　“他们定了死因，刘芳是承受不住大家对她和王裁缝的流言蜚语，所以积郁成疾，才……重要的是，刘家接受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异议！”

　　林致双手一下子从她的肩膀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呵……早该想到的。”

　　林致一反常态的语气，令冯锦澄有些担心。她知道，林致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小致，别多想了，我们应该相信警察的调查。”

　　林致没有回答。
　　她只是感到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助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也不确定，能去相信吗？是相信自己无依无据的猜测？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刘芳？还是相信警察给出的现实？

　　想不通，她的脑子乱成一团。

　　不记得冯锦澄是何时离开的，林致不想待在家里听孙玉梅得意的说笑，不自觉走到了刘芳家门外。

　　驻足在铁门外，门口的梧桐树将她遮了个严实，透过门缝，林致看到院子里铺满落叶，空无一人。

　　转身间，她恍惚听到屋子里传来“呜呜”的悲泣。

　　不太确定似的倒退几步，她捋了捋耳边碎发，侧着耳朵仔细去辨认。

　　林致听到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呜呜……对不起……芳……我对不起你啊！你别怪……怪娘啊！”

　　是刘婶的声音。是在说对不起吗？可她为什么要道歉？

　　微风轻拂，扬起了院子里晾晒着的花布裙。
　　那是芳芳姐的裙子。

　　等等，裙子？芳芳姐那天是怎么说的？
　　林致绞尽脑汁去仔细回想几天前刘芳的言行，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刘芳的笑颜重现眼前。

　　林致愈发确定心中所想的答案，连忙加快脚步往镇子外跑去。

　　杨淮正在院子里摆饭桌，远远就看见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是林致吗？’

　　没时间猜测，他朝里屋大喊：“奶奶！您先吃晚饭吧，我有点事儿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天黑前我就回来！”

　　杨淮迈着大步急速追赶，他从后面一把握住林致的手腕。

　　林致被拽的向后搡了一下，一回头发现是杨淮。

　　三年来，保持距离这件事第一次被抛到脑后，她上前握住他的胳膊：“杨淮哥，我想到一件事！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其实，刚才看到那抹身影时，他一眼认出是林致，不是因为他视力好，也不是什么心有灵犀。

　　自下午得知警察给出的结果，他便一直挂念着林致。依她的性格，肯定不会就此作罢，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所以在望到那个身影时，他直觉认为那就是林致，便追了出去。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林致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疑惑。杨淮了解她，如果现在阻止林致，只会让她寝不安食。

　　与其令她难受，不如放手让她去问个清楚。

　　“好，我陪你一起去。”顿了顿，杨淮少见的郑重开口，“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林致有些讶异，在杨淮的脸上几乎从没出现这么严肃的表情，他极少对她提出过要求。

　　“我要你答应我，今天问完想知道的之后，就别再插手这件事，无论以后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你都不要去掺和。你必须明白，以目前的能力，我们无法左右任何结果。

　　所以答应我，不要拿自己去做赌注，好吗？”

　　不可否认，他所言就是赤裸的现实。

　　迎上杨淮眉间的忧虑，林致缓缓点下头：“杨淮哥，我明白，我也不过是想尽力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答应你，今天过后，不会再去问、去想芳芳姐的事。”

　　似是怕杨淮不相信，林致举起手发誓：“我保证，坚决不对你食言。”

　　杨淮领教过她的说一不二，得了这份保证，算是稍微放下心来。他呼出一口气，牵过林致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

　　服装店外，林致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请问王裁缝在吗？麻烦请他出来一下！”

　　等待间隙，她被墙上的艳丽衣裙吸引住视线。

　　这大概就是芳芳姐梦寐以求的店铺吧……

　　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一个肚子圆滚的男人脸上堆满笑：“不好意思啊，王裁缝上午刚刚离开，已经不在这儿工作了，您们要是想裁剪衣物，可以先挑挑样式，保证成品合您心意！”

　　自称店长的男人边说边笑眯眯地打量，眼前的姑娘肤若凝脂，腰肢纤细得度，得忽悠她多买几件衣服才好。

　　“离开了？那他有没有说要去哪？”林致直入主题。

　　店长听出这俩人不是来买衣服的，态度急转直下，有些不耐烦道：“我哪儿知道他去哪啊，两位要是没别的事情，就赶紧走吧，别杵在这儿耽误我生意。”

　　“你……！”

　　杨淮扯了下林致的袖口，挂上招牌微笑走到店长面前：“抱歉占用了您的时间，能不能麻烦您再仔细想想，王裁缝这几天有没有比较反常的举动，这件事对我们真的很重要，请您一定好好回忆下。”

　　对上这张人畜无害的俊脸，饶是心中不耐，店长的嘴却还是被牵着走。

　　干服装生意这行，见过各色的人，相貌像这两位一样脱俗的人，倒真不多见，今天也算赚到了。

　　“嘶…要说反常的话，倒还真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店长遣退其他店员，故弄玄虚地摩挲下巴，凑到两人跟前：“哎，既然你们认识王裁缝，那肯定知道他有个相好的吧？就挺漂亮的那个。

　　前段时间吧，那女孩儿来店里，说是画了个图，要做件衣服。两人有说有笑的，腻歪半天才走。这几日小王一直在赶工。

　　可是有一天，他无故旷工，我们还以为他生病了就没管。第二天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憔悴哟，看起来像大病一场。问他也不说，就说是家里出了点状况。”

　　说到这儿，店长“啪”的两手一拍：“你还真别说！这一下子我就想起来了。从那天起，我好像就没在店里再见过那姑娘。”

　　摸摸锃亮的后脑勺，店长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小王整日失魂落魄的，有一次衣服竟然还裁错了尺寸，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你们偷偷告诉我，那姑娘是不是把他甩了？”

　　店长说的那姑娘应该就是刘芳，看来她和王裁缝互生好感这件事，是真的。

　　“啊对了，今天上午，有个黑脸警察来找小王，我看见小王哭得稀里哗啦，然后好像递出去一张纸，没多长时间那男的就走了。再之后，小王就提出辞职，说要回老家去照顾父母。”

　　店长这才觉得事情不简单，他半掩着嘴问：“你们和我说说呗，到底因为啥事儿来打听这些？”

　　林致欲言，杨淮抢在她前开了口：“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可惜王裁缝不在这工作了，我们村的人都很喜欢他的手艺。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祝您生意兴隆！”

　　说完，杨淮抓着林致离开服装店。再问下去，保不齐会惹出麻烦。

　　他侧头看向从刚才起一言不发的姑娘。

　　林致自幼就是这般，有心事不愿说，难过不会哭，高兴也不会大笑，每每思考事情时便一个人发呆。

　　一直以来，她身上压了太多的东西。

　　走了许久，直到林致感觉到晚风吹得胳膊有些凉，她才察觉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

　　她歉然道：“对不起啊，我……”

　　　“不用道歉。”杨淮余光瞥到林致不停用大拇指掐着食指，噗嗤笑出了声。

　　林致大概没发现，每次觉得做错事，感到窘迫时，她就会下意识掐自己。

　　“现在，你愿意和我说说了吗？”杨淮轻哄道。

　　“嗯。”
　　“今天傍晚，锦澄姐来家里找我。我本想着去找你说说，结果路过刘伯家时，听到婶子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我记起那天芳芳姐说，她自己设计了一件连衣裙，已经送到王裁缝那里制作，她很期待成衣。”

　　听到这里，杨淮一切都明白了：“所以你越发觉得，一个满怀期待的人，绝对不会像大家说的那样，因为所谓的闲话而自杀，你想亲自来验证这个猜想。”

　　于杨淮而言，读懂林致的想法很容易。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如果你就是想去求一个结果，我替你去问。”

　　“杨淮哥，谢谢你。”林致打断他，莞尔一笑，“但是就到这里吧，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件事看起来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了。而且我答应过你，问清这个猜疑后就不再记挂。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警察好了。”

　　杨淮看得出林致眼里的不甘心，但这却是他最想要的回答。

　　他承认自己懦弱，他怕无法护住眼前这个人。

　　真相固然重要，但他不希望林致受到任何伤害。

　　盯着那颗乖顺低垂的脑袋，杨淮没忍住，伸手摸上林致的发顶：“真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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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村子格外冷清，家家户户早就熄了灯，一片漆黑。

　　远远的，林致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

　　心中一顿，她冲杨淮道：“我马上就要到了，你也回家吧，让奶奶等这么久，她该担心了。”

　　林致加快步子往回走，她不想让杨淮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刚一进院门，孙玉梅果然捏着扫帚坐在凳子上，脸色阴沉地问：“你还知道回来？去哪了？是不是又去找那个死灾星了？”

　　劈头盖脸的责问落下，林致没有觉得很惊讶，这种情形早都习以为常了。

　　不言语的态度让孙玉梅气恼，她举起扫帚就往林致身上抽，嘴里嚷着：“你个混账东西，我都说了多少次，让你离那小子远点！

　　姑娘家的整日和男人混在一起，能干出什么好事儿？你也想成为下一个刘芳吗？啊？名声坏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你让我和你爸的老脸往哪搁？”

　　孙玉梅干了一辈子农活，手劲可不小。这用了全力的抽打，没过几下林致的后背就渗出血色。

　　后背火辣辣的疼，林致一声不吭，杵在那里任由她妈打骂。

　　经验告诉她，越反抗越遭罪。等孙玉梅发泄个干净，事情就过去了，她今天很累，不想纠缠个没完。

　　叫骂声吵醒了早早入睡的林征，他鞋都没来得及穿，火箭一样冲到林致身边，用力抱住姐姐：“妈！你怎么又打姐！你快住手！”

　　少年虽然年龄不大，但胜在身量高挑，11岁的年纪就已经和林致差不多高，紧紧护着姐姐。

　　孙玉梅的偏心程度非常人能比，儿子是含在嘴里的，女儿是踩入泥里的。他很清楚妈妈不舍得打自己，只要他不松手，姐姐就不会再受伤。

　　见林征冲过来，孙玉梅的确急忙停住了手，生怕不小心抽到儿子。她连忙把林征拽过来左瞧瞧右看看：“没打到你吧？你说你瞎凑什么热闹，我教训你姐哪轮得到你管？”

　　确认儿子没受伤，孙玉梅恶狠狠白了林致一眼，语气刻薄刺耳：“小兔崽子，白疼你了。以后离她远点，我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宝贝，可千万别被她给带坏了！

　　你姐天天在外面厮混，等别人说闲话的时候再管就晚了！我这是为了她好，怎么不见别人家的妈来管她？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又是这种嫌恶的语气和百年不变的话。从最初的委屈到现在变得麻木，她也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何感受。

　　一条条血痕透着衣服渗了出来，林致恍若未觉。

　　林征蹙起眉头，抬手停在衣服不远处，他哽咽着问林致：“姐—是不是很疼？我去给你拿药，涂了就不疼了，你等我。”

　　“不用。”相对于林征的关心，林致的表现称得上是冷漠，“你去睡觉。”

　　这些年，林征几乎没有看过林致笑。准确说，是没有对他笑过。

　　在这个家里，姐姐永远是这副淡然的脸色，无论是挨骂还是挨打，无论她妈妈的话有多难听，她都是这副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

　　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林征喃喃低语：“姐，等我再长大一些，一定可以保护你，不让你再被任何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