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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火鸦春雪国逸事(三) …… ...

  •   当时只听得“漱漱”一声叫,它猛地扑过来,差点把她扑倒,好在她反手稳住了它,不然真要摔个屁股墩儿。

      亦然和亦尘看着,今天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大型犬的热情”。

      殷漱下意识接住那团灰白,退半步才站稳。

      蓝阕耳尖一撮蓝毛,眼睛湿漉漉望着她,爪子紧紧扒住她衣襟。

      殷漱白净子脸上显出些黑屑,不少的黑发对纱笼冠宣告了独立,松松地搭在肩颈处。

      那一对满是灰败的眼,在看清来者发出没尽被控制的清清楚楚的谢意,两只脚故意稳当却不由快了。见蓝阕的头,沾染了几片萤雨,她伸出手,意欲替他拂去,手抬一半,意识一来,劝退了这个轻拂的机会。捺了心头说不清的悸动,将手挨到袖中,笑了笑:“你们来得真及时,这招落萤化雨,非常好看。”

      亦然和亦尘好不容易得住了个竞相效劳的机会,上赶着表现:“来得不算晚,你状态怎么样?”

      “我没事,”蓝阕一面听手下汇报,一面不动声色把她肩上的发拢到身后。

      颜开确实遭了意外泼溅,在深坑里高喊:“几位,咱们有话晚些说,能先把我捞出来吗?我有巨坑恐惧症。”

      灵鳄低吼落地,满天胜翻身而下,倒一脚踢开边碎瓦,弯腰探了探轩辕凝奴鼻息。

      “真还活着,”满天胜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满大爷啊,先别都围着轩辕凝奴,我这个更要紧。”颜开明明没有叼着烟,却抬手摸嘴:“话说你一来怎么还带了两只兴奋鬼。”

      亦然和亦尘双手交臂。

      满天胜皱眉:“这俩追了我一路了。”

      颜开一声:“打架过干瘾,白翁要是在,又得说你了。”

      亦然和亦尘的萤火团团而起,数光闪间,擒出颜开,颜开得以脱身,稳稳落在地面。”

      颜开拍了拍灰:“幸好你们来得快,再迟片刻,我们怕是要被埋熟了。”

      殷漱抬眼,见颜开肩头驻一只短靴,靴面凝着暗红纹路,如眼翕动,转头问:“轩辕凝奴怎么回事?”

      蓝阕道:“‘怀踝念仙’附身于靴,如今已与轩辕凝奴融为一体。”

      颜开侧头,道:“我说轩辕凝奴啊,你醒了没?这地是你能睡的地方吗?”

      轩辕凝奴没应声。

      亦然上前探了探:“轩辕凝奴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啊。”

      亦尘道:“你到底怎么认识的她啊?”

      颜开问:“你不知道?你不认识?”

      亦尘摇了摇头。

      亦然道:“轩辕家祖上制作皮靴的时候,祖宗曾和我有过一些交涉。”

      亦尘点头。

      颜开走了过来,对当前局势提出建议:“几位,你们回头再聊,容我先把这半根青筋解开?”

      殷漱认为不妥:“不可,‘怀踝念仙’既已与轩辕凝奴融为一体,贸然解了恐怕不妥。”

      颜开认为轩辕凝奴现在平静了,无需避讳:“怕什么?附身这事咱先放一放,等我办完事,你想附多久附多久,行不?”说着直接伸手去触半根青筋。

      突然,他手猛地弹开,满掌紫痕。

      殷漱忆起之前‘怀踝念仙’对蓝阕的特殊反应,‘怀踝念仙’一见蓝阕骤然退避,似有忌惮。

      颜开看着血淋掌面:“为什么半根附身于我?”

      蓝阕道:“这还不简单,杀不死你,就缠死你。”

      颜开无奈:“谢谢告知。”

      殷漱道:“颜相,你动手太快了,他们刚控制它,你手就上去了,它不缠你缠谁?”

      蓝阕笑道:“漱漱说得对。”

      颜开瞥头:“轩辕凝奴啊,你先在我肩头待一会儿,我去办个事,回来咱再聊附身的事,也别乱动我脚就行。”

      满天胜瞥一眼蓝阕:“又变小了。”

      蓝阕扭头,睨他一眼。

      满天胜道:“看我也没用,我现在不跟你打架。”

      亦尘走近:“满兄,何必吓我们家的蓝公子。”

      满天胜道:“你哪只眼看见我吓?”

      亦尘笑道:“是。

      亦然道:“都先别说了,我们带她离开这破地方,别的事出去之后再说。”

      满天胜盯着颜开:“等等,要走可以,谁先走,谁断后,说清楚。”

      颜开拍拍胸口:“你断后,满大爷。”

      “行。”满天胜拍了下灵鳄,“伏低。”

      灵鳄伏下身子。

      殷漱跟着蓝阕出去。

      殷漱等返回金峦庙前,颜开进前来:“这金峦庙果然移动了?”将染血的发丝向后捋去:“果真如糯糯姑娘所言?”

      亦然和亦尘见颜开肩颈紫红,避讳起来。

      殷漱向亦然和亦尘简要说明,随颜开前往附近查探。果然,那块地的周遭,金峦庙仿佛从未存在过任何东西。

      蓝阕将手掌从地面收回:“此界乃古术所结,金峦庙已经存在很久了,不会轻易消失。”

      殷漱点头:“或许留下此界之人亦心存顾忌,不敢令其现世,我们再出去看看情况。”

      大家迅速出去,没入夜色半晌,从荒草小径过来,看到半塌的围墙,从缺口钻入,果然又见到一处像衣冠冢的庙。

      石阶上长满青苔。石门一扇倒地,只一扇斜挂。门楣模糊浮雕,碎瓦粪枝遍地。

      满天胜先跳下灵鳄,拍了拍鳄颈,灵鳄低鸣伏在石门旁。

      石门半掩,门轴油亮。

      殷漱伸手一抹,皱眉:“不是荒冢,有东西常来,油是新上的。”

      颜开叼着烟没点,往里一望,啧道:“这排场……哪是衣冠冢,分明把闺阁搬进坟里了。”

      满天胜道:“看看里面。”

      亦尘笑容不变:“满兄倒是急切。”

      “你少夸我,追着我不放,你们要打架?”满天胜头也不回,“你每次夸完,都不说真话。”

      亦尘也不尴尬:“打架要看时机。”

      殷漱等侧身从斜挂的门板下钻进,燃起火折子,这么细观之下,

      里面昏暗,地面反光。墙角破柜,柜门掉了。

      柜里露出一角粉绸缎,被灰尘盖住大半,拉出来件旧裙,款式常服,但很脏样,她好奇,往里走,壁龛空空,地上散落石片,头顶盘有蛛网。

      内一侧有一排排架,架上罩着旧衣:大袖衫、小袖衫、半裙、披肩、罩纱,四季颜色由浅到深,整整齐齐挂满了。

      殷漱指尖拂过一件黄小袖,停住了,袖口有同色线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

      满天胜看她:“你认得?”

      殷漱静了片刻,轻声道:“不认得,不过看形制,想是那位公主的旧衣。”

      颜开的下巴差点掉地上:“公主?”

      满天胜也微怔,这就直问:“全部?还是有后放的?”

      殷漱道:“有些是,有些不是,那件黄里霞,霞里黄的却是新放的。”

      满天胜目光扫过衣架:“那就是有人进过这旧居,或者这里有人一直守着。”

      蓝阕从她怀里跳下,看住最里一件褪色裙,轻易拖出来。

      殷漱蹲身,声音很轻:“谁说不是呢?”

      亦然道:“有人守着这里?”

      亦尘接得圆滑:“也可能,有人想把这里的从前藏起来。”

      满天胜蹲到炉前,拨开灰,指尖捻了捻:“香。”

      亦然眉心微凝:“有人养着这冢。”

      亦尘道:“也可能护着。”

      满天胜看他:“你们别和稀泥。”

      亦尘笑而不辩。

      颜开挠挠头:“那现在怎么办?要查谁立的冢,谁添的香?”

      满天胜问:“你来闻闻?”

      蓝阕舔了下殷漱手腕,表示拒绝。

      亦尘和亦尘双手交臂,笑而不言。

      殷漱把褪色裙叠好,放回架上,眼神温柔:“这事先放一放,今晚好好歇歇,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满天胜把炉按回去,转头问:“你做什么?”

      颜开转身往外走:“我去外头抽,坟里抽烟,抽着闹心。”

      殷漱道:“当心!”

      颜开摆摆手,没回头。

      殷漱看一眼满架旧衣。

      满天胜抬头,殷漱也听到外面有声:“谁?”

      颜开刚到门口意欲出去抽烟,脚步一顿:“什么动静?”

      蓝阕道:“脚步声不像人,也不像兽。”

      满天胜先闪身出了门。颜开没跟,回头看了眼冢内,把烟盒收回兜里。

      殷漱等出去,见前方一片灰扑扑的小东西正排着队往这边挪。那东西圆头圆脑,矮墩墩的,通体深黑褐色,皮纹粗糙。它裹着一件亮绿尖顶兜帽袍,帽尖高竖,白绳系领,绳尾带流苏,袍身上宽下窄。短臂从衣身两侧伸出,手脚都是深色,脚尖带绿。细眼,眼神古怪,嘴突两颗白门牙。

      领头的小菌人最先看见伏在石门旁的灵鳄,歪了歪头。

      灵鳄也歪了歪头。

      小菌人伸出手,从兜里掏出一只蛋,慢慢递过去。

      灵鳄没动。

      小菌人又往前递了递,蛋镂有一格一格的窗。

      灵鳄低头闻了闻,尾巴轻轻一扫,也从身侧卷出一只蛋,这是一只满天胜经常挂在自己颈环的蛋,

      两只蛋在半空中碰了碰,两只蛋在空中相碰,灵鳄的蛋掉在泥砖上,印出了痕迹。

      小菌人捡起了蛋,诚心收了,灵鳄也把对方那只卷进侧袋。

      满天胜靠着石壁没出声,看了个全程。

      小菌人绕过灵鳄,鱼贯而入石门,路过满天胜时,仰头看他眼:“我们认得你呀,你之前不是来过这儿吗?”

      满天胜没答话,只当是认错了,跟在后头。

      殷漱见一群小菌人悄悄站满衣架之间的空隙,仰着头,看着旧衣,有谈有看。有的小菌人从兜里掏出木板和炭笔,歪歪扭扭摹着花纹。

      那一只小菌人注意到亦然和亦尘站在角落,头一歪,挪过去,盯着亦尘衣摆的暗纹看了看,低头在木板上描了一笔,又抬头看,再描一笔,完全没注意旁边的亦然。

      另一只小菌人也凑过来,站在亦然身边,看了看亦然的衣摆,又看了看亦尘的,毫不犹豫转向亦尘。

      亦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亦尘那边越聚越多的小菌人,嘴角抽了一抽。

      “……这些东西是不是喜欢你?”亦然说。

      亦尘低头看了看:“大概只是我今天穿得花哨。”

      “你那件挺素的,哪里花哨了。”

      “那就是我站的位置好。”

      亦然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衣角。

      蓝阕见了,抬头过去,在只小菌人面前,尾尖轻轻点地。

      小菌人看看他,又抬头看看殷漱,眼睛眨了眨。

      小菌人从兜里掏出一只蛋,递到殷漱面前。

      殷漱扭头看蓝阕。

      “收下吧,”蓝阕轻声道,“这是见面礼。”

      亦然蹲来,同只小菌人对视:“你们从哪儿来的?”

      小菌人抬头:“我们就住在这儿,专防你们这些盗庙贼,你们也是来这儿盗宝的吧?这儿遍地是宝,各凭本事得吧。”

      小菌人从布兜里翻出一块布,布上绣着一朵极小的金花茶,指给亦然看。

      亦然愣了一愣,然后说:“你们在找衣服上的花样?”

      小菌人点了点头。

      “那你们去过很多这样的衣冠冢?”

      小菌人又点头,伸出细长的手指,比了个“很多”的手势。

      亦然眼睛一亮:“除了衣冠冢,那你们知道这里‘没有制版的地方’在哪儿吗?”

      小菌人歪头。

      “就是……”亦然带上捺不住的兴奋,“没有框框,想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你们不都这样吗?种子落地,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我也曾想去那种地方痛痛快快躺平一场。”

      “亦然。”亦尘开口,不轻不重,但截得干脆。

      亦然回头:“怎么了?”

      “你吓着它们了。”

      亦然低头,小菌人确实退了一步,头微微收拢。

      亦然挠了挠头:“哈哈哈,我就是问问。”

      亦尘蹲来,换了话题:“你们描这些花纹是要卖出去吗?”

      小菌人点头,布兜里翻出一块较大的布片,布面绣满各种花纹,极工整,极为野性。

      亦尘细看了看,指着其中一朵:“这反绒又细腻又高级?”

      小菌人头一颤一颤的。

      “纯手工编织?”

      小菌人又点头。

      “那你们见过火鸦春雪国的反绒吗?”

      小菌人摇头,那些小菌人头一摊,纷纷表示没见过。

      亦尘问:“你们一直住在这里,竟然没有见过火鸦春雪国的反绒,我可听说火鸦春雪国的纹样跟外头的不同,那个绒太绝了。”

      小菌人听得认真,期待看着他。

      殷漱旁看,轻声道:“我们赶了不少路才到这里,能否借宿一晚?”

      小菌人纷纷点头。

      那一只小菌人指了指殷漱手边的旧服,又指了指自己的布片。

      殷漱明白:“你们想抄这些花纹?”

      那一只小菌人点头。

      让出衣架,殷漱往旁边让了让,“你们认识糯糯吗??”

      另一只小菌人道:“嗯,她称我们为细菌情报站,还是她带我们来到这里,找到了络衣庙。”

      殷漱点了点头:“原来这座衣冠冢叫络衣庙。”

      小菌人齐齐弯腰,头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音,纷纷散开,吵吵嚷嚷描来。

      描完之后,领头的小菌人退后三步,鞠了个躬。其他小菌人跟着鞠躬,排着队,闹闹哄哄,深入了庙里面。

      满天胜一直靠在门边看,看它们走远才问:“还把蛋留下了。”

      “那是回礼,”殷漱走过去拿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泥砖,往袖里一塞。

      “还挺有礼貌,”颜开见布上画着几个歪扭的小人,旁写:“谢谢赐予。”

      亦然扭头对亦尘说:“哎,你知道这公主冢里埋了酒吗?”

      亦尘看他:“你怎么知道?”

      “后面有个石室,我看见了,坛子封得严严实实。”

      亦然笑道:“免费的,不喝算浪费。”

      颜开深以为然。

      亦尘道:“典金国公主的地方,不经同意?”

      亦然道:“公主已经往生极乐了又不管酒。”

      颜开听了,冲亦然龇了龇牙。

      亦然又说:“再说了,满兄弟方才在外面站了半天,吹了风,同我们喝嘴暖的怎么了?这位要是恢复回来,还能少他一杯?”

      亦尘还在犹豫:“……”

      满天胜从门边走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亦尘和亦然的揽肩而来:“走,我们也去喝一杯。”

      颜开叹道:“这算不算一种犒劳。”

      “这算什么犒劳?”殷漱问。

      满天胜已经往石室走了。整座络衣庙内部颇为宽敞,石室数量众多。

      亦然回头拽亦尘一把:“酒开了不喝,坛子会腐烂。”

      亦尘被拉着走了两步,还在挣扎:“你什么时候贪过这种酒……”

      亦然笑笑:“没有吗?”

      颜开跟着他们进了石室。地窖里一坛酒已开封,香得发甜。

      满天胜舀了第一杯喝了,放在石桌上,又舀了第一杯先推给亦尘和亦然。

      亦尘看了看,最终接过来。

      颜开已经给自己倒上了。

      殷漱在外间,就着火折子的光,将酒收进眼中,然后离开了。

      蓝阕眼睛眯着,尾尖一下没一下扫地。

      殷漱道:“我们再去看看络衣庙里的情况吧!”

      蓝阕应了一声,尾尖一甩,跟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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