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330、案上溜哥惹问难（二） ……

　　殷漱一锤轰上墙面，锤柄震得虎口发麻。石壁崩裂，裂纹如网炸开，尘土冲天而起。又补一锤，裂嘴扩大，碎石簌簌滚落。墙内的颜开和轩辕凝奴同时听见这声闷响。

　　殷漱没有停手，连出数锤，后退几步，借步势抡圆重锤。墙内传来土正喝问：“谁？”

　　殷漱听得，方位没错，正是此处！

　　锤光骤涨，轰然一声，整墙彻底塌陷。她心中暗祈莫要砸中不该砸中的，挥袖拂散烟尘，握锤转身。

　　烟尘后，颜开与轩辕凝奴被埋在深坑之中，瓦缘深勒入肉，血珠沿琉璃边缘渗出。

　　周遭墙壁烛火噼啪噼啪。殷漱看一看，瞳一缩：“是您？”正是当年在不坠山腰跟她唠过话的山神，也是下半身由琉璃瓦片拼成，而上半身泥偶的土正。

　　“殿下，你又来了，已经来这么久了？”土地跟那日一样。

　　“您……您不是山神？”

　　“这里早就没有山神，只有一些……”土正顿了顿，胡子抖了抖，没往下说。

　　殷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后地穴深处黑黢黢，隐约有小泥人在动。

　　“一些什么？”

　　“一些……还没走干净的，”土正叹了口气，“糯糯，你怎么又来这儿玩了。”

　　“土地爷爷，你就放了小蓝哥哥的朋友吧。”

　　这话一出口，土正眯起眼，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转：“小蓝哥哥？殿下，你什么时候成了小蓝哥哥了？”

　　殷漱面不改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今天刚成的，这称呼好听，值得天天挂嘴边。”

　　糯糯刚要张嘴，殷漱又不动声色：“我哄她半天了，说我不是小蓝哥哥，糯糯偏不信，您瞧，这不应验了，您也误会了。”

　　土正捋着胡子，半信半疑“哦”一声，目光仍在她的脸上打转，“殿下，你砸了我的墙不要紧，可你还想带走我的罪犯，这就由不得你了？”

　　殷漱道：“我的朋友，我必须带走。”

　　土正道：“你要是硬来，老朽打不过你，要么你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拆了。”

　　轩辕凝奴冷笑：“你夺了山神的壳子，又用邪法操控这里的泥儡，你现在不人不鬼，究竟算什么东西？”

　　土正咯吱一转。深坑里琉璃瓦片收紧，颜开闷哼一声。

　　土正道：“轩辕凝奴，你当年谄媚大器师赢了我，如今还想用伶牙俐齿，糊弄是非，逃出这里？”

　　殷漱看了半晌。

　　“漱漱，占卜台。”

　　殷漱点了点头，抬眼看去：“您的占卜台是香火养了千年的，那我问您，这千年香火，供的是哪路神？”

　　土正一愣：“自是老朽。”

　　“那香火断了，会怎么样？”

　　土正面皮一变。

　　殷漱往前一步：“您自己方才说的，这里早没有山神了，占卜台依然千年香火存续，您这占卜台，怕是个……邪修之物吧？”

　　土正没说出话。

　　“墙壁我赔，您开个数，朋友我带走，您守您的清静，我走我的路，您说呢？”

　　土正看一眼殷漱，又看一眼蓝阕沉默很久，背过身，拄着杖一拐往深处走。

　　“土地爷爷！”

　　“糯糯，回来说。”

　　糯糯看着殷漱片刻，转身离开。

　　蓝阕冲殷漱使了眼色，往那方向跟去。

　　殷漱一手拽一个深坑里的，颜开活动手腕，被缚许久的双手肿胀稍减，依前疼痛难忍，双腿有些软，踉跄着跟：“你怎么找来的？”

　　“出去再说，”殷漱快步往外撤。

　　刚过甬道，轩辕凝奴住脚了，猛地甩开殷漱的手，整个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怪叫，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瞳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轩辕凝奴？不是吧？”颜开喊。

　　殷漱伸手去扶，被轩辕凝奴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将她甩出去。

　　“快……走……”轩辕凝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已经变了，“懦懦醒了……”

　　“糯糯？”颜开疑惑。

　　“这个懦懦和那个糯糯不是同一个啊。”

　　轩辕凝奴步步向颜开逼近。

　　殷漱心头一紧。

　　轩辕凝奴缓步前行，喊声道：“你该早早死去，方才所言尽是荒唐。”

　　殷漱猛地挥锤，锤断从地里长出的缠住颜开双脚的泥草。

　　颜开纵身跃起，两人迅速退回地面。只见轩辕凝奴的火齐珠的珠焰砸向颜开原先所在之处。顷刻之间，乱石迸溅。这一击威力远超殷漱先前探路时的拳劲。

　　轩辕凝奴猛地仰头，嘴里喷出一团黑雾，黑雾凝而不散，在半空中翻涌，隐约显出个人形，只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她们缓缓转了过来。

　　颜开面皮煞白：“那是什么东西？”

　　殷漱身后的土正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些幸灾乐祸：“殿下，您朋友身上，还压着个老东西，千百年了，跟她共用一副身子，您把她带走，就等于把它也带走了，哈哈哈哈。”

　　殷漱与颜开回头看一眼黑雾，颜开又低头看了看正在地上抽搐的轩辕凝奴，呸出一嘴泥，弯腰把轩辕凝奴背了起来。

　　“颜相，跟紧我，快跑。”殷漱道。

　　这赤发轩辕凝奴掌着火齐珠，赶了两三里暗道，却早望见糯糯引着殷漱，快快奔将去。

　　轩辕凝奴赶上来，大喊一声：“你们几个头不要走！”

　　颜开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轩辕凝奴拈着火齐珠赶来。

　　轩辕凝奴忙去小泥儡手里夺条朴刀拿着，道：“你们还挑路来做什么？”

　　颜开道：“轩辕凝奴啊，你快醒醒吧，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咱俩搭伙这么久，你心里没点数？”

　　轩辕凝奴道：“直结果了你的性命，抽地敢叫我的名字？”

　　颜开满脸无语：“咱俩都搭伙这么久了，你倒好，直接要取我性命？还不让我直呼你大名？”

　　轩辕凝奴翻了颗火齐珠，没好气怼回去：“得了吧你！咱俩搭伙这么多年，你叫声名字，我还犯怵了，你要真舍不得命，我把你的九十九座烟馆，我烧给你，省得你天天惦记！”

　　颜开道：“我须不是打不过你，只是被吊了一场，本来是会赢你的，现在没劲了，你若不打我，我叫你见不到流血！”

　　轩辕凝奴大怒，指着颜开大骂道：“无耻之徒，怎敢如此无礼！

　　颜开道：“你那里藏的坏家伙，怎么敢骂我！”

　　轩辕凝奴又骂道：“你这贼眉贼眼的贼骨头，你这种花心肠歹毒的，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颜开无奈：“好吧！好吧！我来和你一决高下，见个输赢！”掏着大笑刀，直奔轩辕凝奴。

　　轩辕凝奴见颜开赶上来，呵呵大笑，掌着火齐珠来迎。

　　两个就暗路上厮拼起来。

　　这一来一往，火齐珠似凤翻身。一撞一冲，大笑刀如雕展翅。

　　那一个照打，尽依邪法，这一个遮架，自来捂头。

　　这个鸳鸯脚，踢将入来，那个八翻手，撩将进去。

　　当时轩辕凝奴和颜开就路上斗了六十余合，不分胜败。

　　轩辕凝奴已闪至颜开面前。两人掌风相击，各自震退数丈。殷漱与颜开对视一眼，同时转身疾奔。

　　殷漱边奔边回头喊道：“颜相啊，你可否再劝劝懦懦啊，追错对象！”

　　轩辕凝奴紧追不舍，颜开扬声回应：“我方才不是已经劝过它，但它不再信我说的话啊！”

　　“颜相，想是你假装受伤骗它，这才彻底失了信任！”

　　“轩辕凝奴！快醒醒吧！你！做女子不适合你啊！”

　　轩辕凝奴断然拒绝：“贼骨头！”

　　殷漱急问：“颜相啊，她为什么叫你贼骨头啊？”

　　颜开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关心这个，还不是它以为我偷了她主子的芳心，有何不可？”

　　殷漱喊道：“它怎么才能平静啊？”

　　颜开一头雾水：“你问我，我问谁啊，它脑子进泥了还是咋的？我也想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叭叭？”

　　轰隆巨响中，只一块刻满怪文的巨大石柱迎面砸来。

　　殷漱一锤击落，急道：“颜相，你这一骂令它更为震怒，如今我们都已身处险境，还是别骂了。”

　　颜开边跑边辩：“不好意思，我方才失言了，有什么法子让它莫要将我们算在内！对我们不公平啊！你的援兵何在？糯糯姑娘去哪儿了？你那位覆巢蓝阴又在哪里啊？”

　　殷漱道：“莫要指望援兵，该物会吞噬大量异类，我们需暂避其锋芒。”

　　话落，殷漱忽觉身子一轻，整个被凌空提起。颜开也同时被巨罟缠住，悬吊在半空中。

　　这突如其来的罟由特殊材质编织而成，徒手难以挣脱。

　　甬道中骤然涌出百只青面獠泥人，围着欢呼：“捕获目标。”

　　这一泥人拍手：“成了！这缚骨网果然奏效，连神仙都着了道！”

　　另一泥人掰指清点：“一个脆皮君，一个白头相，外加那逃出来的狗，三份功，够咱们在北市换三坛香螺酒！”

　　殷漱懊恼：“竟因一时疏忽，落入这群宵小之辈的陷阱。”她伸手欲取阿音，却摸了个空，方才被罟时，阿音脱手坠地。

　　轩辕凝奴已追至罟下，正站在阿音落地的位置。

　　群泥人见又有人来，喜出望外：“又来一个送死的！”

　　轩辕凝奴双掌平举，掌心火齐珠各凝聚起一团幽火，仰头望向罟中二者：“……确实讨厌。”

　　殷漱见了，深吸一息，问道：“颜相啊，若被这火齐珠击中，我们会如何？”

　　颜开答道：“看这般大小的火齐珠击中，顶多负伤，只要未伤及根本，仍能行动自如。”

　　殷漱稍感宽慰：“如此就好！”

　　忽然，轩辕凝奴掌中火齐珠骤涨十倍，化作两道冲天烈焰。

　　殷漱与颜开相顾无言。

　　轩辕凝奴看着掌中火齐珠烈焰。

　　殷漱又问：“颜相啊，那么如此规模的火齐珠会造成什么后果？”

　　颜开喊道：“我也无从知道啊，轩辕凝奴！且慢！我当真与你毫无瓜葛！我他娘的真不是贼骨头啊！”

　　殷漱道：“颜相啊，你现在这么说，又有何用啊！”

　　群泥人被这两团幽火震慑，抄起兵器围拢来，叫嚣道：“好狂妄的毒妇！死到临头还敢抢我们功劳，宰了她！”

　　然而这群乌合之众对轩辕凝奴毫无威胁，反倒成了送上门来的养料。轩辕凝奴侧首看着掌中火齐珠，正待收割这群蝼蚁，忽觉一阵狂风掠过。

　　狂风呼啸间，那群小泥人顷刻被卷上高空，与其说是被风卷起，不如说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攫取至空中。

　　火齐珠似有警觉，轩辕凝奴放低掌中火齐珠，凝神环顾四周。

　　殷漱竭力仰头望去，奈何泥尘蔽目，加之群泥人惨叫骤止，全然无法窥知半空变故。

　　颜开沉声问道：“来者谁啊？”

　　望了一阵，殷漱悄悄低声：“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颜开道：“什么声音？”

　　殷漱道：“后方飘来奇怪的声音。”

　　颜开道：“哪来的奇怪的声音？”

　　殷漱闭目，感知片刻，笃定道：“确有怪的声音。”

　　那一缕幽音在空中浮动。不知其名，不辨来处。低至极处，若有还无。

　　颜开眉头紧锁：“奇怪的声音未觉，倒是听到……”话音未落，他只觉面颊溅上湿意，抬手擦拭时，瞳孔骤然收缩。

　　轩辕凝奴掌中火齐珠，火焰骤弱，眼色一凛，猛然抬头。

　　霎时，骑着灵鳄的满天胜自天顶降临。

　　“好兄弟，来的好，”颜开一面说，一面见紫绫笏囊瞬间被那骑着灵鳄的满天胜的气劲扫透。

　　轩辕凝奴迅速熄了火齐珠，闪至墙壁躲避。

　　殷漱只觉眼前晃动，翻身稳稳落地，那骑着灵鳄的满天胜迎面而来。

　　殷漱举袖欲尽力抵挡，却在黑暗笼罩时听见一声低笑。

　　空中弥漫萤雨。

　　殷漱微微抬头，呆呆望着眼前柔柔的萤雨。

　　骑着灵鳄的满天胜后，纷纷扬洒的萤雨里两个男人的影子。

　　殷漱曾经见过的，攥紧掌中一滴雨：“是你们啊！”

　　两位黑衣少年，带着淡淡的笑，正是蓝阕的手下亦然和亦尘，眼波流转的面容，依旧如那次见时那般的神秘。

　　萤雨散洒里颜开见墙边的轩辕凝奴倒在地：“喂，醒醒，这地上凉，要睡也别挑这种地方。”

　　轩辕凝奴没应声。

　　亦然上前探了探：“还好，没事。”

　　亦尘道：“……她怎么会在这儿啊？”

　　颜开问：“你认识？”

　　殷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亦然道：“轩辕家的和我有些渊源。”

　　亦尘点了点头。

　　颜开道：“那现在怎么办？”

　　亦然道：“先带她离开这儿，别的事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