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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案上溜哥惹问难(一) …… ...

  •   方才伸来的正是一只骨头,只见骨头俯身在地,一手抓殷漱,一手抓颜开。

      殷漱举出火折子,齐齐照将近来,只见翻倒的供桌旁血条条窝着一根金箔骨头。

      天道又冷,那金箔骨头把些破金箔团做一块作枕头,枕在项下,察觉暴露,昏昏的趴在供桌上醒来哀求:“饶命!饶命!让我回家!”

      两个蹲了下来,询问骨头意图。

      颜开看了道:“好怪的骨头,原来这庙里头有偷金贼!”话落,就要去抓。

      那金箔骨头却待要挣扎,被殷漱等一齐向前摁住,把那金箔骨头一条索绑了。

      糯糯本来打算押出庙门,捉离金峦庙来。手犹未了,只见那金箔骨头叫一声:“阿糯姑娘,救我救我则个!”

      糯糯看他一看,问:“你是金小尔么?”

      那金箔骨头道:“我是,我就是啊,阿糯姑娘救我。”

      大家吃了一惊。

      颜开便问糯糯道:“这鬼是谁?如何却认得你?”

      糯糯道:“原来是土地爷爷朋友之子金小尔,这个家伙怎么会在庙里歇?他四五岁的时候,跟着家人东住西住,有一回,他的父母带他来找土地爷爷后离开,一去就是十几年。再后来,他父母在他十四五岁时又来过一次,跟着一个本地客人在这里做买卖,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金小尔也离开了,土地爷爷只说金小尔也不成器,这才失去父母,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我本来也认不出他来,只是因为他鬓边一道金箔印记,因此隐隐认得他来。”

      糯糯道:“金小尔!你如何不径来见土地爷爷,却来金峦庙中做贼?”

      金箔骨头,颤颤叫道:“阿糯,我不曾做贼。”

      糯糯道:“你既不做贼,我们如何拿你在这里?”夺拿出一枪,劈头劈脸便打,殷漱并颜开劝道:“糯糯,先不要打,听他说完情况。”

      那金箔骨头道:“阿糯,你息怒,你听我说:自从我十四五岁那年经历了父母这件事,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我也找不到他们,以为他们会来这里找宝贝,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来见你们,就打算去庙里睡得醒了,却来寻你们。不想来的路上有持续杀戮者,这遇害数量远超千百了,我被他们不问事由,当时杀害了,再不能由他们不问事由将我魂魄灭了,只是我却不曾做贼。”

      糯糯拿起枪来又要打,道:“笨头!你却不径来见我和土地爷爷,还在路上贪吃酒汤。”

      颜开劝道:“糯糯姑娘,息怒,他长得陌生,我又不认识他,所以方才起了疑心,如果早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肯定不会打扰他。既然你朋友不曾做贼,又成了鬼,他偌大一条魂魄在庙里这么睡着,睡太可怜了。”

      殷漱听了,很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金箔骨头。

      颜开道:“糯糯姑娘,休柽!早知是朋友,不致如此,甚是得罪!不过,他这般情状尚能察异?”

      殷漱追问:“谁杀害的你?你还记得对方的特征么?”

      金箔骨头听了,叫起来:“既像罡星,又像地煞,还像黑蝙蝠!”

      殷漱与颜开对视一眼,纳罕起来。

      糯糯握了石头枪。

      颜开道:“我等从山门而来,未见此黑蝙蝠。”

      金箔骨头听了,叫起来:“你们还是不要去六段垴找图啦!”

      殷漱道:“没想到四面八方的为了这图,还没到六段垴就先相杀成这样了。他们越疯,越说明那东西要出世了,我们更要抓紧上山,趁他们还没杀上来。”

      殷漱道:“这块骨头上面有些洞,什么能补上它?”

      糯糯道:“土地爷爷说世间曾有一种藕,叫‘浮生藕’,能够补隙,可惜,早绝迹了。”

      殷漱看向蓝阕:“嗯?”

      蓝阕抓过那块骨头,就着边缘慢慢摩挲一圈:“迟了。”

      骨中的鬼火渐渐熄灭,糯糯将骨头,喂给了嗅石兽,暂时轻置起来。

      颜开很想点一管烟,吐出几嘴,于是说:“行了,我先出去透透风,你们想去哪,我陪着就是了。”

      这里光线暗,墙角那堆石头扰着殷漱的路。

      殷漱蹲下身,掏出锤子,对着最近的一块轻轻敲一敲。石头没碎,锤子反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这是烧石。”糯糯凑过来,语气认真,“很硬的,普通锤子敲不动。”她伸手比划:“得用专门的小凿子,顺着纹路凿,特别费功夫。”

      “哦?”殷漱又敲了两敲,石头纹丝不动,若有所思掂了掂手里的锤子。

      “你要这个干嘛?”糯糯好奇问。

      “随便看看。”殷漱把石头翻了个面,指腹擦过,“挺好看的。”

      糯糯没多想,拉着她去看别的:“那边还有几块原色的,好像能锤。”

      殷漱应了一声,却悄悄把最小的几块烧石揣进了袖袋。锤子还在手里,她握紧了些。

      殷漱这才想起颜开。颜开出去抽烟,却迟迟未归。

      殷漱连唤数声未得回应,担心道:“去哪儿了?莫不是遇上那黑蝙蝠了?”

      寻遍荒庙附近,终是无果。正当殷漱觉着不坠山难闯之际,心生退意,欲借神通。

      蓝阕道:“漱漱莫急,我有对策。”他摊掌,见一朵蓝英翩然旋绕。

      糯糯怔了怔,目光中泛起疑惑。

      殷漱虽觉好,却不解功用:“这蓝英能追踪?”

      蓝阕道:“能循烟味寻迹。”

      殷漱与蓝阕倚靠蓝英,借它辨出风中一缕极淡的烟痕。

      循着烟痕追去,穿过荒庙后的乱草,来到一处占卜台,果然发现颜开留落的痕迹,半截烟蒂、两三枚凌乱脚印,还有断墙边被蹭落的灰痕。

      “小蓝哥哥,这就是灵蓍台,可观天象,可卜命运。”

      殷漱点了点头,循着烟痕追进占卜台内。

      灵蓍台断墙另一头,果然传来颜开的声音:“着实未料到,竟在此处见到你。”

      殷漱望向蓝阕:“颜相果然在这里?”

      蓝阕一笑:“蓝阴探踪,我来布置”

      糯糯眼中疑惑:“……”

      片刻之后,殷漱托起掌中蓝英,问:“颜相啊,你身在哪里?对面是谁啊?”

      “漱漱,抱歉,这枚蓝英虽能追痕,却无法传音,我们还是先不要暴露行踪。”

      殷漱深思,认同贸然暴露踪迹,难以救颜开。当时灵蓍台断墙另一头又传来一道倦音:“老颜,莫说废话,当心我勒了你。”

      闻声,殷漱眸光微凝,莫非那一路横扫的黑蝙蝠是轩辕凝奴所化。

      糯糯道:“是这女子带走了颜兄?”

      殷漱挨着墙壁:“不清楚,再听听看。”

      颜开问:“你恼什么?”

      轩辕凝奴道:“非我动怒,是这脚筋失控,欲将你打扁,休要怪我。”

      颜开道:“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甭扑腾了,谁也吓不着谁。”

      殷漱道:“非是轩辕凝奴掳了颜开,他们皆受制某处,掳者究竟为谁?”

      颜开道:“你的脚筋还是那条吗?”未尽之言,殷漱与蓝阕皆明白。

      轩辕凝奴道:“它不喜欢你,你就别说了。”

      颜开道:“你怎么知道它的心思?你真要听它的话,那你可真老糊涂了你,还砸了自己的好身份,甚至闯进不坠山?难道你是受它指使?”

      轩辕凝奴急道:“非它所指使,是我自己要来,老颜啊,莫再问我了。”

      颜开一叹,立时噤声。

      过了一阵,轩辕凝奴轻吁一声,怀踝念仙终归平静。

      轩辕凝奴道:“我说你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你闯不坠山来干什么?你烟瘾怎么还这么重?”

      颜开道:“我这不是阴沟里翻了船,总之真是说不清楚,本来没什么事,偏偏遇到了麻烦,拖到了这个不吉的地方,连对方到底是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

      轩辕凝奴又吁一声。

      颜开道:“听说你一路上斩杀无数妖怪,真是可喜可贺,既然不能成为琉璃大师,那就改走斩妖师的道路吧,话说到底是什么东西缚你在这里呢?”

      轩辕凝奴苦笑:“不清楚,我和四方挽郎交手后,感到头昏沉了,遭了暗算,你别问了,我想偷袭者迟早会出现。”

      这时,只一道年迈声音突然打断对话,从蓝英中传来:“够了,你们两个废物唠唠叨叨的,当我不存在吗?”

      糯糯一惊:“土地爷爷?”

      殷漱忙捂了糯糯的嘴。

      颜开道:“是你啊,不过,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土正道:“我们之间没什么过节,可是我与你的相好之间却有过节。只因当年我先在琉璃殿内主事的时节,那时有个器师姓楷,是大器师。他的助手,也就是轩辕凝奴做了个琉璃宝贝小名溜哥。那年都往琉璃殿里来送香料的见了溜哥,就生欢喜,不想遇见了神水宫的宫主的小侄子仙衙内。”

      殷漱听了,以为这只是一件宝物被争抢的趣事,最多只是两方简单的买卖争执,很容易商量解决。

      土正道:“那仙衙内一心看上溜哥,要买溜哥,打发侍者来求,不想溜哥已受了灵天门的灵公子的预定。楷大器师若退,又怕灵公子不依,因此说已有了预定仙家。谁知仙衙内执意不依,定要买他的琉璃宝贝。楷大器师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仙衙内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就来作践辱骂大器师,说一个宝贝儿许了诸仙,偏不许退定礼,就处处告状起来。那灵家急了,只得着仙侍上雍华府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当时想,白翁与神水宫宫最契,可以求白翁与楷大器师说声,打发一封访音贴去,求神水宫宫主和那灵家说声,不怕那灵公子不依。若是肯行,楷大器师倾货献宝,也都情愿的啊。”

      殷漱皱眉,原来是这样,宝物预定在先,权贵仙衙内强买不成便发难告状;预定方灵天门受此事影响,反倒赌气要退定。制作宝物的大器师楷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只能托旁人去拉关系、求人调停,甚至不惜倾家献宝。

      各方都有自己的立场与傲气。仙衙内仗势要强夺喜欢的东西;灵公子觉得麻烦,不愿继续交易;楷大器师没有强权依靠,只能被各方势力裹挟,只能求助中间人斡旋。宝物本身不重要,背后各方势力的面子与冲突才是关键。

      轩辕凝奴听了,大笑道:“所以,你教唆我做琉璃溜子,我还真做出了一件珍贵手作,我却不知道已经被灵天门预定。神水宫有权势,又看上这件作品想要买下,被我拒绝。灵天门不满,到处诋毁我。从前那些预定的仙客,听闻风波,都不想与我继续交易,想要取消订单。我两头为难,只能托大器师和有关系的熟者帮忙调解那些预定的仙客,我愿意付出丰厚代价求平息争端。然后,你也到处诋毁我的作品。”

      殷漱感到意外,没想到琉璃溜子不是大器师的作品,而是轩辕凝奴的作品。本来只是一件琉璃宝贝的买卖预定,没想到小事发酵,变成多方仙家势力对峙,造宝的轩辕凝奴反而成了最被动的一方。只觉出一种世事纠缠,左右为难的无力感。那一件件好看的宝物,本无过错,却卷进多方神仙势力的拉扯争斗里,小人物夹在权贵之间进退两难。

      殷漱松了手,同糯糯等又听里面攀谈起来。

      土正道:“大器师不管事,我当然可以主张了。”

      轩辕凝奴听了,笑道:“我当时若不为名利使,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土正听了,道:“虽如此说,你也知道我到处为你求助的,当时我若不管这件事,大器师显然无暇管,我知道你在乎他的看重,反倒像我没替你办成,显得我却是身在殿里,却连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一般。”

      轩辕凝奴听了这话,打去妄想: “你同我共事了这么多年,你是素日知道我行事的,我从来不信弄假的本事,我却因为一件物件卷入多方强者的利益冲突,身不由己,只能求助外力斡旋。你不光到处诋毁我,还到处诋毁我的作品。你凭什么不去阴司地狱接受报应?凭什么诘问我?”

      土正喜不自禁,忙说:“凭什么?凭的是你的身份,你这种弱小的持有者,竟然在琉璃殿里备受瞩目。若不是我扶持你,靠你那种小能耐就妄想在琉璃殿立足,简直是痴心妄想。我说你行,你才能行。我不过叫你拿琉璃眼,送给主要仙客,你却不听我的劝。况且,我只是让你拿出十万黄金来堵住同僚的嘴,以后我就替你出这口气。 ”

      轩辕凝奴道:“我比不上他们拆东墙补西墙,赚那么多黄金,那十万黄金,虽说是给派去办事的仙厮当路费,让他能挣点辛苦钱,你说自己一两黄金都不想要。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实甚艰难,纵有三万两黄金,亦难以支取。”

      土正又说道:“既是这样,当初我扶持你,也算我大发慈悲吧,你怎么也得感恩感恩我?可你做了什么?我贬黜之事,你却熟视无睹?再后来,大器师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与你发挥,很多妥贴都推给了你,你也需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但我这种小事,别的器师忙起来都不一定能应付得过来,若是你亲自出面,再加上一些帮手,也足够让你大显身手了。”

      轩辕凝奴道:“拒绝支取你黄金,没想到你惦记这么久,你贬黜之事,是因你做活敷衍,你自己的不实行为,才被公开贬黜,失去了原本的权力和地位。”

      土正道:“那也是我扶持的你,你才有了现在的权力和地位,你看看你曾经多忙,逆熵坊哪一处能少了你吗?现在的行径却变成这样?”

      轩辕凝奴道:“当初你扶持我,却让我以年老的面容在琉璃殿立足至今,我自当趁早为自己铺好退路,方无后顾之忧。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土正听罢,眉倒竖,怒目睁,猛地将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邪诀已成,黑光震颤,意欲朝前方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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