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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谢客关里客来客(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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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听了,猛地住脚:“不至于,不至于……”站在街心的她,身后的行人绕过她走过去,风吹动她颊边的额珠:“真没……真没发生什么的……”她一时不知如何答,手不自觉收紧,只好避着问题,望见两旁集市的铺门开着,前面打了一对彩角灯,便指着说:“我们进去瞧瞧。”说着,已疾步朝铺里走去。
铺门刻着“锦绣皮囊”金大字,门内皮囊和行囊层层叠叠,皮具摞到房梁,铜扣泛着油光。
蓄短须的中年店主,正埋头用锥子扎皮,抬头见她走进来,目光在她肩上扫了一遍,磨白衫,旧背囊,手头一顿:“本店货品仅限店中会员购买。”
殷漱听了,袖里一掏,灵石一股推上物台:“老板,这个抵钱,行吗?”指尖把灵石往前又推了推。
店主笑道:“本店货存充裕,尚有诸多新款,客人看看。”
殷漱又反手一捞,将蓝阕放到管事台上,她朝店主微微一笑:“老板,我欲购最贵之马甲,非为己用,适配他用。”
蓝阕的耳朵歪了歪,帽檐微微抬起。
店主道:“这位小蓝公子,请随我来后间来挑一挑。”
后帘一掀,蓝阕从管事台上纵身落地,走了进去。
那物事台边的店保起身,正用一柄银狐尾拂扫着架上的香囊。
殷漱见了,怀里摸出件羊皮裘,灵石悄悄压在店保手边的账册底。
店保目光一顿:“您这是做什么?”
“请问我这件羊皮如何保养?”殷漱抚了抚裘面,“我朋友总念叨胎皮娇贵,我这心里没底,能否请你教教我怎么养它?”
店保将那灵石往袖中一拢,指尖轻轻拂过裘领处,低声道:“客人,您既信得过我,我就直说了,小羊皮怕潮,那是真的,寻常人家挂木柜里也怕伤了绒毛,您瞧这领的花纹,是不是蘸了花油?”
殷漱一怔:“这也能看出来?”
店保一笑:“您这皮裘最忌油腥,每年换季时,拿软帕用清水拧得半干,顺着毛锋擦一遍,晾时不能见日头,风里阴着,手边搁一碗凉水,毛就能一直蓬松,”他顿了顿,从柜台下摸出瓷瓶,里面膏脂:“我师傅自制的保养膏,您每回收裘前,拿指尖蘸芝麻大一点,薄薄敷在裘里子接缝处,皮子得了膏气,保得百年光鲜。”
殷漱听得仔细,又问:“那梅雨季呢?”
店保正要交代。只见门帘微响,蓝阕出来,见殷漱怀中抱着一皮东西,毛色润泽如新雪,独领子微微有些花纹。
殷漱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头停了停,笑了笑。
蓝阕好像认出了那块皮料,只照着之前的路走了过去。
“水……”店保忙忙补充,“……不能挨着皮子,隔着布呢。”转身掀帘进去了。
“什么?” 殷漱没听清楚,将裘皮重新卷好,放进怀里。
蓝阕已换成新制银丝皮衣,颈间细链,缀着玉铛,四只爪套也换成软皮靴,皮靴镶密实金圈,软鬃编一绺银钉。
蓝阕纵身跳上管事台,在殷漱面前仰头。
殷漱又替蓝阕在爪子添一顽珠也似鞍状,衬得爪头愈发澄净,威武仿佛量身定做。
殷漱这才笑了,低声说:“人靠衣装,狮靠鞍。”
蓝阕抬手,摆了摆,嘴一扬:“我喜欢。”
铺门外不知何时聚来姑娘,隔着门帘往里看,看见蓝阕的眼睛,齐齐捂了嘴,低声议论起来。
店主报了价,殷漱听得一愣,靠近管事台边数着掌心的灵石,又看了看蓝阕那件流光溢彩,最终还是把灵石倒在柜面,原是攒着住宿的灵石,索性先给蓝阕添新行头。
正在数第三遍的时候,蓝阕往管事台上一啪,朝店主抬了抬下巴,只见鼓鼓的布袋子稳稳当当落在柜面,朝殷漱笑了笑。
店主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蓝阕抓了一抓殷漱的衣袖角,纵身朝门外去了。
门外的姑娘们齐齐愣住,帕子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店主数了数,眉开眼笑,睨她一眼:“那收好了,回头若喜欢坏了,可来找我再购买。”
殷漱先一怔,将柜面上的灵石一颗颗收回袋中,疾步跟去。
走了两三步,前面那团猛折了回来,轻轻撞进了她怀里。
殷漱搂了他来,低头询问的瞬间,抬眼往对面茶棚望去。
对面茶棚里的方士们,举着通缉像,面目被阴影遮大半,那轮廓分明朝她微微转了过来。
她的心头一紧,指头不自觉蜷了一蜷。
背着竹篓一路狂奔,靴底在路上踏出急促的响。风声在她耳边呼呼地响,衣摆在风里翻如一只偏斜的翅膀。
街边卖伞贩,因路过的她带起的风掀翻伞架,几柄竹伞噜噜滚地,摊主叉腰冲她的背影怒道:“我操,你搞什么啊,赶着去投胎啊。”
殷漱头也不回扬了扬手,声音溶进风里:“对不住,老板,祝你家伞卖空。”
身后传来粗吼,震穿半条街:“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殷漱回望一眼,见拓山堂靴艺师们正冲来,面红耳赤,挥着手臂。
“站住?你们追得上我再说,”殷漱悄悄地眨一眨眼,嘴角勾一勾,背着竹篓,猛冲街市前方去。
又行一段长远的路,只见前方山坳里黄晕晕片片烛火。不多一时,离得近了。原是谢客关之分号。黑玉为阶,池形各异,繁花吐蕊。
殷漱推门进去看时,百役齐备,搓按跑供,悬壶为招,未明即开,老客争头汤。
馆主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门槛的动静惊醒,揉了揉眼,见她怀里抱着小野兽。
馆主连忙道:“客官,泡温泉呐。”
殷漱道:“我们要最好的汤池。”
馆主连连应和:“好好好,先坐下来歇一脚。”
殷漱静静观望,走道只一边是在此往来的的汤役,一边是远道而来的旅客,两方同处一馆。
不多一时,汤役热情引殷漱进更衣房。窗子朝南开着,风从山野那边穿进来,带着草叶的味道。
殷漱将蓝阕放到靠窗矮榻,自己在屏风那边来。
隔着屏风,各自换衣,殷漱将索从指背解落。
蓝阕偏头来看:“漱漱,你在想什么?”
“想起从前的事,总没法理清头绪。"
"别烦心了,都与你无关。"
殷漱摇了摇头:“那只白瓢儿结识晚筼,大约在我第一次离开东荒的时候,"说着,顿了一顿,"我没跟你说过,当年我第一次离开东荒的一些事情。"
蓝阕望着她。
殷漱道:"你若不嫌我唠叨,我就来说说。"
"不会的。"蓝阕前爪一按窗棂,两只后爪晃起来,"你说。"
殷漱便回忆起自己离开东荒时的窘迫,那时打铁卖勺的日子,金勺子和镶嵌的彩石勺、以及数十银勺,一把一把从她手里打工的作坊流出去,换成一颗一颗的金铢。她说这些话时甚至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时过境迁后的从容,末了还叮嘱蓝阕不许把这些事说出去。
蓝阕也笑了,问她那些勺子是否包括她最常戴的镶嵌了结音珏的。
殷漱摇了摇头,说那些还在。
"那么是通幽刻意把白瓢儿送给了晚筼?"
"不是,当年我侥幸活着离开旒京,旅途碰见通幽,通幽为了接济我,才会种瓠瓜来卖的,"殷漱纠正道,“他与我兄长自幼相识,名义为红袖盟中球员,实则与我兄长亲如手足。他欲赠我一笔资财,我不敢受,终被劝服,先为我储之。我那时心惧,恐朋友离去,自己孤零零得闷,才想着同他共植瓠瓜以售。我未尝思及当以何物报答,迨至数载之后,方觉亏欠于他。通幽在红袖盟时已识晚筼,晚筼昔年与储家公子交往甚密,为旒京为蹴鞠名伶。东荒未曾湮灭时,红袖盟中所分汸神之红袖绦炙手可热。后来,汸神庙尽毁,无人复信其说,红袖绦之授犹如废绳无异。”
说着说着,换好衣裳:“后闻逆熵坊奇器纷纷问世,洞微遂与通幽相接,通幽与我商量将瓠瓜悉数售出,白瓢儿亦在其中,通幽保存着旧习惯,出售瓠瓜时,逢人就赠红袖绦,想来他那时亦将红袖绦系与晚筼,似欲示人只要尚有此物,东荒的红袖盟未尝绝迹。我知其意,汸神庙犹存他心,亦明白红袖绦,终将被弃。我知道通幽和洞微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们所好,所与共事者,我未尝深思,思之愈久,愈生畏惧。昔时我以为,他们如腾蛟起凤,皆为兄长之友,理当以我为中心,怎么能独留在世间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荒唐之念。”
蓝阕透过屏风之上的山脊,望着薄薄白光里的她,皱起眉来。
殷漱说:“通幽以红袖绦赠晚筼,示其诚愿他复得旧日生活,如归蹴鞠之时,可终究两人别离。今时白瓢儿所为之事,虽与通幽毫无关系,但是他曾为增销而施法于瓠瓜,他曾做过此器之主,尽管后来白瓢儿离经叛道,生出邪魄,他难免会感到遗憾。”
蓝阕道:“能长出邪魄的,说明本身自制力不够深刻。”
“正经之道太难走,不一定是人不想走,”殷漱说。
“可正经之道走不走,终究是自己选的。”
殷漱听了,透过屏风,只见蓝阕歪了歪头看她,笑了出来:“说得好,不过这一次,你得把眼睛闭紧了,不许偷看我换衣服。”
蓝阕微微仰头,双耳轻轻挑了挑,哈哈一笑:“这个习惯不好。”
少顷,殷漱进了更衣室,便分头往汤池去了。男女分场,定时轮换,倒也有序。大的可容十数人同浴,小的只合一人独享。池壁之上雕龙刻凤,编织鱼跃花间,水波一晃,那编织鱼似活转过来。高石垒砌,长方之池,分出高温、中温、低温三个池子,各取所需。池底羊玉花座,水自花心涌出。穿过石阶,半露天棚,琼草遮顶。殷漱浴后起了身,披衣坐定,只觉得通体畅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惬意。
而另外一边女客的追逐尽数落在蓝阕眼底,他满是愤懑,这是多么的可恶!
“你们看啊,这只小狗要跑哪里去啊?”
“快拦住,快拦住啊。”
女客们围着蓝阕,或是好奇围观,或是肆意追赶。蓝阕情绪难平,心底翻涌着愤懑,在心中愤愤地想着,该死……东躲西藏,竟然蜷缩在木桶旁边,湿漉漉眼睛蒙着水汽,缩成一团,不停打颤。
不多一时,碎碎急急的哒哒在走道里荡来。蓝阕慌张左顾右盼,两侧拉门紧闭,缝隙间渗出模糊的人影与说笑声,拼命往前奔逃,两旁的墙向后掠去,只一个念头,在殷漱沐浴结束前,自己得先藏起来……睁着一双惶恐的眼睛,鼻尖微微翕动,四肢仍在不停跑动,只想尽快寻一处能够隐匿身形的角落,躲开女客们的视线。
视线穿过层层的门板,只一处掩映在藤蔓间的墙洞落入蓝阕眼中,心头一喜,心底飞快闪过念头:就是那里,恰好可以用来藏身。
蓝阕铆足力气,小短腿在地板间奋力蹬踏,蹦跳着朝前奔去,只一心只想钻进去躲开身后的危险。
忽然,只一道声音穿透走道尽头的雾来:“阿糵?”叫的轻柔,带着惊讶与熟悉的温存。
蓝阕的耳朵猛地竖起,前爪在湿滑地板划出声响,忙忙刹住脚步,不带犹豫的,四条短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调转方向,朝着声音来源处狂奔而去。
离殷漱越来越近,见她正蹲身,张开双臂。
蓝阕一头扎进她怀里,冲撞的力道让她向后踉跄,木屐在地板擦了擦。
殷漱搂紧怀里颤颤的小身体,背脊触上身后的门。
蓝阕把整张脸埋进她的怀里,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尾巴狂摇。
“好了好了,”殷漱轻抚着他背上凌乱的鬃,声音带着笑意与心疼,“谁把你吓成这样?”
走道里女客们的叫声,由远及近。
蓝阕猛地一僵,把头紧紧塞进她的臂弯里。
殷漱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是我的,你们追错地方了。”她将蓝阕抱起来,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蓝阕终于放松起来,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湿漉漉眼睛望着逐渐远去的走道。
门渐渐合来,白雾已然涌出,推远她们的身影。
殷漱见蓝阕的软鬓还挂着水珠,询问事情前因后果,蓝阕答非所问,殷漱却也不歇,挽了袖子,说要亲手去浣换落的衣裳。
这浴堂东角,有一排石砌的更衣架子,平日里供浴客堆放清洗衣裳杂物。蓝阕顶开那间木格门,门轴发出一声干响,侧过头来朝殷漱招招,引她一步。
蓝阕又顶着帘子入了,帘子撞在门框上,“哗”一声,混在浴衣堂的墙壁中。
殷漱抱着一筐换下白衣物,在几排空木架前踅摸。她伸手探了探头一个架子的榫头,上头还洇着一圈水渍,又看第二个,同样空着。于是,她将那筐衣裳搁在第三个木架顶板上,筐底磕在木板面,发出一声响,算是落了座。
她掸了掸袖子,正要往那头的管事台去兑汤筹,闻得一阵:“劳驾,让让,让让。”
只见一个腰圆膀阔的妇人横端着与她身量差不多的衣筐挤过来,臂膀上叠着厚肉,脚却利落。
妇人一眼觑见殷漱占据的木架,又瞥了一眼顶板上的白筐,嘴角一撇,像见了什么可笑物事似的,随手把那筐挪到了旁边条凳上。
殷漱回头时,正撞见这个动作,快步折回来,微弓着腰,伸手扶住筐沿:“这位大娘,这木架是我先占下的。”
肥婆已经把自己的衣筐撂在地上,直起腰来打量她。“哦?如今却不是了。”
殷漱没松手,指了指木架顶板:“我先放了衣裳筐在上头,这便是占了。”
肥婆一笑,望着白筐,慢慢抬起来,对上殷漱的眼:“对不住了,这是你的筐?”
“是,”殷漱的指尖扣紧了筐沿。
“好新的筐,”肥婆说着,从齿缝里挤出一股凶意,“但我没瞧见你搁了澡豆在上头。”
殷漱一愣:“什么?”
“没澡豆就不算占位,懂么?新客?”
殷漱怔怔望着面前这婆婆,看她粗臂在半空中挥了一挥。那只手从殷漱视野边掠过,带起一阵湿风。
殷漱的手还搭着筐沿,却不自觉松了力气,将筐慢慢拉回自己怀里。
肥婆已经不再看殷漱,弯下腰去扒拉自己的衣裳。
布衣裳在筐里微微晃荡,贴着胸前凉丝丝,殷漱抱着那只白筐,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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