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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坎老镇不老金座(七)   …… ...

  •   殷漱旋身避过,袖翻如蝶,足尖轻点,腾起如燕,反手一锤,铮然挡住斜刺的剑光。她身形随之一倾,襟里一崩,梳影滑进满地狼藉。那灶台边的满天胜奋力格挡红衣方士们,满心厌烦:“别烦着我。”方士们拳脚翻旋,衣袂乱舞,狭小里里每一招都在生死边缘。满天胜手抓墙壁,破窗而出。

      窗边彩绸四处翻来,百里浪等身陷重围,数名有穷门士同时扑来,拳脚交错,腾挪翻梁。

      风掌柜被方士们逼到墙角,满心愤懑,抽身奔往里面方向,方士们紧随其后紧追不放。里面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人,鲜血浸透地板。

      风掌柜疾步奔去,俯身跪倒在地,摇着血泊中的伙计,连声呼喊:“粗子!粗子!”往日一同出生入死的朋友,此刻已然重伤倒地,再无回应。

      风掌柜看着气息奄奄的粗子,恸道:“我都说了,你们不要管了,不要你们动手的。”

      那伙计浑身淌血,气息已弱:“不是我们,是那穷……穷东西……”

      风掌柜连连急唤:“粗子!粗子!”

      伙计双目渐渐失神,再没有回应。

      风掌柜眼愤。

      周遭兵器碰撞阵阵,灯笼在打斗劲风里忽明忽暗。

      风掌柜怒火上冲,拳一狠,怒道:“我杀光你们全家!”

      逼来的方士步步后退:“掌柜的,你收了我们的钱!”

      “留着给你买棺材去吧,”风掌柜身形一纵,凌空扑来,扑向方士们。

      身形交错,剑来掌往,拳脚相撞,两方劲气激荡,桌椅倒地,窗纸破裂。

      烛颤星溅里风掌柜提剑疾冲,足尖在地面旋身一转。

      “你疯啦?”红衣方士被逼卡于织布机的两排综框间,只听轰隆闷响,综框骤然合拢。

      红衣方士来不及脱身,身躯被紧紧夹在两块木框当中。鲜血顺着框缝汩汩流淌,淌满梭槽,触目惊心。

      梭槽里血色漫来,框隙里鲜血还在缓缓漫溢。

      绯红方士见同伴惨死:“师弟!”

      风掌柜怒道:“老娘今天就算把这条命撂这儿,也得先崩了你们这些杂碎,”提着一桶血奔去,“老娘宰你,跟杀鸭没什么两样,”扑杀上前,身形狂猛,拳脚挟戾,直扑绯红方士去。

      绯红方士旋身一闪。

      风掌柜浇血过去,绯红方士猛地向后仰倒。风掌柜执剑,径直刺进绯红方士胸膛。绯红方士胸前鲜血迸溅,浑身痉挛,生机点点从身上抽离。

      殷漱侧颈避剑,拧身回旋,袖中索出,蓝光逼退,连击红衣方士的剑锋,慢慢立身,朝剩余的那群方士说:“今夜之事,诸位也看到了,若还要杀,便请便,若要回去复命,也请自便。”未等任何回应,殷漱转身就走,护着武杞杞等退到门框边,恶缠耗尽心神,百里浪身软靠门。

      武杞杞满脸惊惧,连山奈紧紧守在百里浪的身旁。武杞杞眼眶通红,泪水滚落:“老倌,我怕。”

      百里浪强撑摇摇欲坠的身子,搏杀后,额头鲜血不止。

      武杞杞和满天胜扶着百里浪,连山奈好似烦躁不安。

      武杞杞声音带着慌乱,遍遍安慰:“老倌,你要挺住。”

      殷漱目光缓缓聚焦,望着眼前:“快走……快走……”

      “……喂”在一旁接风掌柜皱着眉,急切又现实:“他不就是额头破皮了,又不是昏了,你们叫有个屁啊。”

      百里浪有些累,双目渐渐阖来,身子软软往下倒。连山奈忙忙伸手将百里浪稳稳托住。

      风掌柜急唤:“快随我到这边的房里来,快点啊。”

      殷漱等连忙搭手,同搀扶着百里浪,往房里挪去。

      通道之内,石壁潮湿昏暗,天光从木栅缝隙斜斜切进来,道道光柱在黄雾里晃荡。

      房间之内,百里浪浑身汗湿,额头浸染刺目的血迹。

      殷漱掌里一旋,百里浪嘴里黑血落地。殷漱将百里浪额头里腐肉挑尽,澄红才慢渗出来。

      “疼就咬住,”金秤杆子递到百里浪唇边。

      房内光线昏沉,血腥味漫开。

      殷漱看着伤口,喊道:“掌柜,伤药。”

      风掌柜听了,恼得放壶,拿药给她。

      膏药温热化开。

      百里浪“嘶”了一声,捂着额头往后仰:“哎,殷漱,你手劲也太大了吧!我这额头可是拿来想事儿的,轻点轻点啊。”

      连山奈“噌”地站起来,指着鼻子就骂:“你手痒是吧?别动来动去?”说着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武杞杞赶紧凑到百里浪面前,要扒开他的手看额头,认真地吹了吹:“红了红了,老倌,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说完真的鼓起腮帮子吹了两口。

      满天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看着百里浪,缓缓伸出自己的手:“你刚才为什么替我挡啊,这样吧,你弹我十下,我弹你一下,你自己选,是我动手,还是你弹回来。”

      殷漱缠上最后一圈纱布时,结松了半寸,替满天胜弹了一下。

      百里浪额头敷着药包,半靠在柱子哼哼唧唧:“哎,你这一下弹得可真够狠的,我脑仁儿都在晃。”

      百里浪眼皮渐沉,纱布血痕未干。

      连山奈坐在旁边,嘴骂得狠,手里却一直帮他按着药包边角:“活该!你躲一下会死啊?疼死你算了!”但指尖轻轻压着,没敢用力。

      武杞杞蹲在百里浪面前,双手捧着个碗,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来来来,喝些水,不烫嘴,你喝了就不疼了。”

      满天胜靠在门边,抱着胳膊,既不进来也不出去。

      当时殷漱走进隔壁的房间。

      蓝阕伸出爪子,抚着流着明物的手腕,闻得尖刺“嗖”一声,钉进窗纸。

      满脸汗仰着头的殷漱,只一缕青丝咬在齿间,只缕青丝在齿间松脱而落,掌汗滚滚。

      风掌柜进来,一面倒水壶,一面暼一眼。

      蓝阕伸爪,挑开袖料,拿帕替她擦拭伤口,挑开瓶盖,倒出药粉进伤口里。

      药粉撒上伤口的刹那,殷漱手腕一颤,紧忍着来,微微抬眼:“我没事了。”

      蓝阕道:“那只手碰了你,我这就去,把他老窝里所有指头都一根根卸了。”

      殷漱赶紧摆手:“别别别,我敷敷就好了,你别把人打残了,回头我还得赔药费。”她另外一手默默把药包又按紧了些,又攥紧他的爪子,爪子都在微微发颤,然后说着:“我真的没事,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就是药粉过量了,倒显得手腕,面目全非。”

      风掌柜斜倚木柱,垂着眼,眼色漠然,听着动静。

      殷漱靠着背篓溢出汗。

      蓝阕一面抓着,一面扎着:“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好像确实……没什么资格说要护着你。”

      殷漱怔怔看了他片刻。

      蓝阕蹙起眉:“漱漱?”

      殷漱先伸出手,指腹捏着软软的鬃毛轻轻往外扯了扯,扯得微微鼓起来,又扣进鬃毛里抚着绷紧的皮肌。

      蓝阕一惊愕,整脊背都紧起来:“漱漱!”

      殷漱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样子确实无法保护我。”

      蓝阕任由她捏着。

      殷漱目含好奇,带着期待之色:“你还会收敛魔相么?将化为一颗小汤圆?”

      蓝阕垂眼:“要让漱漱失望了。”

      “失望?”殷漱收回了手,目光落在蓝阕低垂的睫上,“能有护着你的机会,我很兴奋,我很欢喜。”

      蓝阕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我不欢喜。”

      “为什么?”

      “我讨厌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无能,也不想让你来照顾我。”

      殷漱心似被微物轻触。知他傲然不可一世,同行之际,常为自己治伤遮挡风雨。今则若失爪之野兽,自然无限失意。她的手掌轻覆其颊,温柔揉揉。

      “若依你言,我狼狈之时,你皆目睹,我岂不当寻死以谢?”她说着,语带笑意,声软绵绵:“你如今仅暂收锋芒,又非没了本事。”

      蓝阕面埋掌中,闷声道:“不能这么回事,我必得最强,当如狮子之威。”稚兽之音,含不服之倦,若绷弦久释。

      殷漱俯头,看着怀中柔鬃,语气无法温柔:“你不必这样想,恰恰相反,这样的你,更让我心生敬意,你没有为了纾解自己拥堵的魔相而漠视身边无辜的命,你克制体内种种魔相,没有任由那些魔相挣脱出来。你本已是最强,无须时时苦奋。”稍顿,在他侧耳低语:“就当给小女子一个照拂遮城城主的机会?好不好!”

      蓝阕从她的手心里抬起头,注视着她,如同立誓:“漱漱,等我恢复。”

      “我等你恢复。”殷漱说。

      “我会尽快恢复过来。”话落,遂与她相对而视。

      “不用急啊,”殷漱笑了笑,“你慢慢来。”

      蓝阕看了她好一会儿,方释然。

      殷漱眉眼间满是信任无畏。

      蓝阕目光落在她满是薄汗的面容,又缓缓说:“那晚……”带着歉疚:“我无心发作,真是没有想到让你腹背受敌,还好能向你解释。”

      “我瞒着你,是因为我命里犯冲,越是投契的相识,越显冲突,不愿一见如故冲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风掌柜斜倚木柱,指尖把玩着伤药,唇角浮起淡淡笑意。

      蓝阕道:“怎么会?相识是我强求的缘分,世人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认为命里无时偏要强求,我不为别的,只为相遇本就是一种最珍贵的缘分。”

      殷漱将头来点,忽然想起一物来,摸了摸衣襟:“糟了,梳子呢,梳子不见了。”

      “身外之物,”蓝阕深深望着殷漱,低声缓缓说:“丟了就丟了。”

      “哼,”风掌柜把手中的梳子一扔,扔给了殷漱。

      殷漱和蓝阕望了过去:“掌柜的,多谢了。”

      风掌柜向前踏出一步,看了回去:“这间客栈是我的,你们给老娘带来了麻烦,这麻烦要怎么赶呢?”

      蓝阕道:“你算一算看看一共损失了多少,我照价四倍赔给你。”

      衣衫松垮的风掌柜闻言,眼皮一懒笑笑,摸了摸脖子,抬手道:“好说好说,谈什么价钱啊,我就是觉得能遇见你们,就是挺难得的,看我只顾着想着自己的破地方。”

      蓝阕目光直视风掌柜:“所以,你还要继续营生?”

      风掌柜迎着他的眼神,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你们这些过客的东西,”微微抬着下巴:“也是不择手段得来的,既然如此,我不择手段达到目的当然会走了,我们都一样。”

      阴影之中的蓝阕不置一词,软鬃一敛。那一旁的殷漱按着手腕:“轩辕凝奴能去哪里?”

      殷漱知有穷门的必来不少,只在房中歇宿半柱香,至寅正,请起来梳洗。遂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又与百里浪等吃了两口米粥,大家漱口已毕,不及卯正一刻。天微微亮,风掌柜又命伙计去雇一乘小轿,送百里浪等回去。

      满天胜道: “有我送去,骑鳄也不妨了。”

      殷漱道: “不为不妨,为的是再碰见有穷门的,不生变故。”

      风掌柜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多留片刻,只得送百里浪等回去。

      殷漱又取了些果子与武杞杞,又把些灵石与他买路:“这次连累了你们,我自己也有不足之处,只是这里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武杞杞点了点头。

      殷漱一直送百里浪至门前,将流落在自己这里的天涯咫尺交换百里浪并致以谢意,看着百里浪等上轿,连山奈放下轿帘。

      殷漱道:“倒难为你了,我们不坠山里见。”

      满天胜听了,点了点头,骑鳄跟随。

      于是,殷漱仍进后门来,同风掌柜的告辞。蓝阕抓了麻袋,扔给了风掌柜,麻袋嘴扎得潦草,风掌柜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满袋碎响,笑得合不拢嘴。

      殷漱出至门前,行了路来,边走边问:“午守拙会不会受‘不坠山’的影响?”

      “回无望的应对方式是死而复生,午守拙的方式是寻找灵鲛来冻住意识。”

      “灵鲛?”殷漱想起某种封印的咒性,“若午守拙在灵鲛里,那游子吟怎么办?”

      蓝阕道:“美黑大师,非若饿鬼,不用吸噬邪法积能,能悟自护之术。”

      殷漱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游子吟会平安无事,那夜未央还能安然无恙吗?”

      “我已经为遮城做好了防备,照夜那边应该没问题,四大鬼洲的各个城镇也散布了一些假讯息出去,应该不会有危险。”

      殷漱松了口气,边走边想起了什么来:“我倒是没想通,硕老是怎么洞察你的伪装?满天胜和武杞杞与你同食同居数日,未尝觉察,硕老才来客栈多久。”

      背篓中静默良久,蓝阕之声又起,微含踌躇:“我也思索此事,轩辕凝奴修为诚非浅薄。”

      “那倒是,”殷漱说。

      蓝阕道:“不过,那群驱邪之士,修为实浅,但他们断言你浑身魔焰炽盛……漱漱,对不起,我愧疚之至,我必对你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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